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天文学 > 都市小说 > 无悔青春 > 第五章 法网天良
    给你讲述这个故事又让我联想起了另一个往事,这事我不知该说不该说,事已过去二十多年了,总在我心里耿耿于怀。

    那是1979年冬天,十一届三中全会才开过,农村公社解散之前,臧村公社田庄大队出了个案子:一个生产队的库房被盗,丢了两捆青纶棉,一桶花生油。这次,李桂池和我驻村破案。

    到了村里,大队干部陪我们一块去勘查现场:生产队的库房在一家五保户住的院里。这套院是解放时平分的地主的房,北房住着一对七八十岁无儿无女的孤独老人,东房是两间的地方,中间是横梁,两间做一大间,成为生产队的库房,里面除了放着生产队的籽种和粮食、农具等外,墙角还堆着一堆青轮棉,原来这个生产队办过一个集体企业,生产青轮棉,现在这个小厂子连设备、厂址都已不在,只剩了这几捆产品,窃贼只偷去了两捆。窃贼是从冲西的窗户进来的,因为生产队疏于管理,虽然钉着铁链,窗户挺高,但只要用铁钳子稍微一拧,人不难进来。仔细勘验后,大桂池直晃头,没有看着留下的任何痕迹,简直是个无头案。

    大桂池和我合计,窃贼从一堆青纶棉中只偷两捆,说明此人不是惯偷,并且是知道库房底细的本村人,根据当时农村生活状况,此人偷了两捆青纶棉不是自家用,一定要拿出去变成钱.但又不可能到外地去销,只能在近五十里地左右范围内的集市贸易,这次得需要大量发动群众,一方面到附近各集市监视,看有没有人出售青纶棉,并且造成声势,起码不让青纶棉从窃贼那出手,另一方面我们在村里组织了个破案小组,很特别的是这次没有找一个村队干部,而是找了几个爱串门、爱打听事的农村老娘们儿,目的是让他们在串门、说闲话中扫听线索,重点范围是丢青纶棉的这个生产队。

    这些日子,大队的高音大喇叭,每天都由女团书广播人民日报的元旦社论《中国要向何处去?》,老百姓已察觉到中国要发生的变化了,但这个变化不会再是文化大革命似的动乱,而是改变中国命运的根本性革新.为此,公社电影放映员轮流到各村放电影,多是文革前拍摄的老故事片.这天晚上田庄村放电影《英雄儿女》,大桂池和我了解情况完了后也去奔演电影的地方走,刚出一个胡同,发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见我们就跑,我几步追上,把他捉住,问他叫什么,他吱吱唔唔的,问他去那,也说不清楚,非常可疑,他是不是就是偷生产队青纶棉的窃贼呢?如果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带到大队部,找来公安员辨认,他叫李福棍,三十来岁,是村里一个游手好闲的懒汉,再进一步追问他半夜不看电影,去干什么,他吞吞吐吐,公安员说:"再不说,我去叫民兵来揍你一番。"李福棍才交代说:"别介别介,我说,我想趁村里演电影的时候,看哪家没人偷点东西""你偷了没有?""没有","真的假的?""真的,刚看了一家还没进去,就让县里来的公安逮着了."大桂池一刻不放松:"我问你,腊月初七(青纶棉被盗的那天)晚上你干了什么?"李福棍想了想,"那天是头腊八的黑介,我和几个人拱牛来(农村里一种娱乐性质的赌博)。""尽有谁?"为了验证他说的真假,大桂池逼问."有傻柱子,有田兵昆,有鱼头,还有李金所旁边看着来。"一问公安员,都是村里的人,连夜找到这几个人,确实如此,而且他们玩到天亮.李福棍盗窃青纶棉的可能被否定了.

    其实,在收上来的线索中,李福棍早列入嫌疑对象的名单中,他们娘儿俩过日子,两间矮土坯房,平素不参加生产队的劳动,自留地也种不好,整年缺吃少穿,他有小偷小摸的毛病而这次看来不是他.所以,还要从其他线索查.

    过了两天,破案小组的妇女们有人打听出了一个事,这个生产队里有个叫田进的男生产队员,原来在队办青纶棉厂里做工,十几天前,他曾经找过生产队长,朝他要在厂里做工时的工资和补助。是这么回事:在队办企业里做工,每天按整劳力计算,计满分,年终生产队结算合成工资,另外,一年下来还根据效益情况有补助,给现金。问为什么去要,说是前年队办青纶棉厂倒闭后欠他一百多块工资,这次田进去朝队长索债是因为孩子上学要缴学费了。我们就询问田进家庭境况,她们说:这家人穷得提不起来,爹瘫在床上,娘有心脏病,贵臣老婆又脓脓弱弱的,生了五个孩子,老大是姑娘,正上初中,往下一个儿子一个闺女,都在上学。一家人只有田进一个顶梁柱,有的年头他家给学校拉几车白菜抵学费。贵臣和生产队的工资纠纷到底是怎么回事?贵臣去要工资队长给了他没给?老娘们儿说不清楚了。这是个很有用的线索,我们就找到这个生产队长。

