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过业火焚烧之后,所有人连个尸身都没有留下,只剩下了地上一片人形的焦灰,北风一起,连带着最后一点痕迹都烟消云散了。
百十来户的村庄,眨眼间活人所剩无几,老老少少经历和亲人的生离死别之后,脸上的悲痛之色已经到了一种麻木的境界。
本以为这次的事件应该能稳稳的解决,却不料一次竟然出现了这么多的变故。陆少商不知道该说是报应,还是觉得有些可怜,只是回想起那灼痛灵魂的业火,灵魂深处的某块地方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该的。”
心底忽然冒出了一个声音,陆少商为之一颤,却等同于默认般地低垂下了头,为每个坟头插下一炷香。
边少泽在他身后默默地注视着他做完这一切,最后上前跟着陆少商的动作在众多坟前拜了拜。
死的人太多了,甚至连个尸身都没有留下,化作灰烬北风吹散,散进泥土里,回归大地。这种时候超度不超度已经完全没有了意义,谁都不知道受过业火的人或鬼去了哪里,也许是被业火焚尽永世不得超生,又或者是被业火带走了他们的罪孽,回归大地彻底被“净化”了。
陆少商希望是后者。可他明知道不过是给自己寻求一个心里安慰罢了……
刚拜完直起腰来,忽然额头上一疼,一颗不大的石头从不远处飞来砸到了他的额角,殷红的血顿时蜿蜒着顺着眉毛淌了下来,小石头落在他脚下滚了两圈后安静地躺在了矮草边,尖锐的地方带着新鲜的红。
他顺着石头飞来的方向看去,一个模样跟边少泽差不多大的孩子站在草丛里,手里还握着一捧石子,满脸的恨意,显然刚才那颗石头就是他丢过来的。
“你留血了!”
伤口有些深,陆少商的额头直接被砸破了一大块。看着那触目惊心的红,边少泽惊呼出了声。
额头是有些疼,然而看着对面的少年,陆少商满心的愧疚,脑海里镌刻进了那张充满恨意的容颜,心脏疼到阵阵抽搐。
边少泽担忧地看向他,朝着那少年狠狠瞪了一眼,继而踮起脚尖捏着衣袖费力地擦去了陆少商脸上的血迹。
又一颗石子破空飞来,这次没能瞄准,只是打到了陆少商的肩膀。他不偏不躲,将边少泽往身后护着,由着那些石子打向自己,可心里的那个洞,是无论填进去多少石子都堵不住的。
小少年手里整整捧了一捧小山似的石子,看向陆少商的眼神中充满的恨意和怨怼,随着手中的石子越来越少,他眼中的恨意逐渐淡了些,更多的是悲痛,眼泪蓄满了眼眶。
他朝着陆少商他们丢着石子,力气渐小,最后石子只是无力地在地上蹦跶了两下。少年的身体在不断地颤抖着,忽然哗啦丢了手里的石子,捂着脸哽咽着,“都是你!都是你害的……害人精……假好心……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我爹……我爹都死了呜呜……”
听着少年的哭控,陆少商丝毫没有反驳的勇气跟余地。他没办法跟少年解释他爹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所以在一夜之间,红莲业火自他们心口绽放,逐个烧了个干净……
他只能默默地受着,明知道自己不欠任何人的,却还是心甘情愿地受着。因为他知道这种眼睁睁看着至亲从自己身边消失的感觉,知道那是怎样一段痛不欲生的经历。而在这些事情发生以前,一切都风平浪静,直到他来到村子里,直到发生了昨天那场乱剧,所以一切都归咎于他,也情有可原。
被他护在身后的边少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陆少商不住颤抖的手,心尖上像是被人用针狠狠一刺。
眼前这个人坚强惯了,背锅惯了,就怎么也甩不掉了。他装着他表面上的坚强,哪怕心中早已千疮百孔,泣不成声,却还是要护着不相干的人。
抬头看着陆少商,对方这脆弱的模样尽收他眼底,边少泽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那就是保护他!保护眼前的人,不想再让他受到一丝委屈和伤害,不想再看他露出这种孤立无助的脆弱表情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一阵山风吹过,少年朝着陆少商声嘶力竭地吼着,涕泗横流,唯有眼中深深的恨意不曾消退。
陆少商眼神陡变,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被伤透了心,眸光瞬间黯淡了下去,整个人几乎卑微到了泥土里,然而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坟头上的香火冉冉升起,香火气中仿佛还掺杂着昨夜那红莲业火的火香,被风夹杂着扑到了边少泽鼻尖,他深吸一口气,气势汹汹地从陆少商身后走出,而后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冲向对面的少年。
个头小小的他扑过去跟少年扭打到了一块,整个人愤怒到了极致,“我不许你这么说他!”
