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该歇息了。”赤羽适时提醒。
韩柔放下奏折,有些疲惫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子时三刻。”
韩柔点头,接过白羽的提神茶,也不喝,置于桌上。
白羽见她动作低头不语。
赤羽问道:“陛下今日要去哪宫吗?”
韩柔皱眉,道:“老规矩。”
赤羽笑道:“奴才就知道,已经给您备好了。”一招手,一个年轻侍女就端着青色竹筒走了进来。
韩柔随手从一堆竹签中挑出一支,扔给赤羽。
赤羽连忙接住,读道:“是同归阁的季公子,陛下,还去吗?”
韩柔挑眉,道:“为何不去?”
赤羽道:“那老奴先去通报一声,让季公子准备一下。”
“不用。”
伸开双臂,任由白羽给自己披上赤色龙袍,韩柔带着一群人,浩浩汤汤赶去同归阁。
同归阁处于一片偏僻之处,星光点点,草色浅浅,倒像是一片世外桃源。
暮雪纤云提着灯笼走在韩柔两侧为她照亮。
韩柔倒未想到这半夜三更季允武还未睡下。
一盏油灯微弱的光,将一个端坐的黑影从窗户明纸上映出。
“退下吧。”韩柔略一摆手,暮雪纤云立刻退下,赤羽扯着白羽也退下。
听见竹扉打开的声响,季允武抄书的手一顿。
“在抄什么书?”韩柔神色淡淡地走过去,直接拿起季允武正在抄写的竹简。
“原来是无情道的卷一——碧落悟性篇。”韩柔颇感意外,又见他的字遒劲有力,倒是有些超然物外的意思,不禁讽刺开口道:“几月未见,你的字倒是大有长进,不知人是不是也有所长进?”
季允礼从竹椅上站起,拱手道:“参见陛下。”
季允礼与后宫其他男人颇有不同,五官硬朗,身材结实,身着黑色短打。
韩柔笑道:“怎么变得如此听话了?不叫孤恶女人了?”
季允武神色淡然,道:“若过于计较,无论其本身对错,皆是缪以伤意。”
韩柔看他道:“所以你那个好奴才被孤处死,你也不计较了?”
季允武坦然道:“因果是道,尚攻他行刺陛下,也是自食恶果。”
韩柔笑:“很好!”
“不过孤觉得无情道也并无可取之处,毕竟无情道道尊的亲传弟子都叛出师门,入凡尘去了。”韩柔看着竹简,深沉出声。
“陛下说的是五毒子离耽?他可是无情道百年一遇的优秀子弟,甚至同多情道梦氏嫡传弟子青阳子并称并仪君子,怎会叛出师门?!”季允武惊讶道。
韩柔扔下手中竹简,冷笑道:“孤与离耽曾有一点交集,这人可是一点无情道风骨都没有,由此可见,无情道并不是避世桃源。”
“不会,我多日拜读无情道著作,只觉心内清明,可见无情道绝不是浪得虚名。至于五毒君,他必定是有苦衷的。”
“愚不可及。不过孤今日来不是与你讨论此事的。”
从桌上端过一杯茶水,韩柔递给他,“喝吧,今日你给孤侍寝。”
“是。”季允武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油灯熄灭,整个同归阁变得昏天黑地。
偶有几声低喘传来,将守在阁外的白羽弄得心神不宁,眉头紧锁。
“给季允武安排几个仆从过去,同归阁就他一人太过冷清了。”韩柔荡着秋千吩咐道。
“是。”赤羽笑应。
“昨晚发生了何事?”赤羽偷偷问向白羽,他昨晚没撑住回自己寝室休息去了,不了解发生了何事。这季公子是大司马季雍之独生嫡子,当初也是意气风发。可后来被陛下看中,强行纳进宫来,废了他一身武功,让他成为废人一个,致其一直郁猝。所以他与陛下向来是水火不容,半年前更是冒出手下行刺的乱子来。
白羽抿唇道:“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陛下怎么会突然对他上了心?”
韩柔余光瞥见交头接耳的二人,冷笑道:“你们在窃窃私语做什么?如果舌头不需要就割了吧。”
赤羽连忙笑道:“老奴只是疑惑陛下不是与那季公子一直合不来吗?怎会突然和好了?只不过老奴又转念一想,陛下天姿国色,想必是季公子悬崖勒马,回心转意了。”
韩柔道:“他有没有回心转意,孤不知道。孤只知道你们若是再敢在孤背后乱嚼舌根,孤必定叫你们人头落地。”
赤羽连忙装模作样扇了自己几巴掌,笑道:“老奴犯老糊涂了,该打,以后必定不会再犯。”
韩柔瞥向静立一旁的白羽,道:“你呢?”
白羽不语,赤羽连忙圆场道:“白羽也必不会再犯。”
“他是哑巴吗?孤要他自己说。”
白羽皱眉行礼道:“奴才不会再犯。”
“给孤推秋千。”韩柔不再理会他们。
赤羽正要动作,白羽便先他一步走到韩柔背后,稳稳推她。
午膳时分,赤羽白羽终于得了闲,聚在一处。十里荷华长廊处,赤羽看向荷花池中的一点新绿,冷冷道:“你若是存了不该有的心思,我劝你趁早除掉,否则不但你性命难保,更可能连累我!”
