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大革命结束后的1977年,公安局从治安股分出了一个县刑警队,需要人,来了个新打字员接替了我,我被调进去做了一名刑警,当时刑警队总共才五个人,刑警队的工作就是破案,全县哪个地方发了案子,公安局就指派谁下去驻村破案,每人配备一辆载重自行车,一幅大棉手套,然后带上被子进驻发了案子的这个村,吃派饭,就是村里分派农户给我们做饭。
入刑警队不久,时间是刚立冬,县西南离县城50多里地的东孙庄发了一起案子:一夜之间一家五口人都莫名其妙地死了,身上没有一点被杀被打的痕迹,邻居第二天串门时,只在屋里看到了冻僵了的五具尸体,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一个刚上学的孙子,这家人前一天才从自家地里把大白菜锄回家。村里人开始都嚷嚷"出了邪儿",有的说是这家种大白菜的自留地下原来是一个曾经埋过响马的坟,有人以前夜里就听过这块地里有鬼嚎声,据说那段日子村里人早早关门睡觉,谈鬼色变。我们去时法医已把尸体拉回县里检验。
当初到我村破奸夫杀本夫案子住在我家的老公安李桂池是我们刑警队副队长,我被指派和他驻进了东孙庄村,这是我第一次外出办案,安排在一家没人住的破屋子里。村里出了这么大事,村里人认为是闹邪儿,就是闹鬼儿,迷信了几千年的农民遇事总往这方面想,我从小在农村长大,住这屋子在心理上也发毛,我虽然年轻,晚上却睡不着,大桂池(我们平常对李桂池的称呼)年岁虽大,但好像不忌讳这些,在土炕上铺了被子,放了枕头,落脑袋就着。本来疑心,又加上大桂池打呼噜,我更睡不着,半夜12点,听北山墙上兹兹地响,惊得我起身,借着月光,看到北山墙上有个后窗,旁边挂着个破草帽,草帽正转圈圈,声音就是草帽和墙面磨擦发出来的,我想起老百姓的传言,又是半夜,"真的闹鬼了?"我急忙喊:"老李老李",叫了两次,没醒,我拧着他的大耳朵叫,他激灵惊醒,惊呼"干买干买?"我们一人一把三八盒子,破案时上着枪膛没拉机头,大栓池醒了抄起枕头下的枪,冲我指的后墙转弯的草帽当当两下,可是草帽转的更欢了,他眯瞪着眼看看那草帽,楞了一会,之后下了炕,朝北山墙走去,嘴里哼唧着:"我就不信邪,我倒要看看草帽治服了我,还是我治服了草帽。"过去一把把破草帽移下来,就听扑棱一声,草帽里掉下一只老鼠,原来,后窗边钉着个钉子,草帽挂在上面,这只老鼠顺着后窗爬进了草帽里,出不来了,又想出来,就在里面打转转,带动草帽围着钉子转弯。
我长出了一口气,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世界上没有邪,只要人去揭开它,一定有原因,大桂池也说,"这就像咱们破的案子,看似邪儿,但一定有原因,咱们就是要把这原因找出来,找出真相。"这时,我也明白了,局里安排我和大桂池来破案,就是让他带带我,让他做我的师傅。
第二天,大桂池就带我展开了调查,先找到村干部,村干部给我们讲了这么一个细节:死的这家的中年男人叫李根军,为争当生产队长和现在的生产队曹队长有仇(村干部怀疑是不是仇杀)。对于是不是有这个事,我们又串各家问了问,得到了证实,我和大桂池开始考虑是不是仇杀,但一来没有博斗场面,二来死人身上没任何伤,连脸色都平常,是怎么被杀死的呢?第二天上午,县法医给我们送来了验尸报告,死者是氢化钾中毒,氢化钾是国家管制的剧毒物品,一个人只要用指甲着着一丝一点吃下去就会死去,这种东西轻易不会流散到民间,这氢化钾怎么进入这家人的口里的呢?我和大桂池打开了这家的院门,到屋里查验了一下,见锅里还放着死者前一天晚上的晚饭,熬的白菜汤,锅边上贴的玉米面饼子,院子里一辆小拉车,上面还堆着那天这家人从地里拉回来的大白菜,根据一家五口人同时死亡的情况分析,这家人一定是一起吃了晚饭中毒死亡,这毒就在白菜汤或玉米面饼子里。我们从一家找来一只草鸡,掰了一块饼子给它吃,草鸡没事,又喂他菜汤,草鸡不喝,无奈又让村干部找来一条狗,让狗喝了一口菜汤,狗一会儿就死了,这样可以确定氢化钾成分在菜汤里,但源头是白菜还是大缸里的水呢?又从大缸里舀了一瓢水,拌了点鸡食,让草鸡吃,草鸡没事,这下才明白,在水里有氢化钾的可能应该排除,玉米饼子一开始就是应该由水和的面。这样,就肯定了氢化钾在刚从自留地拉回家里的大白菜里。
