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一种滋味,什么甜的、苦的、酸的都搅和到了一块,打翻了调料似的,五味陈杂。
在陆少商愿意跟他说起自己过往的时候,边少泽心中有那么一丝窃喜,他在为自己能和陆少商共享秘密而高兴。然而听着对方装作漫不经心地说自己是个煞星的时候,心里隐隐泛着苦,十分心酸,搂着他脖子的手紧了紧。
陆少商说他是吉星,这让他有些吃惊。才走了没几步,恍然间他发觉陆少商忽然停下了脚步,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而后缓缓说:“你是被我克死的。”
一时间无比诧异,他微张着嘴吃惊的盯着陆少商的侧脸,试图在对方脸上寻到些什么蛛丝马迹,也想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然而男人只是忽然心虚地垂下了眸子,嘴角的弧度牵强地扬起并颤抖着。
新雪刚融的山路十分难走,常常脚一陷进泥土里就拔不出来,陆少商背着边少泽走得艰难,头顶着清风山月徐徐道来自己的往事。
那些曾经掩藏在心里,从始至终不肯往外吐露半个字的过往,在这种寂静的山路上,两个人的旅途中,悄悄地就打开了话匣子。
“该从哪说起呢……”
久远到难以追溯,陆少商停下来思考了片刻,将背上的人往上背了背,理好思绪说:“就先从我的身世说起吧!”
黑夜中他的眸子也像是会闪闪发光一样,盯着脚下的路一直走。他试图用一种讲故事的方式来讲述自己的过往,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也是在心中鼓足了勇气才敢开口,只是依旧不敢跟背上的孩子有目光接触。
不需要回头,他知道边少泽在看着他,但他也知道,他得逐一讲清楚。
“我是个孤儿,刚出生没多久就被家人丢掉了,恰好是道观外边,兴许是他们也不忍心就这样让我在大雪天活活冻死,所以还留了一丝慈悲心吧!”
干枯的树枝踩在脚下咔嚓作响,在这凄清的夜里十分突兀,他的声音十分平淡,好像是在讲着旁人的故事。
可边少泽从中听出了许多艰辛苦楚。他知道有那么一种人,哪怕自己的过往多么残酷,也决计不会在向别人谈起的时候流露出伤感。因为那种人胆子很小,他们怕因此被同情,他们觉得一旦别人对他产生了怜悯,那将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耻辱。
不是因为旁的,只是自尊心在作祟。
正当他这么想着,忽然听到那人的声音变得微弱了起来,像是喃喃自语,“兴许是被我克死了也说不定。”
边少泽刚想说什么,对方又继续道:“我是被我师父捡到的,就是那个大雪天的清晨,据说身子都被冻紫了,蜷缩在襁褓里只剩下了微弱的气息,是我师父把我抱进去揣怀里贴着身子捂暖的,我就是那样活下来的。”
那年的雪不比这年的小,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厚雪积了足有一尺多高。好在孩子不是夜里被丢到道观外的,否则一个晚上过去,积雪都能把襁褓埋起来,都得等扫雪的时候才能发现被冻得邦邦硬的孩子。
不知道该说他命好还是家人不忍心,估摸着是等雪小些了,趁着天还没亮的时候丢弃到道观外的。孩子被放在道观屋檐下,新下的小雪把脚印掩盖了过去,第二天一早老观主推开门的时候,就见一个浑身冻得青紫的孩子窝在襁褓里,哭声细弱蚊蝇。
他当即把孩子抱进了道观,搓暖了孩子的手脚,屋里头生了几个炭盆,脱光了衣服把孩子捂在心口,裹着棉被盘腿坐在火炉前。老观主心里不断祈祷着怀里的孩子能平安无事,可怀里头就像是抱着个巨大的冰块,孩子没捂热,自己的身子都变得冰凉了。
可即便是这样,脆弱得随时可能死去的孩子还是坚强地活了下来,当他回温过后在老道长怀里撒了第一泡热尿的时候,老道长激动得都快哭了。
“他待我很好,”忽然缅怀起来,想起记忆里那个面容已经十分模糊的老道长,陆少商的眼睛微湿,“我没有尝过父爱母爱,但我想到师父对我的好,就约摸着猜出来,就算我有父母,他们也不嫌弃我,估计待我的好也就是那样了吧!”
素未谋面的父母给了他第一次生命,然而他们却抛弃了他。老道长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可无论那个人有多爱自己,也始终陪伴不了自己一辈子。
人的一生很长,长到他亲眼看着熟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去。
走出这座大山不知道需要多久,翻越了脚下这座大山还有下一座,重重叠叠的大山此起彼伏,在人间伫立不倒,沧海桑田也不曾变过。这条路不好走,边少泽在他背上,却感觉对方像是如履平地,脚步十分稳健。
陆少商说说停停,背着他走路累得呼哧呼哧喘着大气,却丝毫没有要把人放下来的意思。
边少泽等他缓过来,搂着他的跛子轻轻说:“你师父是个很好的人。”
陆少商‘嗯‘了一声,“他也是被我克死的。”
听着男人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让人痛心的话,边少泽情不自禁地重复着,“也……”
陆少商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凝重,他紧蹙着眉头,再一次想起了老道长的死,那像是一把血淋淋的刀子,带着未曾干涸的鲜血,又一次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
眼前的路忽然有些模糊起来,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这种人只会给别人带来祸患,会一个接一个害死身边的人,直到最后只剩下我孤身一人……像我这种人,注定了要孤苦无依一辈子的,谁跟了我都没有好处,只会害了他们自己。先是至亲、再是不相干的旁人,然后是师父……我多想死的那个人是我而不是他们,明明我这种人最不该活着的……可老天爷偏不收……”
“你能理解这种心情吗?看着一个个人因自己而死,偏偏身为罪魁祸首的自己却毫发无伤,我能克尽天下人,偏偏毁灭不了自己……其实是我懦弱,我怕死……一边期待死亡,一边惧怕着死亡,我就是这种极为懦弱的人!”
