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时分,焦急的左贤王和花姬等人第一时间召集了人马,准备搜寻影舞的去向,按花姬的说法,影舞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绝不会蠢到一个人去闯右贤王的大营,最有可能的就是回了自己的山洞。可左贤王总有些不安,在战场上,他的不安总是非常准确。
浩浩荡荡的人马向着右贤王的营地进发,这里面却有一半是马匹,铁浮屠需要有好马撑着,大漠条件艰苦,战况紧急,左贤王只好事急从权,让铁浮屠准备两匹马迎接战斗。
距离右贤王的营地还有些距离的时候,前排突然传来了一阵混乱,左贤王心中一惊,策马奔了过去,花姬紧随其后,当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只感觉一阵眩晕,常年生活在马上的她竟一头栽了下去。
在他们的前方,在右贤王的营地前,不知何时高高矗立起了一根旗杆,高约丈余,上面没有任何的旗帜,但却挂着一个人头,那人头披头散发,不用说,这是影舞无疑了,因为除了影舞,恐怕没有人有资格被高挂起来。
花姬摇晃着从地上爬起来,一言不发,马也不骑了,一步三晃地向那根旗杆走了过去,前几步还能称得上是走,可她的速度渐渐加快,到最后已经是飞奔了,看着她冷漠的眼神和浑身的肃杀之气,一时间,众人竟忘了去阻拦。
短短的几百米距离,在花姬感觉,却犹如天涯海角般遥远,她知道自己走的已经很快了,可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影舞的身边,她仿佛看到他在笑,在向她招手,招呼她过去,可那距离总是很遥远,遥远到,她一辈子也许都走不到。
花姬承认,自己当初依附在影舞的身边,是生活所迫,对他并没有什么感情,只是想要活下去罢了,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再不爱他,他纵使从没有碰过她,可名以上她还是他的女人,也许从感情方面,他亏欠她太多,但从一个男人的角度,他是合格的,他给了她一个避风的港湾,就像是一个胸怀宽阔的哥哥。可是如今,她唯一的亲人也离开了她。
她终于走到了那根旗杆之下,仰起头,看着影舞惨白的脸,自十二年前那次重伤之后,他的脸就一直是苍白的,可如今,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脸色已经是惨白。
鲜血还未干涸,依旧滴滴答答地在滴落着,在旗杆下,已经形成了一个血洼,滴滴血珠滴落在血洼里,发出沉闷的声音,一下下,重重地敲击着花姬的心。她看了看那根拇指粗的绳子,绳子在旗杆底部打了个死结,放肆地嘲笑着花姬的无能。
花姬怒火中烧,她颤抖着伸出手,要解开那根绳子,可那结打的很死,似乎还浇灌了些浆糊,让她无从下手,花姬试了几下之后,终于无奈地放弃了,她抿了抿嘴唇,猛地抽出了匕首,一下下地划割着那根绳子。
她不敢一下子割开,她怕绳子突然断开,影舞从空中跌落下来,那会跌痛他的。她宁愿费点时间,慢慢地割断绳索,轻轻地放他下来。
右贤王的营地里一片安静,只有几百人排成排站在那里,手持弓箭,对花姬没有任何的举动,对远方的铁浮屠也没有任何的畏惧。
只是当影舞的人头被花姬抱在怀里的时候,右贤王的人马自动分出了一条通道,接着,一具残破不全的躯体被扔了出来,那具躯体仿佛被野兽撕咬过一般,布满了被撕扯过的痕迹。影舞一世英名,以能操控野狼著称,可当他死后,还是避免不了被野狼撕扯。
花姬嘴巴大张,她很想仰天长啸,很想把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通过吼叫发泄出来,可她第一次发现,当人悲愤到极致的时候,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的。
她跌跌撞撞地走过去,伏倒在了影舞的身上,丝毫不顾忌自己处在随时会被人击杀的处境中。
董祀看着这一幕,眼圈有些发红,他也是条刚硬的汉子,虽然不是武将,可也不是个会轻易流泪的人,他瞟了一眼左贤王,这个平日里一脸随和的王爷,此刻却平静如水,这是他愤怒到极致的表现。
“铁浮屠!”左贤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但那声音却若洪钟一般,传给了每一个人。
身后的铁浮屠没有应声,只是齐刷刷地放下了面罩,黑色的铠甲在阳光下散发着寒光。身下的战马仿佛知道了战斗即将开始,不安地躁动着,鼻孔里喷出丝丝的白气。
“冲锋!”左贤王一声令下,策马奔了出去,冲在了最前面,弓箭已经被他放在了一边,对付这些罪大恶极的人,只有刀锋掠过他们的脖颈,热血溅洒在自己的身上,才会有泄愤的感觉。
在这一刻,他大漠王爷的风范展露无疑。
稀稀拉拉的箭雨从右贤王的营地里洒了过来,左贤王躲都不躲,顺手掣出一枚盾牌,拦在了身前,至于汗血宝马,如果连躲避箭矢的能力都没有,他也没必要骑了。
身后的铁浮屠更是不躲不闪,箭矢打在他们的铠甲上,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却造不成任何有效的杀伤,只有几枚箭矢插在了铠甲的缝隙里,经过几次颠簸之后便徒然跌落在地。
对付重甲骑兵,有效的方式除了近战时以灵活的移动杀伤坐骑之外,就是用力量更加强大的弩箭才有用,可右贤王的营地里显然没有这些,在他看来,作为大漠的人,就应该提着马刀和敌人真刀真枪的对打才叫血性!
