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爷，禄星出门了。”头戴开花帽子，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打结衫儿，手上拿着打狗棍子和带着缺口的土碗的王骥走了过来，躬身向坐在湖边大柳树下垂钓的达明报告说。
达明轻轻“哦”了一声，抬头望了望已经升得比大柏树还要高的太阳，笑着说：“禄星这时才出门啊，我还以为他会起个大早，没想到却是赶了个晚集。”
“禄星去的方向，应是府城，老李已经跟下去了。”
“寿星还有些小聪明，躲得还真是个地方，知道大隐隐于市。”达明没有回头，双眼悠然地注视着漂浮在水面上的浮标，呵呵笑着说。
“什么？”王骥对达明的话一下子没弄明白，不禁傻傻地问道。
达明回过头神秘地笑了笑说：“老王，你难道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啊！”王骥对达明的话还是不适应，愣愣地没有反应过来。
达明笑着摇摇头，回头一看，平静的水波微微一动，芦苇杆浮标犹如微风中的羽毛轻轻晃动几下。
王骥上前一步低声喊道：“达爷，有鱼咬钩了。”
“噤声，我知道。”达明全神贯注地盯着浮标，眼睛一眨也不眨，若是有人可以透视的话，可以发现他的全身神经和肌肉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
浮标晃了晃，陡然大幅下沉，达明在浮标没顶的那一刹那时，力贯钓竿，竹钓竿被弯成了圆滑的弓形，细细的钓丝绷得紧紧，他感到了一股来自水下的力量正在将钓丝往回拉，于是稍稍松了松劲，那条咬钩的鱼立刻就带着钓丝往水底游去，达明又用力将钓竿提了起来，锋利的钓钩深深地刺入鱼嘴的肉中，疼的鱼儿摇头甩尾，企图挣脱那条该死的钓丝。就这样，达明和鱼儿仿佛是两个粗胳膊的大力士，手扣手地掰着手腕，一来一往，终于鱼儿力不能敌，败下阵来。随着钓竿的抬起，水波翻腾处可以看见褐色的背鳍和金色的体侧，一条重量超过十斤的肥大鲤鱼应杆而起。
看着跌落在地上，不停地弓着身子蹦跳的大鲤鱼，一股成就感像强大的电流瞬间穿透了达明的全身，所有的细胞被刺激地跳跃起来，从头到脚充斥着不可言状的喜悦，恨不得扯开嗓子大喊几句，让世界上都知道自己的成功。
“好兆头，鲤鱼跃龙门，达爷。”王骥一脸谄媚奉承道。
“少在这里赶车的不带鞭子拍马屁，还不带上鱼走，今天中午给你们打牙祭。”达明笑骂道。
一路追踪李先呈留下的暗记，达明领着王骥来到了府城西面的新兴坊，这里既临近布政分司、理事厅、长安县等衙门，又与西安城最热闹去处之一的城隍庙相邻。
在一个门口挂着一对大红灯笼的院子前，达明见到了李先呈。
也是一身叫花子打扮的李先呈指着大门紧闭的院子低声说：“达爷，禄星进了这个院子有了半个时辰了，你看我们是不是冲进去抓人？”
“不行，院子里面的情况我们还不清楚，这万一寿星不在里面，怎么办？”达明不想打无把握之仗，低声问道：“老李，这所院子住的是什么人？”
“达爷，小人已经问过街坊邻居，说是住着一个姓宗的暗门子，除此还有一个丫鬟和两个仆妇。”
“这个院子后面是哪里？”
“院子后面是个偏僻小巷，很少有人行走。”
“老李，你和老王在外面候着，待我到里面打探打探后再说。”
“达爷，里面情况不明，还是让小人进去打探？”李先呈面带忧色地说道。
“正因为里面情况不明，所以不用你们去。”达明手一挥说：“你们要记住，只能等，千万不要动手。我走了。”话音刚落，人就闪入小巷之中，瞬间就不见了。
王骥看着空无一人的小巷口，由衷的感慨说：“老李，我就佩服达爷这一点，没有官架子，而且关心人，遇事一马当先。”
李先呈赞同地点头说：“鸡子，你说得没错。咱们这位巡检老爷确实更像个孩子，一片赤子心。”
王骥因为人长得弱小，“骥”与“鸡”同音，大家给他取了“鸡子”的外号。
正当两人一边望着院门，一边说说笑笑等候达明的时候，一个挑着柳条筐的老汉顺着街道走了过来，边走最里边大声吆喝着：“蒸馍，卖蒸馍，又大又香的白面蒸馍！”
王骥转眼看着卖蒸馍的老汉，忽然感到胃里面早就唱起了空城计，不由地咽了一大口口水，压不住的食欲如同喷泉一样涌了上来，砸着嘴说：“老李，你饿了吗？我可是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不如买了两个蒸馍填填五脏庙。”
“你还别说，打昨晚上起，就不曾睡觉，这早上也来不及吃个早点，还真是饿肚的鸭子穷呱呱饿。乘着达爷还未回转，我们赶紧垫垫。”李先呈满口赞成说道。
