在东孙庄那家吃饭后,我就更加相信了战争年代红军、八路军、解放军和老百姓的鱼水关系,因为我有了切身的体会,下面又讲的这个故事,是我还得到了一个真感受:老百姓齐了心,力量是多么大!我们打天下时,老百姓起了多大的作用!
大魏庄出过一个案子,这个案子破得非常成功,事儿不算太大,但使公安在老百姓心中的地位大增。这个村每人有一分自留地,自留地最初的意思是公社化时期生产队在集体耕地之外分给各家种菜吃的,但各家谁舍得种菜?都种的是粮食作物。这个村的自留地各家各户都紧挨着,各家地边都种着大杨树,是一种绿皮杨,发育快,树皮薄.结果一夜之间,紧挨着的四十棵大杨树的树皮被刮掉了,远远望去,就像四十条赤身光膀肌肤白白的大汉并排站在野外,村里的老百姓太气愤了,集体步行了四十多里地来到县公安局,请公安局下去破案.局领导十分重视,因为李桂池正在别处办案,就让我带队进驻该村,这是我第一次领导办案,说明局里在我当刑警一年后对我的工作水平已经信任,或者说我出徒了。
这个村不大,大队干部领着我们一行三人一进村,全村的老百姓就像当年欢迎解放军一样,大街两边围满了人,他们那种期待、欢喜的目光就别提了。当天晚上,一家刚刚娶了新媳妇的房子让给我们住,村里人就聚在这家给我们主动提供情况。其实,人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怀疑目标,这个人是一个姓许的老头,脾气怪孤,跟村里大多数人家都不说话,其中有几家在我们后来调查线索时就直言不讳地肯定说这事是许家老头干的。但公安机关不能只凭人们的怀疑认定,得有证据。
我们轮流在各家吃派饭,每家都像待贵宾一样待我们,一大早清就给我们包饺子吃,刚才也跟你说过那时候农村过年才吃饺子,这是农村的高档饭食,感动得我们公安人员都暗暗发誓:不破这个案子,永远不回县里。接刚才的话说,人们都怀疑是姓许的这家人干的,为什么?该村人家都姓魏,解放前村里有老两口老来只有一女儿,为了养老,从太行山区的完县招赘一姓许的女婿,就是许老头的父亲,村里才有了许姓,到许老头这辈是单传,许老头生了两个儿子,.这家人独门小户,魏姓人并不怎么歧视他们,但他们很自卑孤僻,自根不跟村人打成一片,万事不求人,关起门来过日子,许家人很有心机,当村中人都按着生产队公社化的政策走社会主义的时候,他家就偷偷的搞小买卖,养个羊什么的,日子过的又细,一年不见的吃点油,据说许老头攒下了七百块钱(在当时的农村算是巨款)不敢存去银行,用牛皮纸包上埋到地下,结果一九六三年大水过后在取出都沤烂了.文化大革命前他骑自行车从满城易县往返二百多里倒买倒卖粮食,被区"打办室"(计划经济时代叫"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连自行车没收,他怀疑是村里人举报的,前年,他的小儿子忙外出回来偷回一辆自行车,结果又被公安局的抓走,判了两年,自那以后,他再见了村里任何人都是无比仇恨的目光,因为他又认为是村里报的,他恨村里的所有人,破坏村里人种的树,只有他有着可能,另外,我们进村来后,几乎每家都来找过讲情况,许家人一个也没来过.这种推理,可以是破案的一个方向,许家对门邻居有反映,树被刮皮的那天夜里,出来解手,听到许家院里有过动静,这一切表明,许老头被重点怀疑是有根据的.
怎么找到证据呢?老百齐心协力,什么主意都能想出来,再难的事也能办到,有的说知道这家有个刮榆树的片刀,半夜里,他们就自告奋勇摸进许家院去,把那把片刀偷出来,我拿着这把刀到大杨树干上去比量,刀茬不对,为了不惊动他,老百姓连夜潜回许老头家,模佛把刀放在原地方。
到了白天,我们又来到现场,重新勘查,看脚印,是一个人,可是一想,一夜之间连刮四十多棵树,一个人能干完吗?又不像一个人干的.从树皮被刮的痕迹看,是从上到下一捋到底,劲儿很大,情绪像是无比愤怒,不然不会这么长就一刀到底.这倒符合许老头的心理.可强有力的证据怎么得到呢?我站在地边顺西方向望去,一家一家的自留地排着,一头是公用的用来浇园的土垄口,各家的大杨树都贴着垄口边栽着,每棵树都长到了半搂粗,这个作案人是蹬在垄口陂上刮的树皮,陷在垄口陂上的脚印特别明显.既然都还怀疑是许老头,半夜里,老百姓又摸进许老头家,把他的鞋偷出来,拿到垄口陂上比对靯印,鞋大印小,也不符。
案子一下子陷入了僵局,二次努力都未能找到许老头的证据,老百姓也没辙了.我把公安人员和村人们聚到一块分析这家人:这家人有两处宅院,老头老婆住一处,大儿子住一处,大儿子住的地方和老头老婆离着还挺远,这两处宅子的人这几天没有过任何动静.老百姓忽然提供情况说,这家大儿子以前也蹲过监狱,他这几天看见人就躲。
