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山上来了不速之客。
远远看见正和苏栒相谈甚欢的宁遇,桑遥停住了脚步。
“忽然不是很想看见他。”目光对上转头看向他们的程远,桑遥建议,“我们可不可以拿了酒就跑?”
“嗯?”
桑陌忙解释:“师父是说宁遇。”
“宁公子和主上是朋友,每年都会聚几次……直接来山上倒是头一回。”程远安慰她,“要不你试着相信一下他不是来找你的?”
“我尽量。”
虽然这样说,她还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安稳坐下。
“好久不见两位。”
宁遇同他们问好,桑遥随便点点头算是回应,桑陌心中虽挣扎,面上却坚定延续师父的冷淡风格。
“真稀奇,这是生气了?怪我没把事情告诉你?”宁遇说,“看不出来你是会在乎这个的人。”
桑遥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没生气,就是很烦你。”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桑遥要不要解释一下?”宁遇笑眯眯地看着她,像在逗一只猫,“我可不想一直和你闹别扭,你说出来我又不会生气。”
“……”桑遥权当没听到,捧起桌上的酒杯默默啜饮,目光又自然地落到苏栒身上。
准确地说,是他的手腕。
都两个月了,她想。什么伤会好得那么慢。
“酒还淡吗?”苏栒问。
“还好,比之前甜。”
“可合你胃口?”
“嗯。”
“那我让程远把剩下几坛封好给你带上。”
“嗯……嗯?”她茫然地摇头,“去哪儿?”
“夏天就要结束了,你不走难道还一直待在别人家么?”
桑遥瞥了宁遇一眼,没吭声。
“我过几天要去郑国办事,顺道把你带去。马上到兰园选花魁的日子了,你可以先把喜欢的挑走。”
“宁公子。”狠狠呛了一口酒的桑陌连忙开口,“师父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子,你不至于忘了吧。”
“没忘,可姑娘买来又不是非要做些什么,摆在家里看看也不错。”
“不想去。”桑遥静静看着苏栒的面容,像在欣赏春天第一棵开花的树,“苏栒,我能不能跟着你?”
此言一出,满座寂然。
宁遇不动声色地饮下一杯酒,眼中却一瞬间褪去所有情绪,像个美丽的玻璃珠子。
桑遥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那一双曾装过广阔天地无数色彩的眸中只剩下一个人。
苏栒对她笑了下,“好。”
桑遥又坐了一会儿,就告辞回房间补觉。
半日后,宁遇前来告别。
“感觉怎么样?”
无需解释。
“很好,也有很多事弄不明白。”桑遥露出一个软软的笑容,像枝头新长出的青青新叶。
“你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他,还是不知道该怎样去喜欢他?”
“都有。”
“苏栒他想要什么人喜欢上他的时候总能成功,但你不必因此看轻自己的感情。”
“我不会。”
“你跟着他,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嗯。”
“我知道你有主意,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无所谓,其实完全是个一意孤行不听劝的人,无论大事小事。”宁遇无奈,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好为她留一条路,“反正什么时候想走了就联系我吧,无论我落魄到什么地步,保你们两个还是可以的。”
“我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好成这样了,你要为我考虑至此。”
“怎么,疑心病犯了?还是你觉得自己不值得?”
“我姑且认为你不是在让我做选择。”
“行了。”和她呆在一起宁遇叹气的频率都变高了,“只是我朋友不多,你勉强算一个。”
桑遥蓦然想起同程远在马车上的对话。
原来如此。她想。
桑遥认为自己懂得了一些东西,可又说不清,就像被雨水滋润的土地也说不出水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却知道没有它就不会有生命。
宁遇走后不久,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下,敲打着悬挂在屋檐下的护花铃。
桑遥想起一个姑娘。她曾陪她看过一场雨,在兰园。她名叫向苒——这是她的原名,至于她在兰园被叫做什么,桑遥一点印象都没有。
向苒是个舞姬,卖艺不卖身的那种,被桑遥点了名带到房中时整个人惊魂未定。最后是程远撤了房中催情的香料,又安慰了她几句向苒才紧张地在桌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打量起桑遥来。
桑遥不带表情的时候颇为吓人,就算她只是拈起向苒的一缕头发,在指尖捻了捻,美艳舞姬的身体依旧立刻僵硬了起来。
躲在房梁上的桑陌此刻心情比向苒还要忐忑。
但最终她也只是整个人缩进向苒怀里,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像回到主人怀抱的小猫。向苒嗅见她身上熟悉的花香,渐渐放松下来,试探着抚上少女异常柔软的额发,轻声道:“你喜欢梨花吗?”