他越说越激动,每每想起那些人的死,他都对自己恨到了极致,然而恨的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懦弱,他怕死。
人生来就是懦弱的,有些藏于心底,有些露于表面,可这不是错。
哪怕泪眼模糊到已经看不清脚下的路,他还是坚持在走着,他怕一旦自己停下了脚步、一旦跌倒,就再也站不起来。
边少泽不能完全理解他的痛苦,那些悲痛的过去只存在陆少商一人的过去,存在于他不曾存在过的过去。在这个时候他体会到了自己的无力,也悔恨于自己为何没有生在陆少商之前,这样或许他就能保护这个人,无论发生什么也不会轻易离开他,保护他不受伤害。
他紧紧搂着陆少商,知道人一旦陷入心底的黑暗就无力自拔,可在真实看到的时候,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紧紧搂着那人的脖子,贴近他的耳畔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有我在,我不怕的,你说过我是吉星,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你说我被你克死了,可我现在还好好的啊!那些人的死都不怪你,有些事情只是命中注定,而你只是给了它一个推动发展的契机,就算没有你,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借着陆少商说过的话,他安慰人的话语显得笨拙而单一,但他已经竭尽所能。
陆少商的情绪像是平复了些许,可脑海里那些死去的人的影子一直挥之不去,用着同白日里那少年同样怨恨的语气说:“你个害人的灾星!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一句一句犹如重若千斤的秤砣压在他心头,压的他呼吸都喘不过气来。
眼角的泪痕已经结晶了,他茫然地看着昏暗的前方,大脑浑浑噩噩的,先前理好的思绪已经一团乱麻,如今是想哪说哪,语气中透着悲凉,“我那时还是道观中的一个小道士,师父给我取名灵元。元,大也、始也。誉为开端,万物之始,焕然一新。我师父是借此让我有一个新的人生新的开始,摒弃过去,重新活过。可惜我辜负了他的心意,灾星就是灾星,藏都藏不住的。”
听着陆少商对自己的厌恶以及痛恨,边少泽多想捂着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可他心里清楚,说出来永远比憋在心里要舒服。
陆少商说起自己年幼的时候,翻白眼克死了几个香客,师父师叔们瞒着他不让他知道,说与他无关。那个时候他小,心里只是怕,但始终相信着师父他们的话。然而后来他长大了,纸再也包不住火了,庇护着他的人终于气数也尽了。那日傍晚他克制不住翻了个白眼,后院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他的师父轰然倒下了……
“少泽,你是不是一直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
他忽然谈及了这事,边少泽顿时心头一跳,忽然害怕得紧。他趴在陆少商背上看不到男人的表情,却从那语气中尝出了不同寻常来,一直以来最想知道的迷题答案似乎就摆在眼前,他又忽然不敢去正视了。
边少泽怕,怕从男人口中听到‘愧疚‘一词,怕这个人对待自己和那些旁人一样,躲不过愧疚二字。
边少泽没敢说话,大气都不敢出。只听陆少商道:“那时山下有户姓边的大户,家缠万贯,是当地的富商。他家有个公子,年纪不过十一二岁,比我当时还小些。”
不是自己?
边少泽短暂地松了一口气,不过也猜到陆少商所说的这个边家和自己脱不了干系,于是洗耳恭听着。
“那年刚开春,他带着一众家仆,按着老太爷的意思上山进香,可人还没出道观,忽然就得了急症死了。”陆少商顿了顿,此时已经完全提不起精神去伤感了,面上一片灰败之色,“只有我知道,在他还未踏出门的那一刻,在院子里扫地的我翻了个白眼。”
从傍晚徒步走到月正当头,鞋上沾满了泥,他负重前行,只想以这种方式来铭记自己的罪孽。
实在是走不动了,他有些脱力,走到一颗大树边将边少泽放下,背靠着树干,身心皆疲地道了句:“他才是你亲哥,你真正的兄长,是我克死了他。”
刚刚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在听到陆少商这句话的时候,边少泽脚下忽然踉跄了一下。抬头与陆少商四目相对,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悲凉,以及……泪光。
“所以,我不是。”
再多的吃惊都及不上这当头一句,边少泽有些懵,久久不能回神,只是看着陆少商眼中的泪光在闪,那双眼睛深刻让他意识到了,什么叫做痛不欲生。
他匆匆捂住了陆少商的眼,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不敢再对上陆少商那般让人揪心的目光,惨白着脸说:“别……说了。”
后面的话他不想听,不敢听。
“少泽,我有愧于你。”
悔不当初,为什么没有及时捂住陆少商的嘴,如今却是想装听不见都不行了。
他就知道,始终躲不过这一句“有愧于你”,偏偏怕什么来什么。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