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不想再听到有关这个词的任何话了,怕了。
如果那人对自己的情谊由始至终不过是因愧而起,那一直以来他心底小小的企盼,不过就是个可笑的笑话。
无数次问过男人,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每次启齿心底都已经有了个准确的答案,却依旧不见棺材不落泪似的想从对方口中听到些别的。哪怕是安慰也好,都能让他开心上很久。
边少泽的脸在那一瞬间忽然垮了下来,像极了无家可归的孩子,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模样。他捂着陆少商的眼,却没能捂住对方的嘴。
“我不止一次想过,像我这样十恶不赦的人,克死了你的兄长,害得你家破人亡,甚至也害惨了你……为什么还要坚持守在你身边装模作样地做个好‘哥哥’?”
他言语寡淡,因被捂着眼睛而干脆闭起了眼,像是刻意贬低自己,语气中满是对自己的嘲讽。
“大概是良心上的不安。”
他自问自答,背靠着树干缓缓滑下身子,蹲在大树底下,湿哒哒的泥土沾了裤脚。
不是的……
从来没有一次那么慌乱过,边少泽对男人束手无策。明明知道对方说的有一半都不是真心话,却还是因为脑海里那一闪而过的“愧疚”变得无比痛苦。
荒郊野外的,山上的环境恶劣无比,加之天又冷,陆少商冻得手都僵了。可暂时还没有找到下一个能遮风挡雨的落脚之处,只能坚持不懈地前行。
从边上扯了些杂草垫在地上,他拍拍身侧的位置,对边少泽说:“坐这儿。我讲给你听。”
天很冷,再冷也冷不过听到陆少商说“有愧于你”跟“良心上的不安”的那一瞬。他木然地看着男人,却还是乖乖地顺着他的指引坐在了那人旁边。
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忽然失落地咽下。陆少商伸出手将他往怀里一揽,将他带进了怀里,紧紧地拥着,身体在不住地颤抖。
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经历那些事情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孩子,是个不怎么懂得人情世故的青年。除了惶恐就是害怕,这些情绪褪尽之后,深深的自责和怨恨席又卷而来,压得他逐渐习惯了隐忍,迫得他不得不承受自己的恨意。
一直以来不敢告诉边少泽自己的过去,恰恰是因为他的过去里掺杂着太多,最搪塞不过去的,又偏偏是跟边少泽的羁绊。在他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之前,他怕告诉这个孩子真相,怕边少泽知道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后也离他而去,会恨他害死了自己原本的家人。
所以他不敢。
世间最深的仇恨不过是夺亲之仇,偏偏他就是害得边少泽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就这样搂着怀里的孩子,陆少商不断模糊了视线,那些隐忍的、痛苦的、别闷在心中的,如同开闸的洪水,滚滚而来。
“你是天降的吉星,数百年都难得一遇,本该是能造福于天下苍生的。可你一降世,尚未来得及兼济天下就被我克死了,我是罪人。”
千古罪人。
陆少商扑扇着眼睫,冰冷的泪水挡住了视线,又抬手擦掉些许,“那年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北方旱情严重,瘟疫横发,一夜之间千万人丧命,偌大的一座城眨眼就空了,变成了活生生的地狱。”
陆少商的话让边少泽联想到了那可怖的情形,无数人死在城中,偌大的一座城池变成了现成的万人坑。他浑身不住地颤抖,不敢去猜测陆少商是怎么带着他走过来的。
然而陆少商的下一句话让他惨白了脸,“是我害的。”
他蠕动了下身子想从陆少商怀里出来,想看看男人究竟是以怎样一副表情说出这种话的,或许看一眼,他的心就不会那么疼了。
启料对方的手勒得更紧了,上半身的重量全数托在了他的背上,陆少商趴在了他的背上,像是溺水的人紧搂着唯一能救命的浮木,边少泽霎时间就不敢动了。
“我想你之所以生在那大灾之年,兵荒马乱的时代,应该是背负着拯救苍生的坚任而来,本来天下会因为你的降世而变得太平的。瘟疫、战争、饥荒……原本该是彻底抽身离开这世间的,你会给这个世间带来和平跟温饱。”
边少泽从他的声调中听出了哽咽,心中愈发酸楚。
“是我……是我打破了盛世太平。”
哽咽声顿时变作了低低的啜泣,男人在极力忍着自己的哭声,然而那一声声压抑的哭腔,哭得人肝肠寸裂,最后再也压抑不住,变作了嚎啕大哭。
过去的日子里,陆少商有时荒诞了些,有时显得不近人情,有时又阳光明媚得像极地里难遇的暖日。可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哭过,从未在边少泽面前如此失态。
“我……我……”他颤巍巍地将双手碰到眼前,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在上面,“我害死了他们,害死了你的亲人,害死了你……”
边少泽像个哑巴一样无声地听着,他一从陆少商怀里抬起头来,就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对方狼狈的哭脸,整张脸都被泪水打湿,咸涩的眼泪从他的指缝中漏出来。