桑遥微微偏头躲开她的手,闭上双眼不让那瞬间的杀意外露。
向苒只当她是倔强,不愿被当做孩子,笑道:“我有个弟弟,比你大几岁,小时候总喜欢这么粘着我,不抓着我的手便睡不安稳。”她的眼中有了怀念的色彩。桑遥从不知道往事会令一个人变得温柔。
“他也喜欢梨花,常去酒窖偷酒喝,每每被发现了都要挨父亲一顿打,可从不长记性。他说要效仿陶渊明做梨花仙人,不用摘花换酒,自己就能酿。”
“然后呢?”
“后来我犯了错,对不住他,对不住所有人,就离开家来这里跳舞。”
“你今年几岁?”
“二十八。”
“你弟弟呢?”
“他小我三岁,已经二十五了。”
“我以后要去很多地方,如果遇见他,要替你向他问好吗?”
向苒想了一会儿,“你帮我看看他过得好不好。如果好,就什么都别说,如若不然,拜托你请他喝一杯酒。”
“好。”桑遥说,“他叫什么名字?”
“向陵。”
后来又说了什么已然记不清,只是那姑娘的怀抱很香很软,像是晒过太阳的青草地。
但听到嘈嘈急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时,她还是行至窗前,望着青翠远山发起呆来。向苒取来一件外袍给她披上,“天气还没完全转暖,小心着凉。”桑遥觉得有些热,但还是没说什么。
走之前她在向苒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看人们都对喜欢的女孩这样做。”
“这是要对心上人做的。”向苒眼中闪着水光,“何况我早已不再年轻。”
“还好吧,我觉得。”桑遥说,“如果是一个人的话,年轻或年老都是自己的经历,没什么值得惋惜的。如果有人陪,那么能一起变得不再年轻也挺好的。”
这大概是桑遥有生以来对外人说过的最温情的一句话了。
但她忘性很大,很快把这个人、这件事抛在脑后。
如今也只是想到了而已。桑遥抬头看看灰暗的天空,像要走进一首诗中一样走进雨里。
最后程远见到的,就是捂着眼睛蹲在院中,长发披散活像只水鬼的楚桑遥。
桑遥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庞,看着他微笑。
程远无话可说。
“我在练功。”
桑遥把遮住视线的湿发拨到脑后,站起身,慢慢向屋内走去。
“好。”
程远等桑遥沐浴完,换上干衣服后,又旁观师徒二人对于头发是否需要擦干这个问题平和地争执了半炷香的时间,最后忍无可忍从桑陌手上抢过面巾,“我来帮你擦?”
“为什么你来我就会同意?”
“我好歹也在兰园呆了几年,伺候人的本事不能不会。”
“……”两个人向他投出同情的目光,桑遥好歹收敛些,桑陌显然已经开始搜肠刮肚的想安慰他了。程远头皮一阵发麻,连忙说道:“看会的,我真的只是个琴师!”
桑遥笑了笑,不再挣扎,乖乖坐在椅子上任由程远灵巧的手指为她梳理长发。
“你这么小就有白发了?”程远奇道,挑出那根银发仔细瞧了瞧,“要拔下来吗?”
“随你。”桑遥不甚在意地答道,“你找我什么事?”
“你不是要跟着主上吗,总得有个身份。主上让我来问问你,愿不愿意做我表妹。”
“我没意见。桑陌怎么办?”
“自然还是你的徒弟了。其实你们若能扮作姐弟最好,可他估计不会乐意的,对吧?”说着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桑陌,少年坚定点头,对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怪是怪了些,但即便有人问起,你也能应付得了吧?”