面对着铁浮屠的冲击,这些人毫无办法。见箭矢无效,这才匆忙翻身上马,迎着铁浮屠发起了反冲锋。
重甲骑兵对轻骑兵,优势可想而知,轻骑兵除了机动灵活,对付重甲骑兵时,也只有待宰的份。看着右贤王那些人马不知死活地冲过来,左贤王露出了一抹冷笑,双刀握在了手中,刀锋向前,伸在身体两侧,双腿一夹,昊天会意,猛然提速,冲进了轻骑兵的阵营。
那些轻骑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左贤王是如何动作的,就感觉一股大力传来,跌落马下,被随后冲过来的铁浮屠踩成了肉酱。
左贤王在轻骑的队伍里杀了个七进七出,仅凭一人之力,就将轻骑斩杀了个七七八八,剩余的轻骑兵脸色铁青,互相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恐惧,拨马便逃,直到这一刻,左贤王才抛下了手中已经有些卷了刃的大刀,掣出了弓箭,抬手就是几支连珠的箭矢,那些箭矢却像长了眼睛一般,飞入了堕在最后的几个人的后心,直到那些人落地后,才传来了几声闷哼。
“铁浮屠,坚守阵地!”左贤王冷静地命令道,作为领兵大将,他很清楚自己需要理智的思考,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愤怒,仗打到现在,右贤王却没有出现,就是抵抗他的,也只有这几个人而已,这营地,恐怕已经成了一座空营。
铁浮屠得令,纷纷下马,脱去了较为厚重的铠甲,里面竟是较为轻便的皮甲,看来他们不仅仅马上功夫了得,就是作为步兵的战斗力也不会差到哪去。此刻他们纷纷拿出长矛,如步兵一般,缓缓地向右贤王的营地里推进,在他们的身前,则是依旧套着厚重铠甲的坐骑,资源所限,如今他们只能让这些马匹作为盾牌了。
就在他们缓缓前进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花姬不知何时冲了出来,这个柔弱的女子此刻所表现出的力量就是左贤王也不禁刮目相看,她如一阵风一般掠到左贤王的身边,伸手一探就抓住了他的手臂,在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蓦然发力,左贤王强行扭转身子才不至于太过丢人,但也已经站在地上了,而花姬已经策马冲进了营地。
董祀头脑一热,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影舞临走前的遗言,策马也跟了上去,全然忘记了,就是十个董祀也未必是花姬的对手。
冲进营地的花姬对那些小营帐并不过多关注,充其量是射过去几枚箭矢,她的目标是里面那最大的营帐,那才是右贤王可能待的地方。
见花姬已经冲了进去,左贤王也不敢耽搁,赶忙下令铁浮屠加快速度推进。影舞已经因为他的犹豫死了,花姬再不能有半点的损伤,否则,他如何对九泉之下的影舞交代?留下几个人围在仍旧处于呆滞中的文姬后,想了想,他也快步冲了进去。
花姬的目的很简单,见人就杀,对于一个马贼来说,仇恨只有用鲜血才能洗刷,可冲进了右贤王营地的她却有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蓄满了力量的一拳硬生生地打空了,那种感觉让她异常难受。
当左贤王冲进营地的时候,看到的是花姬如着了魔一般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将右贤王的主帐砍成了破烂,而那营帐中,除了一个身首异处的女人,再无其他人,就是那个女人,看上去也是死去多时的了。
“糟了!”左贤王暗叫不好,上前就要制止花姬继续发疯,可花姬已经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不仅没有任何停止的意思,反而挥刀砍向了左贤王,在她的眼中,这个大漠的王爷和她的仇人右贤王没什么不同。
左贤王暗暗叫苦,但却无可奈何,花姬的武艺走的是灵动飘逸的路线,犹如一阵风一般行走在左贤王的身边,让左贤王疲于应付。
“住手!”两人交战正酣,凭空却传来一声暴喝,左贤王一愣神,手上的动作不由一滞,花姬却并没有停止,长刀向着左贤王的后心刺了过去。
也幸亏,刀是适合劈砍的武器,直刺的杀伤力并不大,也幸亏这并不是花姬的佩刀,而是她随意捡来的,刀锋早已不再锋利,也幸亏是左贤王,换了另外一人,恐怕只有闭目等死了,饶是如此,左贤王避过了要害,但却避不过受伤的命运,刀锋毫不留情地划破了他的衣服,刺进了他的皮肉。
剧痛使得左贤王不由自主地前冲了一步,脱离了花姬的刀锋,花姬却并没有因为左贤王的受伤而清醒,一击不能毙命的她马上挥出了第二刀,但这第二刀却只挥出了一半便硬生生地停住了。