王骥冲着卖蒸馍的老汉招手喊道：“卖馍客，过来过来，给咱哥俩每人四个蒸馍。”
老汉瞥了瞥蹲在墙角下的李先呈和王骥，不由地翻了翻白眼，脸上露出了轻蔑之色，心道：“这俩乞丐还真个是瘌皮猴子穿绸缎，楞把自己充富人，开口就是每人四个蒸馍。”
王骥见卖蒸馍的老汉没有理睬自己，也忘了自己现在是乞丐的身份，走上前去一把拽住柳条筐的筐绳，很不高兴地嚷嚷道：“我说你这老头是耳聋了，还是眼瞎了，没听见爷在喊你啊？”
王骥的出口不逊，顿时让老汉是筛子做锅盖，破蒸笼蒸馒头，气不打一处来，横眉瞪眼，扭结着脸上的肌肉骂道：“你这挨刀子的叫花子，咋开口骂人了？论年纪，老汉足够当你爸了。”
自打当了捕快，王骥在普通老百姓面前，早就是爷字号人物，以往只有他骂人的份，哪里有人敢骂他，顿即怒火冲破了天灵盖，大手用尽力一拉，把担着柳条筐要走的老汉摔了个屁墩儿，筐也倒了，包被也开了，里面香喷喷的白面蒸馍也掉落出来了，嘴里骂骂咧咧说：“你这个老杀才，你还跟爷横，真把自己当蟠桃会上的王母娘娘呀，吃你几个破蒸馍，还左推右挡，看你的脸色啊！”
老汉年岁大了，这么一摔，摔得尾巴骨生疼，哼哼唧唧半晌才爬了起来，也顾不上拾起地上的蒸馍，跳着脚，指着王骥的鼻子骂道：“你这臭要饭的，疥肚子打哈气，好大的口气。吃我几个破蒸馍，不错，蒸馍是要不了几个钱，但你有钱吗？老汉小本经营，又不是开粥厂的，也不是办养济院的，凭啥要施舍蒸馍给你们吃啊？”
王骥这才恍然大悟，自己现在是乞丐装束，难怪老汉有这等反应，下意思地摸了摸羞涩的囊中，苦笑地回头望了望李先呈。
李先呈也是一脸无奈地摊开双手，表明自己也是双手空空。
王骥听着自己饥肠的辘辘声，眼珠子一转，掏出腰牌一晃，板着脸说：“爷是府衙官差，眼下正在捉拿要犯，不能暴露身份。你就拿几个蒸馍给我们，权当对我们办差辛苦的慰问。”
“那不行！”老汉是个认死理的人，倔驴脾气一上来，天王老子的面子也不买，梗着脖子说：“买卖买卖，也得一个愿买，一个愿卖，难不成你们仗着官差改抢啊？老汉要到衙门里去告你们，这天下事，再大也大不过个理字。”
王骥也是个吃不得亏的主，你倔我更倔，牛劲顿时而起，揪住老汉衣领大声吼道：“哎，今个爷就抢了，大不了算也赊欠你的，回头上府衙你来结账。放心，爷钟楼吃过鸽，鼓楼啃过鹅，哪次不是先吃后付钱，甭说你这几个破蒸馍。”
就在两人拉拉扯扯之时，达明从围观的人群中挤了进来，寒着脸呵斥道：“老王，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先呈连忙拽拽王骥的衣服，示意他快些松开老汉，满脸堆笑地说：“达爷，事情是这样的……”快速简洁地把双方争执的整个经过说了一遍。
达明瞪了王骥一眼，走过去冲着老汉躬身施礼，诚恳地说：“大爷，是我管教属下不严，冲撞你老了，我替他向你陪个不是。”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了过去说：“这点钱你老就收下，地上的馍就算是我们买了。”
老汉见达明虽然年轻，但从仪表风度来看，应该是这两个捕快的上官。在那个年代，百姓怕官，大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不与官府打交道就尽量躲得远远的。因此，对达明的和颜悦色、彬彬有礼，毫无思想准备，一时间也就不免手足无措，嘴里惶恐不安反复说：“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达明对老汉的推辞也没有客气，一把拽住他的手，硬将银子塞了给他，同时回过头来喝道：“老王，还磨蹭个啥，快将地上的蒸馍拾起来。”
围观的众人本来对衙役的横行霸道早就恨之入骨，但是慑于官威，敢怒不敢言，没有人敢上去帮腔，更不用说是帮忙，只能在心底下对卖蒸馍的老汉报以深深的同情。现在峰回路转，一个通情达理的年轻官员突然出现，不仅为此赔礼道歉，还拿出远超过那几个蒸馍价值的银子赔给老汉，自然赢得了围观人群的交口称赞，相互之间纷纷打听这个官员姓甚名谁，有几个长相犹如东施再世、无盐重生的妇人，还信誓旦旦地大声嚷嚷说要把自己豆蔻花季女儿嫁给他为妻，如果不行，作妾亦可。为此她们之间便不可避免地爆发了一场口水战，最后随着争端的升级，不惜当众丢丑，揪辫扯发，挠脸抓耳，大打出手，引得众人都没有再注意达明他们，又开始饶有兴致地欣赏起新的一场街头闹剧。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