原来做菜汤的那棵大白菜已无法找了,现在只能从院子里那一大堆白菜里去寻找,是不是还有,大桂池和我只能试试看,趁着天还没完全黑,他在那头,我在这头,一棵一棵地检查起来,小心翼翼,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地方。这次,我因为还对在机械厂砸枪子弹漏检的事印象深,更是仔细,一大堆白菜,检查得我眼睛都木了,手冻得直疼,嘴唇发颤,但也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终于,我发现了一棵白菜不像原长的那样,表面一片白菜叶有人动过,掀开那片,看到中间有个似显不显的小深洞,这个洞口如果稍不认真就会放过,我拿着这棵白菜到了大桂池身边,让他再看,大桂池掂来倒去观察后,朝着白菜说:"挨了这么半天冻,总算找着你了,你就是个救命的活菩萨啊。"我特别兴奋。我连夜就带着这棵白菜去县里化验,结果证明是被人先用小细棍扎了个孔,到了菜心部位,然后放了大概只有几毫克的氢化钾。
之后,就是针对谁能搞到氢化钾展开调查了。
第二天,我骑着自行车又赶回东孙庄,把结果告诉了桂池,马上把村干部叫来,了解姓曹的队长的家庭情况,得知姓曹队长的儿子在离这10里的李庄中学教高中化学,我们俩又骑车去了李庄中学,找到了校长,正好有个老师在屋里,这个老师反映说十来天前教化学的曹老师的父亲曾经来学校找过曹老师。我们把曹老师叫来,曹老师刚下课,问他有没有这回事,他一点异样都没有,说:十天前我父亲赶李庄集,到我这吃的饭,吃饭时就问我怎么上实验课,有没有实验室,我说有实验室。他非让我带他去实验室看看新鲜,我就领他去了,父亲还问:"听说有种东西特别厉害,沾一点就死,是什么?"我说是氢化钾,他说在哪儿放着,可要保管好了,我指给他看,并说没事,很保险,呆了一会儿,我说要去侧所,催他走,父亲说你去侧所,我再给你锁门,我先走了,后来父亲就锁了实验室的门回了我的屋。
这个情况非常重要,并且也说明化学曹老师除了管理化学药品不严外没有参与这个事。我们跟学校协商好,让学校想法留住曹老师,一两天之内不让他离开学校,我们连忙赶回东孙庄,马上把生产队曹队长传到大队部,他进门,没等他缓过神来,李桂池第一句话就说:"我们刚从李庄中学你儿子那回来。"之后眯起眼睛直盯着他,十来秒钟后曹队长就瘫了下来,坐在地上,有气无力的说:"你们都知道了."大桂池表情姿势仍然不动,冷冷的说道:"那你都招了呗!"曹队长就这样很容易的交代了.经过审问,他供出是他偷拿了他儿子实验室的氢化钾,用纸包了一小包,在这家人锄菜的前两天夜间,用竹木棍在两棵白菜里扎了个洞,把氢化钾放了进去,本想不会这么快吃到,谁料这家人第一天吃的第一棵白菜就是放了药的那棵,问他怎么知道氢化钾这个东西是剧毒药品,他说,儿子回家里讲道过这方面的知识,问他为什么害死李根军这家人,他供述说他当队长时,李根军串联其他几家不让他当,当了后,在生产队劳动时,这家人挑剔他,他就记恨在心,想出了这个主意。他最后说这样做的本意是想吓唬一下他,解解气,没想到结果死了一家五口.
事情真相大白,案子告破,已是晚上了,我和大桂池一整天没吃饭,肚子这时咕咕叫。村干部去通知村里的一家做饭,一会回来,并叫来俩民兵看着犯人,我和大桂池去了这家吃饭。
这家有男人、女人、两个孩子,分里外屋。男人见我们来,忙客气地把我们让到里屋,炕上摆好了桌子,一看是白面饼,盘子里是摊鸡蛋,外屋的女人和两个孩子趴在锅台上吃饭,是黑糊糊的豆面饼子,盘子里是黑糊糊的菜,两个孩子四只大眼叭叭地惊疑地看着我们,小手端着大碗,要知道,那个时代,白面饼和摊鸡蛋是什么饭,用现在的话都没法比较。今天感觉起来,就像一家人衣衫破旧却把一件昂贵的丝绸衣服给你穿,又像一家人一贫如洗,却把珍藏了几代的一件金银首饰给了你,我们哪里吃得下去,这里是革命老区,这个村离冉庄地道站只有一里地,生活还这么苦,我过去没感受到,因为从小到大都享受干部子女待遇,国家供给着我们生活,听说这里的人白面都是攒到过年这天吃饺子用,一年只吃这一回.我和大桂池从外屋叫那女人和两个孩子里屋一块吃,人家说什么也不进来,我们又把饭菜端出外屋让他们吃,那个男人又给端上来,并且训斥两个眼光里露着想吃一口念头的孩子。无奈,我们拿起筷子吃,我怎么也咽不下去,吃了一半,我俩就说吃饱了,临走我偷偷地把两毛钱和一斤粮票放到锅台上,怕明着给人家不要,这个晚饭过去二十几年了,我印象还这么深。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