    这个生产队长姓谭,家中大门高墙,在农村里是一流的住宅,他本人一看就是个能说会道精明狡猾的人,深眼窝,尖下巴,无腮。当我们问起这事,他讲:"原先生产队是办过一个企业,压青纶棉,供保定一个服装厂用货,后来人家有了新的供货商,就不进我们的了,产品一积压,厂子亏损,无奈之下前年就连设备带厂房都卖给了邻村,还原料钱都不够,在厂里干活的社员的工资补助也发不了。"问起有没有过田进朝他要补助的事,他承认说有,但没钱给他,田进曾提出过用生产队库存的青纶棉自己到集上卖了顶工资,我没同意,他就气呼呼的走了,后又紧接着,像是他亲眼看见似的:"一定是他,他个子高,力气大,不然那么高的窗户跳不进去。"

    我们又从别处调查了一些田进的其他情况,过去田进由于家里孩子多,有病人,曾经到外地打过临时工,但家里就按没有人在生产队劳动,没工分算,不给这家分粮食,无奈他就回来了,在队办企业里做工,最早还养过羊,但也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割了。

    于是,田进作为我们重点侦破对象,为了深入调查,我们请求大队干部配合,这天晚上,把我们分到田进家吃派饭。

    吃晚饭前,大队干部把我们领到这个叫田进的家里,还没到他们家,就看到这是一个多么破的家,四间土坯房,也没院墙,用树枝围成墙圈,中间是个木栅栏门,进了屋,看到的是不堪入目的窘状:东屋炕上躺着两个老人,脏乎乎的被子压在身上,老头老婆像是从土里出来的,皱纹布满了脸,黑黄黑黄的,家里连个做的地方都没有,西屋里跑着几个孩子,炕上的裤子叠得倒整齐,但只有个炕席,连个铺盖也没有,再里面还有一个屋,我们没有进去。这时,田进媳妇和两个孩子正在外间堂屋忙不停地做饭,闻着有股炖鸡的味,一问田进,说是把家里的一只鸡杀了,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大桂池和我都忍受不了沉重的心情,没说什么,和田进对面坐下,闲聊天。这时,大队干部已走了,我有机会观察田进。他高高的个子,很是精神的眼睛,络腮胡子,头发脏乱,衣服也不干净,但能看出,如果这个人一番修整后,定是个壮实的美男子,他说话口音有些不清,问起他这些年竟做过什么,他只是很简略地讲讲,青年时当过民兵,搞过武斗,后来结了婚,孩子多,老人又有病,生产队的粮食不够吃,外出打个杂活,挣点钱,但队里说他"忙外出",不给分粮食,外头也叫他"忙流",就回来在生产队的企业里压青纶棉。桂池忽然问:"你在队里青纶棉厂干活怎么算工钱?"田进说:"挣工分,年终还有补助。""补助多少?""说不上,有时多有时少。""你的工资队里都给清你了吗?""没有,"桂池问:"你是不是前几天朝队长要过?"田进的脸色忽然惊慌了一下,面对我们的眼神一下耷拉了下来,而后又假装镇静,很吃力地说:"企业卖给别的村,卖的钱干部们都贪污了。我们这些黑介白天干活的人,到头来连工资也不给。要过多少次都不行,不是说没钱,就是说给了你别人也来要,还有清有完呗,这不,大闺女过几天要缴学费,没一分钱,没法我去要,说是没有,我问卖设备的钱呢,说是顶了债了,谁信呀。"

    正说话间,进来一个大姑娘,背着书包,戴着围巾,穿得虽土气,两个大眼睛却忽闪忽闪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水灵秀气的姑娘,真让人对命运的不公疑惑和诅咒,这么清纯的女子怎么生在这么贫苦的乡下农家?,见屋里有两个陌生人,她冲我们点点头,表情很冷峻但礼貌,撩开门帘进了最里面的那间屋,放下书包,就去外屋帮着做饭去了。田进说:"这是大闺女,正上初三,明年要考高中了,学校的学费欠了一年的了,学校老师都找过我几次,说这孩子是学校的尖子生,不要耽误了她。"

    这时,外屋说饭熟了,就准备吃饭,还是那样,在这间破炕上放上小吃饭桌,给我们端上了炖鸡、馍馍,一盘炒鸡蛋,一个炒菜,我们拉田进来吃,他说什么也不过来,就在外屋和一家几个孩子蹲在屋地上胡乱吃着高粱面窝窝头,啃着咸菜。吃了一半,我们把饭菜端到西屋老人那里,这家人死活不让,我们硬给端了过去。

