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天文学 > 其他小说 > 春日笔记 > 第10章 2.4
    四、

    泉州,怀王府。

    “阿栒,近日又消瘦不少,可是下人照顾得不妥?”

    “多谢叔父关心,侄儿并无大碍。”

    侍女将茶与点心摆在桌上后便无声退下,偌大院中只剩二人。

    怀王苏淮约四十岁,从保养得宜的脸上就可看出此人大概是过了一辈子富贵无忧的日子,笑时连眼角皱纹都显得和蔼可亲。苏栒记得这个叔父在他们一群皇子中是最受欢迎的,无论怎么任性胡闹他都不会生气,还能变着花样来哄人开心,久之连最蛮横的五皇子都被他收得服帖,只有一个自小冷心冷情的苏栒不买他的账,苏淮却也不曾因此冷落了当年的小太子,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他……苏栒就更反感他了。直到他中了沉水术,每年夏冬两季都要前往青陆山,少年别扭的心性又磨砺平了,同苏淮的接触越来越多,才渐渐看清此人虽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单纯,却也没有苏栒认为的那么复杂。

    “我送给叔父的东西,叔父可还满意?”

    “阿栒和我说话时还是一点都不含蓄啊。”苏栒拈起白瓷碟上一块雪白糕点送入口中,“这是用今春新开的梨花瓣制成的,那位姑娘想必会喜欢,你等会儿带些给她尝尝吧。”

    “叔父还是惯会用这些东西来哄人。”

    “因为他们都还是孩子。”苏淮浅笑着看他,“孩子即使长大也不会忘记小时候什么人给过他糖。”

    “他们之中将有一个人登上皇位。如果南越落在一个孩子手中,或许我能做的比现在更多。”

    “叔父。”苏栒放下手中的茶杯,“可否带我去祭拜夏将军?”

    当年夏荷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死去,无人敢为他立墓,甚至夏家都将其从家谱除名,只有几个老友,知他秉性又信他赤诚之心,为他私立了牌位,每年寒食节偷偷为他上一炷香。

    苏淮被触到心中隐痛,面上笑容淡下,“你既不是真心,就别去扰他清净了。”

    “叔父教训的是。”

    这时他倒是乖巧了,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的人不姓苏名栒似的。

    “这些年来真心待我好而无所求的人不多,叔父是其中一个。你不想做的事我自然不会勉强。我既遭此祸,生命便如蜉蝣般短暂脆弱,由己及人,便希望叔父可以活到看透的那一日从容赴死,今生方称得上圆满。”

    苏淮不看他,也不说话,隐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这些年来都不见你身边有女子,她为何能得你青睐?”

    “叔父见了便知。不过她大约是会喜欢这糕点的,也没我这么油盐不进,叔父说不定能打听到些其他东西。”

    苏栒沉默半晌后才微不可闻地叹出口气,“阿栒,你真的……还是学会照顾自己吧,本就不是长寿之人,又何苦要藏这么多事在心里呢?”

    “可是前阵子刚有人说过我会长命百岁,我很想相信她的话。”苏栒的眼中似有潺潺溪水流过,在光下显得异常温柔而可以信赖,往深了瞧却又有寂寂灰暗,想快要被燃尽耗空的木材中最后一粒火星即将熄灭,从此一颗心也被绝了生机。

    没有人不会被这样美丽的绝望打动。

    “叔父,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桑遥一下山就住进了泉州最有名的青楼。

    “师父,”桑陌看着“雅弦楼”的招牌有些纠结,“你既然已经认定了苏栒,再来这种地方不好吧?”

    没听到回答,环顾四周找师父,才发现她已经进去了。

    成功地在二楼挑了个位置绝佳的雅间,桑遥一边温酒一边说,“宁遇估计已经把南越国内所有有名气的青楼都打点好了,他一丞相怎么对青楼那么熟悉呢?”

    “我也不知道,师父。”桑陌表示自己是无辜的。

    “你说那个弹琵琶的姑娘怎样?”桑遥倚在阑干上,骨扇指着楼下某处,“胸不大,抱起来应该会比较舒服。”

    桑陌看着那莫名觉得熟悉的背影,客观道:“是的,师父。”

    第二天苏栒推开房门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模样清秀的白衣女子坐在榻上,桑遥枕在她腿上,阖着眼,一本摊开的书反扣在胸前,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女子一手执扇轻轻为她扇风,安神香气自炉中传出,弥漫在整个房间。

    桑陌在外人面前装得好一副沉稳模样:“师父在休息。”

    苏栒习以为常,笑而不语。

    他和苏淮在窗边坐下,桑陌把桌上乱七八糟的酒坛酒壶酒杯收拾干净,又从柜中取出茶具交给苏栒,看了桑遥一眼便离开了房间。

    苏淮出神了一会儿,直到苏栒将泡好的茶水放到他面前,才凑近对方低声问道:“故人之女?”

