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明意味深长地回首看了看三星盟的山门一眼,转过头来对李先呈说:“老李,你和老王在这儿盯着,估计寿星的藏身之处只有福星和禄星知道,若是他们中有人出来,就悄悄跟着,也许会有所收获。记住,宁肯跟丢,也不要打草惊蛇。”
李先呈和王骥点点头答应,但是他们知道,达明这是关心他们,不想让他们身陷险境,遭遇危险。
天寒夜风急,犬吠独行人。三星盟山门灯火通明,明岗暗哨比平时多了许多,摆出了一副如临大敌的阵势。
达明头戴夜视镜,身穿夜行服,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宅院的西北角。
他不敢使用空间瞬移,因为他不知道宅院里面的地形,万一一下子移到了卧室或是客厅,岂不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达明施展开游龙术轻巧地爬上了一丈多高的围墙,越过墙头朝里面张望,发现里面居然是一座小小庙观。
在那个年头,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豪门巨族,有了钱都喜欢在家中建立家祠庙观。家祠供奉祖先灵牌,天地君亲师,老祖宗是万万不敢忘了。庙观供奉佛祖菩萨、三清玉帝,每日里香火不断,祈求保佑自己一家公侯万代、富贵永世。这些人没有少做断子绝孙的坏事,白日里作威作福,半夜里噩梦不断,害怕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于是便烧香拜神,求个心安,希望来世成佛。
达明有如一片落叶飘然坠地,抬头一看,门楣上高悬着一块大匾。在黯淡的风灯下,达明看清楚上面是楷书的三个大字:“三星宫”。他上前轻轻推开沉重的双扇大门,只见神台上塑着三尊神像,中间是头戴高冠、怀抱婴儿的福星,左边是头戴官帽、身穿大红官服、手持手持玉如意的禄星,右边是额部隆起的白须老翁、左手持杖、右手捧桃的寿星。台前的神案上摆着香烟缭绕的香炉、蜡焰摇摆的烛台、焰焰燃烧的长明灯,还有供神的果品和糕点。
忽然,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外传来了几个人的说话声。
“二爷,你咋来了,忙活了一天,咋还不歇气。这天都提起半夜了,还去宫里拜神?”一个苍老的声音谄媚地说道。
“老武头,你是我禄星的长辈,就实话跟你说。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过蹊跷,我眼皮子一个劲的猛跳,总感到慌惶兮兮的,一点儿都不踏实,吃不踏实也睡不踏实。这不左右无事,上宫里烧炷香,再找眇道长起上一卦。”这个带着阴气的声音对达明而言,虽然只听过一次,但还是分辨得出,就是白天那个二盟主禄星。
“二爷,原来你是来烧香拜神来了。”这是一个憨憨的声音,惊奇地说道:“求神没啥用处。上次我家老三栽到涝池里争点淹死,后来害了一场大病。我妈天天烧香磕头,到终南山去拜神,到南五台去拜佛,临毕咧还是死来了。哎哟,哎哟,老武头,你拧我作啥哩?”
“二爷,你甭往心里去,小六子是个二杆子,说话嘴上没个把门的。”那个老武头替小六子道歉说:“小六子,你这个瓷麻二愣的娃懂个啥哩,二爷求得不是神,求的是个心安。”
“没事,娃儿说话,神仙不怪。不过老武头你说得不错,我求得不是神,求的是个心安。”
说着说着,随着月亮门“吱呀”一声,禄星三人走进了院子。
小六子进门便大声喊叫:“眇道长,眇道长,二爷来了。”
大殿前面的倒置房里传出一个中气不足的声音,十分不悦地说:“小六子,这么晚了,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达明左右环视一圈后,一个纵身跃起,闪到大殿梁上的阴暗中。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四个人推门走进大殿。
老武头取了三支香,在长明灯上点燃后交给禄星,禄星举香过头,顶礼三拜后,交予老武头插在香炉中。
禄星起身挥挥手令老武头和小六子退下,然后走到安坐在门边一张桌后的眇道人面前,恭恭敬敬地把三弟寿星被人设计,惹上了官司的事情扼要地说了一遍,请求眇道人起上一卦,问问吉凶。
眇道人没有说话,慢腾腾地从怀里掏出三枚明光铮亮的铜钱放在掌心,双掌合握,睁着唯一的右眼仰看着屋顶,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似乎整个人渐渐融入到周边环境里去了,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的禄星,居然产生了眇道人像青烟一样消散在空气中的幻觉。
就在这时,眇道人双掌上下连续摇晃几下,双掌分开,将三枚铜钱抛落在桌上,全是背朝上为重。眇道人捡起钱继续摇晃再抛,这次三枚铜钱全是字面朝上为交。如此再反复捡抛四次,居然三枚铜钱全部字面朝天为交。
“咦,竟然是坤宫地雷复卦,乃为亨通顺利之卦。”眇道人惊讶地说。
“莫非三弟此次有惊无险,否极泰来?”禄星兴奋地叫道。
眇道人抬眼望了望禄星,摇摇头地说:“还很难说,卜卦乃是参天量地、趋吉避凶的秘法,其中之奥妙岂是如此简单。”
“此卦神煞的驿马在巳、桃花在子、日禄在午、贵人在子申。流年为乙卯月己卯日,旬空为申酉。”眇道人自顾自地喃喃说道:“既然问兄弟事,自当以兄弟爻为用神,卦中用神两现,但兄弟丑土处在应爻位置,且是动爻。今为卯月占卦,被卯之木伤克,即为应爻受伤。今又是卯日,卯之木克戌土,此应爻再受日辰伤克不利之象。第二爻寅木发动再克丑土,第三爻辰土发动能冲丑土,可谓之休囚不利。”