    老人也没吃什么,倒是几个孩子去了,抢了老人的饭吃,田进两口子在那屋训斥他们。趁这个工夫,我和大桂池去了一直没进去的最西边那屋,一进去,见破物烂东西堆满了一屋,一边有个小桌子,点着了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田进那边正上中学的大闺女早在屋里学习呢,我们一进屋,她惊愕地放下笔,楞楞地望着我们,大桂池对她说:"孩子,没事,你看书,我们来看看的。"这样她就又自顾看书学习,我俩借着灯光四处摸了摸,忽然,我掀开一块破麻袋布片,看到了一角青纶棉,等再往外拽,是一捆。我扭身要喊大桂池,大桂池就在我身边立着,他一改往日大大咧咧的面孔,非常的严肃,右手举起伸开手掌捂住了我的嘴,眼神示意我别说话,他过去又摸了摸,往里一看,是两捆,回头看那个正埋头学习的姑娘,那姑娘聚精会神,,丝毫没注意到我们此时的一切,大桂池向我摆了摆手,又用麻袋片把青纶棉盖好,我们俩迅速出来,回到外面,这时田进正在外屋立着,从站立的姿势看,他已猜到我们去了那屋发现了什么,也肯定明白我们发现了什么,正等待着我们来对他做什么,可是,大桂池却装作无事的样子,对他说:"你们姑娘要好好巴结,将来考上大学,准有出息。"

    田进呃呃机械地应着,直到我们把钱和粮票放下,出门时,他都没说什么。

    这天夜里,大队干部和我们聚在一起,各自汇报各人摸到的情况,别人都把情况说了说,通过汇总,共有五个重点怀疑对象,田进也在其中.他们说完,我刚要把晚饭时在田进家看到的讲出来,大桂池忙向我使眼色,我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听他说:"大家通过各种情况,有这五个怀疑目标,可是,咱们也没什么证据,我看咱们用一个计策,"什么计策?大伙问。"明天开个社员大会,就指出来人就在你们中间,让你自动站出来,在当天晚上主动去找村干部,只要自己首先承认并且交出偷的青纶棉,可以不追究,如果最后查出来,严肃处理."

    "好!这样一来,如果这人真能主动承认,,咱们省下好多劲,还能找回丢的青纶棉。"人们都赞成这个主意。

    第二天,大队召开了全体社员大会,大队书记就按这个话讲了,,我看着田进,低着头,脸色不好看。他也没站出来,晚上,也没找到村干部.但是我在房东门口附近发现过他的人影,一直徘徊到半夜也没能走进我们住的家门,我想把他叫住,但作为师傅的安排,我到底猜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第二天晚上,又开了公安人员和村干部结合的会议.讨论下一步怎么办,大家议论纷纷,说要挨家搜。大桂池想了想后说:"目标太多,万一搜不出来我们就彻底没办法了,不如这样,他如果不愿明着承认,咱们让他在半夜里把偷的青纶棉扔到村外地里也行,讲明如果再不交出,就要挨家搜查,咱们指定一个扔的地点,然后,在四周和通向村外的路口埋伏好人,等他出现时把他抓住。"大家说这个主意不错。

    次日上午在社员大会上讲了这话,并指定了地点在村东的一个废窑坑里.到了夜里12点之后,我们和几个民兵就趴在路经的村口的房上等着,一直等到天亮,也没见人出村。等天亮了,人们都冻得发僵,也纳闷:怎么没人出村放东西,大桂池提个醒:"咱们去看看村北、村南、村西,他会不会放在那个地方。"于是人们四外寻找,果然,我们在村北一棵杨树下,发现了两捆青纶棉,在村西,找到了那一桶油,但到底是谁放的,一直没发现。

    不管怎么说,东西找回来了,村里也不追究是谁偷的了,在我和桂池回县的路上,他一言不发,我也没问什么。

    1995年,我已经到了治安科,突然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从美国寄来的信,我很纳闷,因为我在海外没有任何关系,打开英文信封,里面是一封中文写的信:

    叔叔您好:

    当你看到这信的时候,一定不知道我是谁,但是我永远知道您,您还记得十六年前您到一个叫田庄的村破过生产队丢失两捆青纶棉的案子吧,您和一位叫李桂池的警察伯伯还在我家吃过派饭,对了,我就是当时田桂池的那个上中学的大女儿,我原在美国麻省理工大学留学,现留校任教,是分子生物学的博士,我一生中,最感谢的就是那位警察伯伯和您这位警察叔叔,是您们救了我们一家也救了我,使我能稳定地顺利升入高中,考上大学,出了国、留了学,为祖国服务。你们从我家走后我才知道,是我爸爸为了给我交学费,偷了队里两捆青纶棉,打算去外地集市上卖了,结果没等到集上,公安人员就来破案。我也不知道两捆青纶棉就放在我学习的小屋里,如果当时警察拿出这两捆青纶棉,我爸爸在那个年代恐怕要被判刑坐牢,整个家就会毁掉,我也不会有今天这个学业.我在国外已经九年了,虽然我在这里有着优厚的待遇,但我时刻思念着祖国,盼望着国家的富强,同时惦记着您两位对我家所做的事情,可是,我通过向国内有关部门查寻,知道那位伯伯在我出国留学的那年去世了,我又经过多方寻找,才得到您的名字,我找不到您们,将会是我心灵深处压着的一个精神负债。

    ……"

    这封信勾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也最终醒悟了当初师傅的做法,不管这件事怎么被评价,我都为桂池师傅深领了女博士的心灵感动,只是遗憾大桂池已在1986年在破一个杀人案后病逝在路上,不能享受他做的这件事的欣慰了。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