    “何不自己去问?”

    “……”

    “她会愿意同叔父聊聊她的师父。”苏栒温声说道。

    “我听到了。”桑遥冷冷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坐起身,赤着脚向他们走来,脚踝上悬挂的银铃铛发出清脆响声,听来与普通的铃铛有所不同。在她的身后,白衣女子掩上房门离去。

    “作为一个杀手,认识他的人未免太多了吧。”

    “人总要有过去。”

    “他不是寻常人。”桑遥说道,“如果人人都能从我身上看出师父的影子,那我前些年到底在纠结什么。”

    苏栒曾从她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她对此的看法,“只缘身在此山中。何况这不是件好事?”

    “天知道。”

    桑遥看向苏淮:“你叫什么名字?”

    被告知后,仔细想了想,说:“师父不曾提过你。”

    “意料之中。”

    “你和他什么时候认识的?”

    “快三十年前吧,那时宁陆在南越做质子……你认识他,对吗?”

    “嗯。”

    “彼时楚回是个游历四方的医者,机缘巧合下救了宁陆一命,宁陆便以金钱相邀让他在府中住下。后来他得知楚回武功高强,便说以他那种性格应当去做杀手而非行医,楚回深以为然。”

    “不愧是我师父。”

    “楚回又在质子府中住了一段时间,帮宁陆做了不少事,当然都是要钱的。楚回是一把绝世好刀,但他只属于自己。我便是在那时认识他的。他长相俊美,说话做事与常人皆有所不同,年纪又与我相仿。我的皇长兄也是这个冷酷性子,对我们这些弟弟比父皇还要严厉,我心中怕他怕得要命,忽然碰上一个相似又不同的便拼命地凑上去想要亲近。后来宁陆回宁国登基掌权,楚回还留在南越,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关于他的传说一日日地增加。几年之后,他忽然找到我说有人出钱买我的命,我知道他连身怀六甲的妇人与尚在襁褓的婴儿都下得去手,我这点旧情又算得了什么,便也没有哀求。但他没有杀我,只向我要三千万两银子来买断我这条命,从此不接我的生意。那一天后,这个原本完全消失在我生活里的人却会常常出现,甚至在街上就可以迎面遇见,我总会请他去喝一杯酒,他没有拒绝过。”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师父好像很信任你……大概看出你不会害他。”桑遥若有所思,“我没说你是个好人,但再恶劣的人也不会对不起全世界。”

    “是吗,不过谁有能害到楚回呢?”

    “总听你们这样说,会让我以为我师父是个神而非杀手。”桑遥无语地看着对面莫名自信好像还有点骄傲的人。

    “其实,也不一定不是。楚回身上有太多未解之谜,你对他的了解其实也并不多,不是吗?”

    桑遥垂下目光,冷声道:“足够了。”

    “言归正传吧。我年少时曾有一好友,他比我年少,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然而慧极伤身,被他父亲送来南越养病我才有机会遇见他。当年他出征时我虽为南越皇子也想随他上战场,被母亲以命要挟最后还是没去成,也因此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很久以后我再遇见楚回,忍不住同他说起此事,他告诉我人是宁陆请他去杀的。我就想雇他去杀宁陆,他没有答应,但说可以给他下慢性毒,我同意了。”

    “他退位后不久就死了吧。走得痛苦吗?”

    苏淮半期待半悲哀地问道,桑遥觉得人真的是很奇怪。

    “为什么问我?”

    “你们同宁遇关系如此密切,难道不是因为楚回和宁陆一直有联系?我了解宁陆,他于感情上从来都是鱼死网破的人,将他送去南越的先皇被他凌迟,而他生前最爱的小儿子宁休也被下了追杀令,若非宁遇手段强硬他早就下去陪宁陆了。只是你的师父太强他完全无法控制而已。即便如此他也会用尽办法使他在自己的视线内,楚回要带着你一起隐居就不可能完全和外界断开联系,势必需要一个人来为他沟通。”

    “……还好吧,死前挺痛苦的,死的时候很平静。师父不会虐杀。”

    “别小看楚回,他折磨人的手段三天三夜都说不尽。只是我没有要求而已。”

    “哦。”

    苏淮忽然觉得嗓子干渴,有话想说却说不出,脑海中剩一片荒唐又荒芜的白。

    苏栒适时地递上一杯尚有余温的茶。

    想了那么多年的往事,原来三言两语便可说清。

    在她无波无澜的目光中,似乎真的可以放下一切。

    “你会射箭吗?我们来比一场。”

    桑遥突然站起身,眼神有一瞬间变得锐利,像是注视着猎物的猛兽。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苏淮疑惑地点了点头。

    怀王殿下午夜梦回想的都是夏将军葬身的那片战场,练功自然不曾懈怠,多年后终于成为可与之一战的人物,那人却已不在。以怀王的身份和他身后的势力,需要他亲自动手的场合几乎没有,聚会上偶尔会比武助兴也没人敢请他,故而寻常人根本不知道这养尊处优的王爷身上武功不弱。

