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1956年生人,生在共和国七周年生日那天,名字孙国平就这么得来的。我八岁时,父亲去世了。他叫孙兴,是咱们县最早的高干,共青团书记,县委常委,十三级干部。他是孤儿,从小跟东吕地主翟家扛长活。翟家业大,有五套马车,四十倾地,雇着两个长工三个短工,那时给地主打工有长工和短工,父亲是长工。他十七岁那年,正是抗日时期,县大队八路军闻悉到姓翟的这家地主藏着枪,但是不知道藏枪的具体地方,怎么把它们弄出来呢?八路军就想从翟家长工里物色一个人做内应,指给藏枪的地方,就物色了我父亲,我父亲接受了这个任务.他当然知道底细,这天后半夜,父亲用白灰块儿在藏枪的那间房的后墙上划了个大白圆圈,八路军从外面按着这个白圆圈挖了个墙洞,把里面一百多条好枪弄了出去。没有不透风的墙,过了些日子,地主就怀疑他们丢枪的事我父亲参与了,这家人密谋在半夜把他绑到村外庄稼地里活埋,我父亲听到了风声,连夜逃了出去,一宿就跑到沧州青县,在那参加了八路军,打了许多次仗。解放战争时期,认识了给地主当丫环后来参加革命的母亲张焕玉,解放后二人结婚。
解放后,父母先后在容城、徐水、保定工作,我5岁时,他们回到了清苑县老家,父亲担任了团县委书记(那时共青团是重要的部门),母亲在县委组织部。由于父母工作忙,我就被送回了田蒿老家和爷爷一起生活,后上学直到大庄高中毕业,,所以从17岁参加工作进公安局前,我的少年时代都是在农村度过的。8岁时父亲逝世后,我就开始享受国家的干部遗属补助,每月都领到米面油粮食票布票和钱,直到18岁.可以说我是国家养大的,再加上父母都是革命老干部的家庭出身,我自小就对共产主义信念十分坚定,对共产党真正忠诚,对毛主席有深厚的感情。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各种组织建立,最后归结为造反和联总对立的两派,而且都是喊着保卫毛主席。我那时十一、二岁,我就想我为什么不能保卫毛主席?放了学,在家里找出一个长木杆,摘下红领巾绑上,插在房顶烟囱上,招兵买马,有十几个本村小孩儿来参加,也成立了一个组织,我取名为"红领巾革命少年团",我被推选为司令.放学后带领他们去和邻村东吕的孩子打仗,先是打土坷垃仗,后来用了枪,枪是我自制的。
两派武斗时打出来许多铜泡,过后我从现场拣来,找一个枣木棍,带岔的,一头当把,一头插铜泡(子弹壳),火药怎么来的呢?从墙根角上刮下硝,根据"一硝二磺三两碳"的说法,做成火药,放在铜泡里,打个眼,插上捻儿点着就响,可用铜泡打不远,总被对方嘲讽讥笑。又把喷雾器上的铁管锯下来,当枪筒,做成长筒枪,结果装上火药,一点,枪筒炸飞了,从我头顶过去,吓得我赶紧跑,逃了一命.后来我打听到制枪筒要用无缝钢管,四处找无缝钢管.村里有个在满城兵工厂上班的严和,央求他再回来时带了一小段无缝钢管,这样做成了一个自制小火枪,装上药,沙子,和东吕村的"先锋号"儿童对打。在那群小孩子们朝我们这边冲来时我放了一枪,万幸离的远,没打住人,对面的没料到我有真家伙,立时吓跑了,爷爷知道后就没收这把枪.这一生我也和枪结下了缘,参加工作后什么撅子枪、三八盒子、法国搂子、五四式、六4式、七一式都摸过。我上学时的理想就是长大了去当兵,当然没有实现,算是我的一个遗憾。
高中二年级刚放秋假,正是村里庄稼快熟的时候,村里组织我们这些十六七的学生成立了护秋队,帮助基干民兵护秋,就是在村子路口站岗,检查从地里回来的生产队员,是不是背着草,草里有没有玉米、高粱、大豆,生产队地里的草那时是不让随便薅的,得留给生产队的牲口吃,什么高粱穗子、豆秸更是不让别人拿,查出来,按偷生产队的庄稼论。我们都特别积极,大清早就爬到村口大树的树杈上盯着人。这天早上,我正好看到从村外走回一个女人,像是严和的老婆春香,背着筐头,里面像装着花生秧,我和另一个人下了树就追,春香就跑,追到生产队打谷场边,哪都找不见,我们正纳闷,忽然看到打谷场那头有个窝棚,是看场的人睡觉的地方,我们就进去了,一看,果然有春香,早钻进了看场的严二山的被窝,二山正搂着她。严二山是我村的单身汉,个子不高,短粗,脸黑,壮实,在村里很横,所以生产队找他看场.他见我们两个半大小子堵在窝棚口,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瞪着可怕的突眼,喝斥说:"去去去!再看我们睡觉剜了你们望八羔子的眼."
那会儿我们还真怕他,再说看见一男一女搂在一块睡觉脸上也臊得慌,春香本来是和严和两口子,怎么和严二山睡在了一起,心里挺迷糊,认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惶惶的跑开了.大人们之间的事情我也没有想太多,我当时所知道的只是春香是我村最漂亮的女人,村里好多男人常去她那串门.