“这岂不是凶兆?道长,有没有化凶为吉的法子?”禄星是读书人出身,虽然不懂六爻占卜,但是起码的子丑寅卯还是知道一些。听见眇道人说得又是克、又是冲的,兄弟情深,不免紧张慌忙起来。
“二盟主休要惊慌,既定丑土为用,虽然月日齐来克用神,明现大罪难脱,但用神乃是动爻,应爻发动,动而必变。幸得变卦为震宫震为雷,同卦(下震上震)相叠,六合变六冲。震为雷,两震相叠,反响巨大,可消除沉闷之气,亨通畅达,此乃短期事情由阻滞转向明朗之征兆。应爻兄弟丑土,变出父母午火,火能生土,有父母帮身,谓之回头生世,乃得变爻救助而成为有救的吉兆。”
禄星转过身来又跪在神像前,叩拜道:“谢天谢地谢谢星官。”
正当禄星喜极而泣之时,眇道人大煞风景地抛出一句话,惊得禄星身上打了一个激灵,从地上跳了起来:“二盟主,你先别忙着谢神,卦中还有变数,无论是本卦还是变卦,第三爻官鬼寅木始终以木克土,也就是说官府是你兄弟吉凶的变数,你当处理好此事。处理得好,寅木又能生第四爻父母午火,让你兄弟蒙恩免死。因此,你要速速行之。”
禄星冲着眇道人连连躬身施礼说:“道长既已算出天机,何不再指点迷津,我当如何行之?”
眇道人连连摆着手拒绝说:“不行,不行,万万不行。须知病有不可言,话有不可说。”
在卜卦这一行中,有个讲究,说是天威不可测,天机不可泄,而卜卦恰恰是窥测天机、泄露天机的行为,有损阴德,必然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对卜者而言,轻则减寿,重则早夭。对卜者家庭而言,轻者人丁凋敝,重则断子绝孙。据说,眇道人就是因此付出了瞎了一眼的代价。
禄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悲切地恳求道:“道长,你老是晚辈师傅的方外好友,总不能看着晚辈三弟性命难保而袖手旁观。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老就当行善积德,一言以解晚辈心中块垒。”
眇道人独眼炯炯,直视禄星惶恐中夹带着希冀的眼睛,面色深沉地没有说话,半晌方才开口说道:“你且站起来说话,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告诉贫道。”
禄星于是将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最后说道:“前些日子,三弟找到我和大哥,说是有个叫尚武堂的帮会,原来在甘肃,新近跑来西安发展,愿意帮助我们三星盟吞并掉乾坤会的地盘,条件是将城南的地盘一分为二。你老知道,三星盟这些年发展快得很,跟乾坤会这条龙相比,在城南我们依然是一条蛇,有如此损人利己的好事,我们哪能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便满口答应了下来。前儿个一战,尚武堂派出了两个气级下品武师为我们助拳,我们得偿所愿击败了乾坤会的上门挑衅,高松林和九曜将都带伤而逃。但是让我们始终不明白,他们上门的理由是要我们交出陶福。而这个陶福是胖是瘦、是高是矮,我们皆一无所知。”
“会不会是三盟主私底下藏了这个陶福呢?”
“晚辈以为不太可能,三弟为人四海,喜欢交接各路英豪,却还是没有饥饿到荤素不禁、细大不捐。陶福就只是陶太清的马夫,不该是三弟盘中之菜。但是无风不起浪,事出定有因。今个西安府衙也来人讨要陶福,晚辈这才肯定三弟被尚武堂给设计陷害了。”禄星忧心忡忡地说。
眇道人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沉默不言。大殿里的空气似乎停止流动,万籁俱静,都能听到禄星那砰砰乱跳的心脏声。
这时,远处传来了荐福寺小雁塔三更正的报时钟声。大金国时,铸造一个重约一万六千斤的鉄钟,钟上刻有“皇帝万岁,臣佐千秋,国泰民安,**常转”十六字,挂在小雁塔内,鸣钟报时,告知时辰。钟声悠扬清亮,能响彻西安上空。后人曾为此写了一首诗以记其事:“噌吰初破晓来霜,落月迟迟满大荒。枕上一声残梦醒,千秋胜迹总苍茫。”
眇道人猛然睁开眼,站起身,依然是慢条斯理地说:“二盟主,天亮后你去找到三盟主,问题的答案应该从他那里才能抓寻到线索。你们当坦诚向官府说出实情,切切不要自作聪明,若是能够得到官府的谅解,对三盟主、对三星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待眇道人和禄星离开后,达明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蹲在梁上思索着,很显然,乾坤会和三星盟均被那个所谓的尚武堂摆了一道。其用心是什么,达明一时间还无法作出明确清晰的判断,但进一步证明了陶太清之死绝不是简单的因病而死。
既然一时想不明白,达明也失去了继续探寻陶福的兴趣,于是,偷偷溜出了三星宫,按照来时的路线,离开了三星盟。
就在他越过围墙的时候,三星宫月亮门出现了一个黑影,望着达明飞越墙头的潇洒背影,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声,既没有声张,也没有走,仿佛是一尊雕像,在夜风中一动不动。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