    苏栒不曾见桑遥展露过实力,知道此次机会难得,便留了心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可这人实在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可以引人深思,她甚至都没有认真看靶,那一箭射得随意至极,却朝着苏淮的靶子飞去,在贯穿了留在上面的那支箭后死死地扎在靶心。

    看出师父在刻意炫技的桑陌:“……师父好棒。”

    苏栒深深地看着桑遥,少女给了他一个敷衍但意外灵动好看的笑。方才她拉开弓时,虽然时间很短,但他确实感觉到了风从四方聚来绕在她的身边,灌进她宽松的长袍。

    御风之术。

    苏淮爽朗笑道:“姑娘好箭术。”

    “我练了一辈子的箭,输给我不丢脸。”年方十七的楚桑遥这样说道。

    “这是自然,毕竟名师出高徒。”

    “你还是别用我这水平去玷污师父的名声了。”

    “你是阿栒的朋友,又是故人之徒,便也算得上我的……”原本想说“后辈”的苏淮在看见少女挑眉的动作时生生卡住了,“朋友。以后遇到什么困难,有我可以帮忙的尽管开口。”

    “不必了。”桑遥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说道,“其实每个人都向往死亡。你活得不坏,为什么那么想死?”

    苏淮心里早有准备,只怔了一瞬便笑问道:“楚回将相面之术教给你了?”

    桑遥不置可否。

    “人老了么,总是一边惜命一边又特别想死一回看看那是什么滋味。”

    “那当然不会好受。”桑遥轻声道,“可有些人只有去黄泉才能再见,我们又能怎么办。”

    “你又怎么知道去了黄泉就能真见得到?”

    “是啊。”桑遥与他对视,微微偏头,“我不知道。”

    她无声地笑,眉眼像是被雾蒙住看不分明。

    “别想了,人还是活着比较好。”

    怀王邀请桑遥与桑陌去府上做客,半路桑陌想起件貌似挺重要的事。

    “师父,你今晚不回去吃饭的事和秦姑娘说了吗?”

    桑遥迟疑了一会儿,摇头道:“你快去。”

    “是,师父。”看见苏栒微微皱起的眉,桑陌心情大好地和两人告辞,翻身下了马车。

    桑遥果然喜欢那梨花做的糕点,自顾自埋头吃喝全然不理会苏栒和苏淮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自己。吃饱喝足后由苏栒送回雅弦楼。

    “我刚才说的话,会妨碍你的计划吗?”

    沉默着并肩走了一段路后,桑遥问道,头仍是低着的,声音也毫无起伏,苏栒看不出她现在是什么情绪,这在他们的相处中是少见的。

    “不会,你说的挺好。”

    “嗯。”

    “过几天我要去拜访一个朋友,你愿意同我一起来吗?”

    话一出口,苏栒自己倒是愣了愣,而后看了桑遥一眼,眸色暗下来

    桑遥干脆地拒绝:“不了,我懒。”

    “……”

    苏栒脑中过了几套说辞,犹豫间却忽然想起某天晚上他们在院子里喝酒赏月,她忽然将酒杯举过头顶,吟了一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被问及为何将“三人”说成“三”时,她回答:“这样更孤单。”想了想又说道,“我没觉得孤单过,但偶尔会想像,读到这首诗的时候我一个人走在夜里的草原上,天边有轮明月而我腰间挂着一壶酒,我敬了他一杯,念出这句诗,最后一个字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当时想的是月亮和影子都不是人啊这是要骗谁。后来想通,没人的时候还能假装自己是被理解的,有人在的话连欺骗自己都难。”

    想着想着就到了雅弦楼门前,眼看那人挥手道别就要走进去,苏栒叫住她:“等等。”

    至少如果是她的话,他宁可坦诚。

    “真的不愿来吗?可我想和你一起。”

    桑遥闻言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在隐隐约约的丝竹声中对他说:“我看得出来很多事,比如苏淮很疼爱你,比如你虽然也很敬爱他,却想要他死。”

    “我不是不能理解或者不能接受这种做法,只是在想自己喜欢上这么个人会不会有点危险,说不定最后真要赔上这条命。我得好好想想到底值不值得。”

    “唉……遇见你以后我总是在想事情,好累。”

    “你也想要抛弃我吗?”

    他几乎就要后退。

    “没有,我不想,也做不到。”桑遥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平时不在一起的时候还能冷静下来想一想,可每次见你都觉得自己要栽在你手上了,整天整夜地想着,找个姑娘都与你相像,真是烦。”

    苏栒不禁笑了,心上的石头被搬开一块,虽然对真正的解脱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毕竟轻松了很多:“那你要来吗?”

    “嗯。”桑遥略有些不满道:“你都那么说了我还能怎么办。难得委婉一次,有点默契行吗。”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