那年冬季是我高中毕业的时间(1979年以前国家教育体制是冬天为学期末),可刚入冬不久,村里出了个凶杀案:春香的丈夫严和被人杀了后扔在了村边一口井里。县公安局就来我们村破案,并分到个家住了下来,其中有个叫李桂池的警察住在我家,他白天出去,晚上回来,就和爷爷亲热的唠嗑,爷爷和他说话特别高兴,两人抽烟抽的屋里像着了火.公安局的人到各家各户了解线索,也把我们学生利用起来,我们从学校回到村里就跑前跑后,公安局的让我们找谁我们就找谁.村里死了人,人们都胆小,在农村长大,自小神呀鬼的听了不少,我们夜里在找人时,手里也是抱着根棍子,给自己壮胆.案子破了一个多月,没有查出人来,晚上公安局李桂池跟我爷爷攀谈,扫听这个叫春香的会不会和什么别的男人好,爷爷摇头说没人念叨过,我在一旁听了,我忽然想起秋初那天早上春香睡在二山窝棚里的事,我回家后偷偷给爷爷讲过,当时爷爷就警告我再不要给第二个人讲,刚才公安局的人问起,爷爷为什么不讲呢,还是他忘了,趁李桂池到院里上茅房的机会,我跟了出去,悄悄对他说:"李叔叔,我知道严和媳妇和谁好,"李桂池也悄悄摸着我的头,小声低语,"小弟弟,别着急,你怎么知道的,慢慢说给我,"我就把护秋时看到春香和严二山的事告诉了他.这时爷爷也到院里解手,李桂池随即笑哈哈的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想当警察呀,我可做不了主,等上完学再说吧",他又转向我爷爷,"瞧你这孙子,想当警察,警察可辛苦的呢,还要挨饿挨打,哪在工厂里上班好,"我明白他这是做给爷爷看,我也假戏剧真做的哼啊着,都解完手回了屋睡觉。几天后村里传开这案子破了,结果是严二山杀了严和,案子是怎样突破的呢?听说是(后来和李桂池同事后也证实)严二山早就是几个重点嫌疑对象之一,李桂池根据我提供的重要线索,实施了一个方案,夜晚突然把春香和严二山传到了大队部,分别关押在两个院里,到后半夜,突然审讯,给春香说严二山已交代了杀人的事实,对严二山说春香已交代了二人通奸的事实.二人都被来了个措手不及,心理防线一击即溃,都供述了通奸并同谋杀死严和的犯罪经过。二山杀人抛尸的详细经过是我后来到了公安局当打字员看材料才弄清楚的。这个案子经过是这样:单身汉二山和春香是一个生产队,二山个子虽不高,但很壮实,胳膊象腕口那样粗,春香因丈夫在保定上班,平时不回来,春香就和二山勾搭成奸,而且有了感情,不能离开他,公安局在二审春香时就问过她:论长相,二山不如严和;论成分,严和家是贫农,二山的父亲是坏分子;论品质,严和是军人转业,二山是村里痞子似的人;论经济条件,严和是国家的长期工,旱涝保收,可为什么不和在外上班的丈夫好,却跟村里种地的二山好?春香实话说,因为耐不住寂寞,而且二山的那个男人家伙又粗又大,觉得舒服。二人早就商量过害死严和以成为终身眷属,多次陷害都没成功,其中一次是刚入冬时春香在饭里下过一回药,赶上严和星期天回来闹肚子,没吃。春香的家在村边上,最前面就是二山家,春香家的猪圈靠着二山家房的后墙,晚上春香喂猪时二山早等着她,春香边喂猪边说:"明天星期天,今天黑介严和就回来。"二山说:"弄死他咩?"春香又故意说:"你看着干,我不管。"二山听见说这话,知道春香同意,就决定今晚在路上截杀严和。
那时村农们晚上都是在生产队牲口棚神聊海哨一会儿才睡觉,这夜九点钟,人们散了,二山就在村边野外严和回家必经的小路上等着,一会儿,前头来了个人,手里拿着手电筒,那时没有汽车,严和每个星期六下班后从保定走回家。二山迎上去,严和见是他,因为他早疑心他和春香之间有事,没理他,二山向他招呼了一句:"回家了。"严和就哼了句,二人错身过去,二山突然回身,赶回去,从后面一下掐住了严和的脖子,严和在武警时学过武术,想用背法把他前背过去,二山虽然个儿矮,但是壮,背了几下没背过去,严和又用手电筒冲后面砸,手电筒砸在二山头上,飞了出去,这更激起了二山的歹意,更加用力掐住了他的喉咙,严和窒息了过去,二山顺手头朝下把他扔进了一旁的土井里,后来,从井里打捞时,严和的双手还支在井底,井水面上只露着两只脚,当时并没完全死,最后是被淹死的。这是个典型的奸夫杀本夫的案子,春香判了二十年,二山判了死刑。
这个案子破完时,我中学也结束了,母亲就要从组织部退休,恰好赶上下来个文件,母亲这批退的干部可以安排子女接班,我准备参加工作了。母亲征求我的意见去哪,并给我摆出了几个在她们的权力和关系范围内能去的单位,我哪儿都不去,就一个志愿:去公安局。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