活了几个百年的人,哭得像个半大的孩子。到底多少痛苦才能把一个成熟稳健的男人逼迫成这副模样,一夕之间仿佛就成了个脆弱不堪的孩子。边少泽相信,这个时候他不需要做别的,可能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能把眼前的男人推向死亡。
陆少商猝不及防地被抓住了手,手指紧紧地被攥在边少泽的手中,用力到颤抖。
看着眼前痛哭着的男人,边少泽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浑噩的状态之中。他的脑子很乱,陆少商害死了他的家人,害得他家破人亡……然而在得知这些讯息的时候,他发觉自己冷血到不在乎这些,满眼里只剩下了哭泣的像个孩子似的男人。
他紧紧抓着陆少商的手指,缓缓收紧,笨拙到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这清冷寂静的夜中,冰冻三尺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在经过心口的时候被猝然融化。
“我不管,”年纪不大的孩子哑着嗓子,许久不曾开口,一开口那嘶哑的声音让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我不管你是什么煞星吉星,我只知道我认识的你是个好人,你救了很多人,我活得好好的,我从有记忆开始就只有你照顾我,只有你对我千般百般的好……你跟我说那只是你有愧于我……”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边少泽喉间忽然像是被哽住了,费力咽下后道:“那只是愧疚?我不信。”
如果愧疚这种感情能推动一个人从始至终地对自己好,那么这种好早就不是愧疚了,没有哪一种愧疚之情能促使一个人悉心照顾另一个人数百年。无论陆少商说什么他都不信,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和陆少商相依为命数百年,他清楚这个人的性子。这个男人总是爱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像是习惯了背锅遭罪,下意识地就演变成了一种习惯,下意识地自己折磨自己。
边少泽心疼,他心疼这么个人总是糟践自己不把自己当回事。
陆少商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脸庞,不断有晶莹的泪水从他指缝流出,像是哭不干泪水。
见他这副模样,边少泽心如刀绞,偏偏也解不开陆少商的心结。他知道有一种病,一旦习惯了刻进骨髓里,就变得药石罔效病不得医。那种病叫心病,始于忧,根深蒂固于痛。
越是痛,陆少商记得越是清晰,紧紧抓着那痛处不肯饶过自己,仿佛折磨自己已经变成了常态。
他心疼地抱住了陆少商,生怕眼前的人就要飘走了,哽咽着,“你说我是吉星…可不是每一个吉星都是要造福世人的,我就知道我想保护你,想看你不要有那么多烦恼,就想做你一个人的吉星!”
说到最后声音高昂了起来,山谷里回荡着他的声音,像是在宣誓一个誓言,传遍了大山的每个角落。
陆少商忽然就停止了哭泣,痴痴地把脸从手掌中露出来,眼圈红肿,泪水还挂在眼睫上。
他看着微微蹙眉朝他笑着的孩子,心里有一处忽然软到了极致,注入了一股久违的热流。
“你说过老天自有定数,或许是他认为比起拯救苍生,最应该先被拯救的是你。这个世界本身就隐藏着无数战争,非外力可阻止,在没有吉星的时候是这样,在我降世的时候也是这样,我改变不了什么。”黑夜中他的眼中闪着宝石一样的光芒,水吟吟的像上等的晶润玛瑙。
陆少商呆呆地望着他,一时忘了哭泣,抑郁在胸的苦闷忽然散了开去,反应过来后又觉得自己哭哭唧唧的让一个孩子哄看起来真不是个东西!
边少泽捧着他的脸,郑重道:“我想陆少商的吉星,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吉星。”
什么苍生什么天下,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自认为自己没有那个能力,也造福不了所谓的苍生。如果他真的有这个能力,为什么在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会活得这么苦呢?
瞪大了眼睛看着孩子许久,陆少商猛地一回神,感动完之后又过河拆桥,朝着边少泽脑门上弹了一个嘎嘣响,板下脸一脸严峻怒斥道:“大逆不道!”
冷不防挨了一指,边少泽愣了愣,随后顺势扑进了陆少商怀里,孩子模样撒娇道:“疼~你都不知道疼我了,就晓得打我!”
“打死你活该!还没一道天雷劈死你呢!说的是人话吗?!身为吉星就得有个吉星样,履行自己的职责,不然要你何用!”
嘴上骂归骂,可心里却暖洋洋的。
这话哪里是什么大逆不道,不过是讲出了陆少商不敢讲的心里话。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无论盛世还是衰年,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让天降的吉星帮忙平乱,是吉星合该做的吗?这世上又有几个吉星够平乱?身为吉星就一定得做到吗?就能做到吗?
他垂眸看着活蛆似的往自己怀里钻的孩子,心中暗叹一口气。
什么吉星……降世了和寻常人又要什么区别?不过是金口玉言,时常一不小心惹出麻烦罢了,他又能做什么……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