一行鲜血顺着刀锋滚落了下来,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蓦然一惊,死命地想要抽回被人攥住的刀,那股力量却异常的庞大,将她的刀抓的死死的。
“住手啊!你看清楚了他是谁!”董祀不顾手上的伤痛,痛心疾首地喊道。
听到这个声音,花姬眼中的暴戾之色消退了一些,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放开了,缓缓地跪下了身,压抑了许久的痛哭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看着她那悲痛欲绝的样子,听着她那撕心裂肺的痛哭,董祀只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掏空了,缓缓地走上前去,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抚摸着这个外表坚强,但内心却脆弱无比的女子。
左贤王静静地拾起自己的刀,悄悄地退了出去,此刻的花姬不需要安慰的话语,需要的只是一个温暖宽厚的胸膛,只是一个人静静地陪在她的身边,董祀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可当他走出营地的时候却发现,文姬和琉璃两个人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营地里,她们的身边围着几个浴血的武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那些铁浮屠已经统统退进了营地里,而营地外,黑压压的一片,则是右贤王的轻骑兵,足有数千之众,是铁浮屠的数倍有余,右贤王就立马在队伍的最前列,讥诮地看着左贤王的一干人马。在不知不觉中,右贤王不仅成功地让自己的数千人马消失,更让这些人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营地的外围,将左贤王反包围了起来。
左贤王皱眉苦思,带着这些人突围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如何保证文姬和琉璃、董祀的安全,这些人丝毫不懂武功,文姬更是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之中无法自拔。
“王爷是在担心我吗?”却在此时,一个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传来,伴随着这个声音,文姬身边的护卫让出了一条路,面色沉静的文姬排开众人,缓缓而出,脸上哪还有呆滞的样子,双眼中更是恢复了往日精明的光华。
“月儿你?”左贤王一愣,心头涌起一股狂喜,看上去,文姬已经恢复了,他几步走过去,将文姬死死地揽在了怀里,文姬的恢复,无疑是逆境中的重生,此刻,就算是让他马上去死,也值得了。
“是的,王爷,从我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醒了!”文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右贤王,语气波澜不惊,却不带任何的感情色彩,“我不愿醒来,只是因为我无法面对现实,但那是我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我要手刃这个混蛋!”
“月儿,你打算怎么做?”左贤王知道自己的这个爱妃足智多谋,只是自己与她喜结连理之后,便不愿再继续征战,武艺再高强的人也难免失手,他也更不愿带着文姬征战沙场,她就是有一点点的意外,也是他无法接受的,是以,文姬在战场上的智谋一直没有得到过发挥。
“王爷可还信得过我?”文姬微笑着问道,这一次她的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为夫在内,尽听爱妃调遣!”左贤王高声说道,将这命令也传给了每一个铁浮屠。
“那就让他血债血偿!”文姬说着,目光在一次笼罩住了右贤王。
立于远方的右贤王蓦然间感到周身一阵寒冷,迎着那道冰寒望过去,竟是文姬那个女人,他不由得皱了皱眉,据说这文姬已经失去了神智,可此刻看来,似乎并没有如传说中的那样,如果是这样的话,似乎有些麻烦!
但是,管她呢,她再厉害,也只是个女人,女人,就是在男人胯下承欢的动物,十二年前他不能得到的,今天,他就要得到了!只要除掉了左贤王,这大漠单于的位置,他是坐定了,想到这里,右贤王轻轻摆了摆手:“准备进攻!”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