我们都从直觉上肯定,是许老头或是和他有关系的人干的,但是,刀印鞋印都不对,怎么找到突破口?提到许家大儿子有前科,我向村人了解详情,跟我来的刘会民也知道,文化大革命中偷过生产队地里的庄稼,劳教过两年,我就想从许家老大这突破一下,即使许家大儿子没干,他也应该知道是谁干的,用什么干的。看着人们期待的心情,我们只好采取了一个办法:半夜,把许家大儿子逮到大队部,直接了当地问他大杨树是谁刮的,开始他说不知道,叫刘会民的刑警拿起皮带朝他的背上抡去,他还不承认,刘会民抡起棍子又一下,还不承认,但是我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了恐惧心理,故意大喝一声,:"把他吊起来,给我狠狠打,不信你不说。"刘会民用绳子绑上双手,刚往房梁上系绳子,我的本意是震唬一下,许家大儿子撑不住了,"我说,我说,你们别打了,我告诉你们,"刘会民停下动作,喝问:"刮树皮的事谁干的?""这事是我爹干的。""用什么刮的树皮?"我问。"用菜刀。""哪的切菜刀?""我爹家做饭的菜刀。"
突破口打开了,为了验证许家老大说的是真话还是因怕被打招的假供,我叫老百姓又连夜摸进许老头家,把案板上的菜刀偷了出来,现在我都弄不明白,人们怎么在不惊动老头老婆的情况下一次次搞来片刀、鞋、菜刀的。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拿着菜刀去了地里,和树干上的刀茬一比,严丝合缝,换一棵树,也是,我激动得不得了,一边比对一边喊着:"正对,正对,就是用这菜刀刮的。"原来总以为刮树皮用的是刮刀,自己把自己框住了,没想到竟然是菜刀,得用多大劲啊!我正比对着,一回头,见人群后许老头拉着小拉车,刚从地里拉柴禾回来,见我瞅见他,阴冷的笑了笑,我大喝一声:"你在干什么?""没干什么。"他急忙要拉车走,我连忙说:"逮住他,别让他走喽。"人们七手八脚把他揪住,弄回了大队部,我开始审问他。
许老头被人们揪着,也挨了老百姓几下,坐在板凳上什么也不说,任凭刘会民两人怎么问,就是闷着头不说话,半天我没言语,细细观察在人们嘴巴边传说这么久的人生带传奇色彩的许老头,倒底是有多大道行,我能不能看透他,老头细条身材,头小,眼细,面不恶,他如果不言语,是个很慈祥的老人,他一说话就可以感受到他精神深处的孤独和压抑,他对外界的排斥,当他老年人的眼光一闪时,表露出的是饱经风霜的城府和对理解温和希望的渴望,这一点我准确的捕捉住了,我让其他人走开,单留下许老头和我,联想到他在和村里人不和睦的处境,他一生过的也确实不容易,就给他倒了一碗水端过去,和他先聊家常,得知他祖上曾是当地有名望的人家,后家道中落,到他太爷爷那辈已很贫穷,所以他爷爷才从百里外入赘这村,这村是整个姓魏的大家族,他家总感到人单势孤,像寄人篱下,可是他家人都有个性,从不愿意仰看着人家的脸色说话,也不参与村里的一切活动,就只琢磨把日子过好,这是最实际的,我问他七百元钱埋在地下沤烂是否有这回事,他叹口气,"那是攒了十年的钱,发大水时没顾上拿,也觉得没事,不过没完全损失,挖出来太阳底下凉干到县里银行去,给换了九十块。"我问为什么跟村里人都不说话,他义愤填膺的说,"村上眼红我们,我做个小买卖他们都告发我,没收了自行车和称杆称砣,我儿子到外头当临时工,队里不分给我家粮食,拾了辆车子告了公安局说是偷的,我儿子又说不出是谁的,就判了两年。大儿子从生产队收拾过的棒子地里拾了一口袋棒子,被民兵抓到大队说是偷盗,劳教两年,让谁不恨?"我说:"你讲的我都信,你满肚子是苦水,"我话头一转,“但也不能破坏一个村子的树啊,长那么粗了,多可惜。”许老头耷拉了脑袋,我顺势说:"我们早掌握了是你刮的树皮,你不说肯定是有苦衷,刚才听你念叨来,也真有原因。不过,既然已知道是你干的,你应该如实讲给我听。"老头一听这话,终于抬起头:"我喝口水,我全说。"他端碗喝了大口水后就讲了来龙去脉:
本来和村里人不来往,家里出了几次事他都人为是村人捣的鬼,这次二儿子被判刑,又怀疑是村里人举报的,他恨人们到了极点,就想报复人们。整天想用个什么法,杀人,放火投毒都想过,但又不敢,因为那报复太重了,闹不好自己被捕判死刑,他想的是既祸害了村里人们,自己泄了愤,自己还不被发现,那天半夜睡不着,思前想后越来越生气,就出去用菜刀一夜之间把村里自留地各家的大杨树刮了皮,为了让人们不怀疑他,连其中自家自留地边上的树也刮了.
案情终于水落石出了,也为许老头感受着悲哀,但有一点还不明白,问:"为什么留在垄口陂上的鞋印跟你穿的鞋不符?"他说:"那天夜里匆匆忙忙,又慌张,穿的老婆的鞋。"问那双鞋哪去了,说那天早上做饭时就让老婆放到灶膛里烧了。
这样,案子破了,前后没用一个星期,之后这个村的各家是请这个叫那个,我们没再去,下午,县公安局来车把许老头押走,车从村里过时,老百姓又像欢送贵宾一样,围满了街筒子,可是,我的心情没有第一次进村时那样兴奋。
这次我带队破案,不但时间短,重要的是给公安机关和政府带来极好的声誉,我受到公安局的特别嘉奖。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