陆少商恍然回神,看到他紧紧揪着少年的衣领。边少泽骑在少年身上,眼神中充满了警告的意味,向来寡言少语温顺得像只小绵羊的他头一次爆发,吓得少年顿时忘了哭泣,然而下一刻心中的怨火就是升腾而起,一个翻身把边少泽翻到在了地上。
两个半大的孩子顿时扭打在了一块,使出浑身解数对付着对方。边少泽挨了一拳,少年身上也挂了不少彩,两个孩子扭打翻滚在山间的枯草丛中,冰冷的积雪上染了红。
陆少商再也消沉不下去,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孩子因为他打在一起,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上前就一手拽着一个孩子将人扯开了。少年很恨地瞪着陆少商,那眼神几乎是要将他生吞活剥,嘴角还留着血,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边少泽脸上也挂了彩,被树枝划破了脸颊,鼻子往下淌着粘稠的血。
陆少商怒不可遏道:“谁再打一个给我试试!”
两个少年像小鸡仔似的被他拎着,少年不服气,挣扎着挣开了他的手,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严寒的天气将他的脸都冻裂了。
他不甘示弱地回瞪着边少泽,毫不畏惧对方那可怖似野兽的眼神,而后狠狠地朝着陆少商小腿发泄似的踢了一脚,飞快地跑开了。
边少泽甩开陆少商的手抬脚要追,只听身后一声严苛的命令:“给我站住!不准追!”
他悻悻停了脚步,不甘心地望着少年的身影逐渐跑远,回过头眼眶通红地看着陆少商,委屈叫道:“你为什么不辩解!明明一点都不是你的错!”
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哪怕眼眶中的泪水氤氲,却依旧倔强地抬头看着他,不让眼泪掉下来。陆少商小腿被那少年踢得有些疼,在对上边少泽那万般憋屈又心疼他的目光后忽然就忘了疼,心尖处颤了颤。
原来有个人总是在为他鸣不平,他总以为是自己在保护对方,不料每次都是让对方为自己操心,也是对方用自己最笨拙的方法来保护着他。他忽然觉得这几百年间的煎熬一切都值了,有那么一个在乎他的人一直在身边,何等大幸。
日头渐低,村里的狼藉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余下不多的村民不屑他们的帮忙,从始至终都默默无言地处理着火后的残迹,陆少商站在一旁看着老少村民,最后被张宏亮拉到了一旁。
满脸灰的汉子叹息着对他说:“陆小兄弟,你……带着少泽走吧!”
陆少商缄默了片刻,看着那些忙碌着的村民,心中了然,多说的一句没有,无声的对张宏亮点了点头,牵着边少泽离开了。
“哎!”
张宏亮又叫住了他,陆少商看到那老实的汉子万般苦涩地笑了笑,放低了声音说:“我知道,这事跟你们没关系。”
刹那间,陆少商感觉心里的疙瘩解开了,这一天抑郁在心头的苦闷,顷刻间就被张宏亮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打散,他转回头,匆匆离开了。只有身边的边少泽看到了他眼中的泪光在闪。
才刚到傍晚,陆少商就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带着边少泽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村子。
今夜的月亮很圆,走在积雪融化磕绊泥泞的路上,陆少商背着边少泽,借着投射到脚下的一点月光辨路,絮絮说着:“这世上也有天煞孤星克不了的人,有些事其实是因为命中注定,而我只是恰好给了它一个推动发展的契机。这叫什么?这叫背锅。”
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从来没有所谓引导他方向的光,他知道就算有,也绝对不会是属于他的。他知道自己永远都放不下背上的这个人,背锅背惯了,背着边少泽却有不一样的心情。
在他眼里,边少泽其实才是他毕生背过的最大的那口锅,却又有月亮那样黯淡又不失温柔的光芒,一时间放下不放下都不像回事。
背上的孩子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肩膀上静静听着。他想听这个人说说他的过去,想知道那些藏在陆少商心里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陆少商,天煞之命,克尽六亲。”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说着听似无意,可边少泽从中听出了许多无奈来。
又是沉默了许久,寂静的山间小路上只剩下了陆少商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他自己的呼吸声。
“少泽,你是吉星。”他叹息着,随后停了停脚步,抬头望向银盘似的月亮,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像是憋闷了许久,终于愿意敞开心扉吐露自己的心事。他侧过头,静静地看了边少泽许久,说:“你是被我克死的。”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