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侦破我们村发生的这个奸夫杀本夫的案子,是最早触动我当警察念头,当县公安局的人破案来到了我们村,我感到他们很威武、庄严,心里充满了羡慕。这个案子的侦破,我又提供了重要线索,我对公安工作产生了巨大兴趣,母亲从组织部长的位子退下来,这一年是干部退休子女可以接班的唯一的一年,以前和以后都没再有过。母亲愿意我安排在保定的一个工厂里,那时计划经济时代,当工人、售货员、粮站工作人员等都是好职业,工人必定可以接班,售货员可以搞到买紧俏商品的小票,在粮站上班的可以多吃粮食和油,没有愿意到政府科局,包括公安局。现在回想母亲给我讲的话,结合我三十年的经历,那时她可能对从政厌倦,不让我再涉足其间,就拗着我的意愿骑着自行车带我去找了保定工业局的干部,我父亲在保定工业局当党委书记时的同事,说定安排我到保定六O四厂当工人.回来走到保定南阁,我又一次看到交通警察在交通岗上神气庄严地指挥交通,当警察的强烈的热情又点燃了,无法遏制.到了家我攒足了劲向母亲要求只去公安局,母亲发火了,说:"已给你安排好进厂子了,你还想什么?"我说:"我哪也不去,就去公安局。"经不住我气气囔囔铁定心当警察,母亲无奈,只得给县委会提出要求,这是她和父亲一生唯一向组织部门提出的一次要求,请计划委员会安排我去公安局,计委跟公安局联系后说只缺一个打字员,母亲问我还去不去,我说,打字员也干,只要进公安局。就这样,和父亲一样,我也17岁,就从老家骑着破自行车驮着被褥、脸盆,高高兴兴地去公安局报了到.
文化大革命的口号是"砸烂公检法",那时县公安局就寄居在县法院的一个小套院里,公安局和法院一个院,两边是柏树,很森严,进小院是个影壁,写着"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只有一辆北京牌130货车,部门也没有现在这么多,公安局通共才有五个科室:办公室、政保科、治安股(后叫治安科,现改为治安大队)、预审股、看守所,全县五个区,一个区一个中心派出所,一个派出所二人。全县都算上共54人。公安局长曹永质是个老头,但权力由支左的38军一个指导员许得友掌管,我到公安局十天后他才接到命令撤回了部队,他支左三年。打字员属办公室,除了打本局的文书,连法院的判决书一块打,当时全县只有政府和公安局两台打字机。我先跟着师傅学打字,三天之后,我就能亲自打材料了,上面我村那个案子的情况,就是从材料中看到的。
说是打字员,其实由于公安局人少,我又是年轻小伙子,一有外勤工作缺人时就叫上我,那时是文化大革命后期,武斗早已结束,上头下来指示,把散落到民间的枪支收缴,我就跟着人们从全县收枪,各种各样的枪收了一卡车,这些枪怎么处理呢,后来局里一商量,卖给县机械厂销毁,我就跟着卡车把枪送到了机械厂车间里。在这里发生了我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险事:车间里是销毁枪的锅炉,旁边有个机械汽锤,我从卡车上把枪一支一支拽下来,检查好没有子弹,就递给工人刘金卯,刘金卯再用汽锤把枪砸烂,然后扔进熊熊燃烧的锅炉膛里,最后铸了铁。因为枪太多,一直没检查到有子弹的,我就大意了,检查不再认真,结果,刘金卯手拿一支枪让汽锤砸下来后,就听"咣!"的一声响,被砸的枪筒里射出一颗子弹,正从这个工人的档中穿过,把裤子钻了个洞,不过万幸没伤着重要部位,我见刘金卯捂着档,"哎哟"叫着娘,喊着"好险",说什么不再干这活了。我虚吓了一场,内心深刻地自责自己不认真,就是这件事给我的印记终生不忘,使我以后三十年中做任何事情都非常底细。
1976年,文化大革命结束前,县造反派头子刘子鲁当了县革委会主任,他曾在老县长段鸣琴手下干过,因为工作的过错受过老段县长的批评,对老段怀恨在心,老段同我父亲一样,都是解放前靠给地主扛活出身,后参加革命,50年代他曾是中国赴苏联工人的带队副队长,从苏联回来后外交部把他安排到北京,他坚决要回河北,组织安排他做了清苑县长,一直到文化革命开始后被打倒,就回了青田村老家做了农民。突然有一天,我接到命令,夜间十二点行动,就跟着车出了县城,后来才知道是公安局按照县革命委员会主任刘子鲁的指示去青田村秘密把段明琴抓住,连夜押回了公安局,关在了一间小房里,我被指派看管他。我从母亲那里早听说过他,这时见他还穿着拿着睡觉的单衣服,正是冬天,冻得老头瑟瑟发抖,后半夜趁没人时,我隔着窗口铁栏杆喊他:"段县长、段县长。"老头走过来,问:"你是谁呀?"我说:"孙兴,你认识不?"他说:"认识,认识,你是他什么人?"我赶紧说:"他是我父亲,你有什么事要给外边捎信不?"老段县长喜出望外:"你快、快把我被逮捕的事告诉翟明辉,他会想办法救我,另外,让他给我拿衣服过来。"翟明辉是我母亲退休后接任的组织部长,第二天,我赶紧去组织部把老段县长秘密被捕的事告诉了他,翟明辉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孙,你这事做的很好,但这事不要再给别人讲。"后来,翟明辉就去找刘子鲁斡旋这个事,本来刘子鲁是要对老段动特殊措施的,见已泄露刘子鲁就给自己解释说,要在全县开批斗大会,因为段明琴在村里不老实改造,在农民中宣传反对文化大革命的言论,翟明辉顺势说:"批斗会完了就把他送回去",刘子鲁答应了。
批斗段明琴的大会是一个上午在公安局对门的影剧院开的,来开会的是各村大队的支书,当时各大队支书都是造反派,那时,观点对立的两派都像对待敌人一样,一个个气势汹汹,争先恐后发言,要坚决打倒清苑县最大的走资派段鸣琴,永世不得翻身。老段县长在台上被反捆着双手,冲台下低着头,我是在旁边看管的人员。老头子身子板还硬,真在台上站了大半天,最后刘子鲁讲话:"现在,我宣布清苑县革命委员会决定,将段鸣琴开除党籍,降两级。"半天没说一句话的老头子听了这个决定,呜一声哭了,转身对台上的刘子鲁说:"小刘啊,我有个要求,你甭说降我两级,五级都行,可就是千万别开除我的党籍,我是从战争的枪林弹雨中过来的,生里来,死里去,入党是不容易的啊!"话没说完,台下的造反派们挥起了拳头,会场像打雷一样:"坚决开除段鸣琴的党籍,打倒走资派!"前排的人开始涌上主席台,于是整个会场骚乱了:"打死他,打死他"的喊声此起此伏,人们就把段鸣琴层层迭迭围了起来,拳头向雨点一样向他砸,我见势不好,张开两个胳膊护住老段县长,用后背挡人们,同时冲人们喊:"都让开,我要把他押回公安局。"人们哪听进去呀,我的头上、后背上挨着人们重重的拳头。我忍着痛,拥着老段县长向台下走,这时,有几个人来接应我,我们一块把老段县长送回了公安局,当时如果不这样,老段县长可能就会当场被造反派的人们打死。回到家跟母亲一说,母亲夸我做了一件善事.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