“谁没事干要问这个,烦不烦人。”
“这样也不是不可以。刚才你和宁公子说话的时候我想了一会儿,你说的要跟着主上,大概就和现在这样差不多,住的近些,没事能说上几句话。但主上是不会对无用之人费心的,就凭你这身份,难保他不会想要……”
桑遥闭了眼睛,头微偏,将落在颈侧的几缕碎发拨开,慢条斯理道:“宁遇说就算了,怎么你也如此啰嗦。”
“我是认真的。你自小跟着楚回那样的人,身边只有一个桑陌对你死心塌地,我……”他一时语塞,重重地叹气,“我怕你伤心。”
“……谢谢。”桑遥抬眼看他,忍不住低笑出声,“楚回那样的人……我师父怎么啦,他虽不教我人情世故,却说过不能后悔,无论落到何种境地。苏栒骨子里是个冷血的人,而我薄情,他能不能伤到我还另说。”
“你当真能将人看透么?凭什么?”
“眼睛。其实我都是猜的,真要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信不信由你。”
“没说不信你啊,别那么暴躁。”程远微笑注视着毫无多余表情的桑遥,天知道他是怎么把暴躁二字说出口的。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人不错。”
“……嗯?”
“字面意思,你是不是保了蔺城的命?”
“你怎么知道?”
“查到的,我们刚到南越的那几天你就在忙这个。”
程远不再多问,从桌上取了发带将长发束紧:“就不给你梳发髻了,反正等会儿还要睡下对吧?”
“嗯。”一天睡八个时辰的楚桑遥毫无愧色地应道。
“我有个新任务,过两天就要离开青陆山。到时候山上就只有你们和主上了,你……”程远想了半天也想不到有什么可以嘱咐的,只能硬着头皮说了句,“把握机会。”
当天晚上桑遥很不客气地把这两人卖了,“他们都要我当心你,你名声这么差?”
“他们的担忧不无道理。”
“我应该当心你什么?”
“当心我利用你的感情,或者欺骗你。”
桑遥嗤笑一声:“你骗不了我。而且我喜欢你,你认为的利用与我而言不过心甘情愿。再说你也不会放心真让我去做什么重要的事,以我的性子,能喜欢你多久,喜欢得多深连我自己都不敢担保。若是中途觉得不值当扭头走了,坏的还不是你的事。”
面对自我定位如此准确的桑遥,苏栒也无话可说,伸手欲取酒壶,却和正做着相同动作的桑遥碰到,被她顺势抓住手腕伤处,顿时痛得颤抖了下。
“这不是普通的伤。”桑遥把他的手拉得离自己近了些,低头轻嗅,鼻息浅浅落在他的手心。
“沉水术,你怎么会……”桑遥面色凝重起来。
“已经十年了。你师父说我这是在和阎王抢日子,能活到现在也该知足是不是?”
桑遥找回自己的平静,默不作声地看了他许久,然后把整只酒壶抓在手里,“依我之见,你还是别喝酒了。”
“桑遥。”
“嗯。”
“宁遇给你带了几十坛梨花白来,你真的不用抢我这一壶。”
桑遥面不改色装没听见。她微微抬头,月亮在她长长的眼睫末端打出细碎的光。
苏栒不再同她计较,仰望着那一轮亘古不变的明月,无声笑开。
作为巫族秘术之一的沉水术,只有与之对应的桴冰阵可解,而布阵者的魂魄也会因此消亡,别说轮回,连成为孤魂野鬼的资格都没有。
而巫族人的灵魂天生不全,故此阵只有像桑遥与桑陌一样自行修习的人才能使用。
不知道楚回用了什么方法压制住它。
但桑遥清楚地记着,师父亲口告诉她,历史上记载中了沉水术的人最长只活到二十四岁。
楚桑陌震惊地看着他的师父。
“可……他今年已经二十一了吧,师父你换个人喜欢还来得及吗?”
“你当换衣服吗……别瞎担心,我看过他的骨头,他会活得比你我都要长久。”
桑陌低着头陷入沉思。
“过几日苏栒要去拜访他的叔父,我们和他一起下山。”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