白羽皱眉:“义父,你这是什么意思?”
赤羽全然不复在韩柔面前的慈爱模样,说道:“你我皆是奴才,我当初看你可怜,无处可去才会收留你。”
“义父之恩我定会永生铭记。”
“不需要。你只需要知道伴君如伴虎,记住韩帝永远是皇帝就行。”
“我会有分寸。”
“最好如此。”赤羽拂袖离去。
大司马府,此刻是愁云惨淡,人人风声鹤唳,大气不敢喘。
“该死的小贱人!!”季雍将桌上物品全部扫到地上,此时扶着墙平复心火。
“老爷你别动怒。”司马夫人连忙给他顺气。
季雍垂泪恨声道:“这个小贱人怎敢这么羞辱吾儿!”
大司马夫人问道:“发生何事了?”
李管家忙回道:“探子来报,韩帝一连宿在大公子那十日。”
“什么?!”司马夫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狠狠扭曲着。
季雍喘着粗气,咬牙切齿道:“你说她怎么敢这么羞辱吾儿!他害得吾儿形同废人,害得吾这大司马被世人耻笑还不够吗?!她是非要逼死吾儿啊!!”
“别激动啊,老爷。”司马夫人扶住发抖的季雍。
“你说,为何路泽施还没有动静!”季雍睁着血红的双目,瞪向李管家。
李管家踌躇道:“路泽施除了开始时见过韩帝一面,就再也见不到韩帝了。”
“这个废物!不能等下去了!我要再想别的办法。”季雍神色癫狂道。
“老爷,顾相爷悄悄送了一封书信过来。”李管家说道。
“拿过来!”
只见信上洋洋洒洒写着:切莫轻举妄动,静观其变。
狠狠撕了书信,季雍骂道:“好个顾相爷,好个广陵君!你不帮忙就罢了!!待吾大功告成,必定让你悔不当初!!”
“老爷,宫中那人来了。”李管家说道。
季雍看向来人,急切问道:“吾儿有没有回信与吾?”
“回禀司马大人,公子说无话可回,您只当没有他这个儿子吧。”
“六年了!他就没回吾一句话,好不容易等来一句,竟是要与吾断绝父子关系吗?!定是那个小贱人害的!!”
季雍又转向李管家问道:“季离呢?”
司马夫人闻言眼睛瞪大,气道:“老爷为何偷偷联系那个野种?!”
“再怎么说他也是吾子。”
“你能确定?那种女人生的孩子谁能确保?”
“若怜!”
“好了,我不说了。”
李管家抹了把汗,道:“季离中尉同意举金陵帝都之力,同老爷您里应外合。”
季雍哈哈大笑,道:“那吾就有十成把握了!袁乔松一个守皇宫的卫尉只有一万余人,如何能与季离的五万兵士相比?更何况吾还有别的棋子!”
司马夫人惊惧道:“老爷,你确定季离能靠得住?他一直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怕是不会在意你这个爹的!而且这事万一出了变故,我们就全完了!”
季雍不以为然道:“妇人之见。不过在此之前,吾还有一个办法。”
听了这个办法后,司马夫人稍稍安心。
“陛下今晚还是去同归阁吗?”赤羽问道。
“嗯。”
细雨连绵,丝丝凉意透过春风洒了人一身。白羽沉默撑伞为韩柔遮雨。此时不过黄昏时,却因天色不佳,显得如同黑夜。
“陛下今日来得倒是早,不再是披星戴月而来了。”季允武行礼笑道。
“以后不会再来了。”韩柔神色坦然。
季允武一顿,看向韩柔,问道:“陛下,这是何意?”
扔过一杆□□,韩柔笑道:“穿空平乱枪还你。”
季允武接住□□,无奈道:“我早就是废人一个,这枪跟着我也无用武之地。”
韩柔道:“很快你就可以离开了,孤还你自由。”
季允武疑惑道:“陛下,这是何意?”
韩柔笑道:“这个宫中恐怕就属你纯良了,若是所有人同你一般,孤倒能多活几年。”
季允武沉默不语。
“孤今日来,就是归还此物。霸了你的心爱之物六年之久,愿你莫怪孤。孤走了,你不必相送。”韩柔一摆手,给季允武留了一个潇洒决绝的背影。
甫一出门,白羽就撑伞遮住韩柔。
韩柔道:“孤哪有这么娇气?”
“仔细点总是好的。”
“是啊。”
目光随着那红色纤瘦的身影渐渐远去,季允武回神皱眉唤道:“平奴呢?”
一个侍女道:“回公子,平奴一个时辰前被陛下处死了。”
“什么?!”季允武强自镇定道:“你退下吧。”
“是,公子。”
父亲费尽心思安插的眼线就这样没了...韩柔啊韩柔,你的话有几分真呢?可恨你机关算尽太聪明!从不给任何人信任!!这次,季家恐怕真的要完了。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