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其实在见到向陵的第一眼桑遥就想起来了。他的容貌同向苒有七八分相像,不同于他姐姐的艳丽明媚,当向陵身穿一套纯黑色长袍,墨色长发披散肩头,坐在船角闭目养神时,宁寂得像天边流云,山巅日照。而当他睁开眼,转头对他们笑时——桑遥表示如果不是已经有了苏栒她真的会冲上去。
“想去认识一下吗?”苏栒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楚桑遥毫不犹豫地跳上小船,落下时船身的摇晃几乎可以忽略——轻功只是基本修养,桑遥在美人面前总那么刻意。
“向陵。”桑遥还记得向苒的嘱托,“你这些年来过得还好么?”
身后的苏栒:“……”
向陵不慌不忙地反问:“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
“你若是过得好,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若是不好,我便请你喝一坛梨花白。”
俊美的年轻人笑了声,从身后取出一个酒坛,纤长素白的手指搭在坛沿:“多谢姑娘关心,我过得很好,这坛酒还是让我来请吧。”
美人美酒作伴,桑遥一点意见也没有,道过谢后捧着足有她手掌那么大的水晶杯低头啜饮,耳边是苏栒同向陵的交谈,讲的是她最无能为力的策论文章,因而她也懒得开口,颇为自得其乐地环顾四周,目光在远处山脉与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游移,最后落在青年如画眉眼上不动了。
半晌后,自以为脸皮够厚的向陵也有些受不住。少女的目光里没有爱慕或欣赏,仿佛只是因为他的脸适宜安放她的视线,感觉说不出的诡异。
“姑娘还有什么事么?”
“没有。”
“那你为何要一直看着我?”
“你好看。”
“……”向陵看了苏栒一眼,指着他说,“他不好看么?”
损友本质暴露。
但这祸水东引倒成功得很,桑遥斩钉截铁道:“比你好看。”脸上浮现出微微的笑意,“但看着你的时候我很平静,看他的时候不行。”
“是吗,那你看着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很多。会想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有人不喜欢他还要伤害他。想要带他回家,死了以后把我们的骨头打碎埋在家门口的梨树下。”
她认真回答向陵的问题,从头到尾没看过苏栒一眼。
“原来如此。”向陵觉得这姑娘真有意思,“眼光倒是不差,不过天底下倾慕苏公子的姑娘数不胜数,凭什么你就能带他回家?”
“数不胜数。”桑遥挑眉,“有多少?”
“仅次于我的倾慕者。”
“你想多了。”桑遥说。
“如果他喜欢我就把人带回去,如果不喜欢就等人死了以后把骨头带回去。反正我都很喜欢。”她把杯中剩下的酒饮尽,“至于别人,与我无关。”
“你看上去不像个深情的人。”
桑遥轻笑:“绝不是。”
向陵赞许道:“这样也好,执念过深于人于己都不是件好事。”说罢又抬眼望着她笑,明朗似山间清溪淙淙流淌,“桑遥如此年轻便已有这般感悟与气度,在下自愧不如,然问师从何处?”
“穷人家的孩子请不起先生,我只跟表哥学着认字读书。”亏得她还记得自己的掩饰身份。
看着某穷人家孩子一身价值不菲的衣饰,向陵默然无语。
“既然如此,何不拜我为师?”
“……”
“我年长你十岁,你认我为兄也是可以的。”
“……你是不是有病?”
年轻人的笑容绝称不上真诚,但依桑遥的眼光看去也并不虚伪。程远和苏栒的笑容是烙在脸上成了一张皮,除非真看上这人否则只能当幅画一样纯欣赏。向陵不一样,人们在看见他的笑容时总是忍不住也微笑起来,心肠柔软地一塌糊涂。
这大概就是所谓风流。
桑遥承认自己从来不能免俗。
“为什么想做我师父?”她难得温和地问。
“你的性子颇为讨我喜欢,想看看你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虽然让你自由地长大也是一种不坏的选择,终究还是觉得有点可惜。”
“所以你想管教我?”
“嗯,只有我能管教你。”
“我说,你到底哪儿来的自信?”
“自然是上天给的。”向陵道,“有时人即便付出许多努力得到一些东西,也要清楚那是上天恩赐,他什么时候想收走就会收走,所以还是尽早享受。”
“嗯,你说得对。”
桑遥忽然转身,迅速地伸手摸了一下苏栒的脸。
然后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另一只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向陵。
在满船尴尬的气氛中后知后觉地解释道:“在上天收走之前,总不能碰都没碰过。”
三人分开时已是傍晚,桑遥和苏栒在岸上同向陵道别,看着他在,船头点上一盏莲花灯,小船摇摇晃晃地驶向江心,连带着他黑色的身影一起消失在夜色里。
“他成天在这江上漂着,你若不舍我明日再带你来。”苏栒对望着江面发呆的桑遥说道,“或者你自己来,他很愿意接待你。”
桑遥奇怪地看向他。苏栒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常,面庞染上淡淡的粉色,避开了她的视线。
“我来找他做什么?楼里姑娘还不够我看的么,再说我晕船。”
“从郑国到南越你也是坐船来的,程远说你一切正常。”
“……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总是戳穿别人谎言的人呢?”
“可是你真的很不会说谎。”苏栒无奈。
“……”
“何况那也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习惯。”
“怎么我最近遇到的人都很想教训我的样子。”
“都有谁?”
“桑陌,程远,蔺城,宁遇,你,再加上未遂的向陵……”桑遥说得自己也有点懵,“我出山以后不就只见过你们这几个人吗?难道我真的那么顽劣?”
苏栒停下脚步,便落后她一段距离。桑遥发觉后也停下来转身去看他,见他正站在一个漆黑的巷口,前后皆是万家灯火,再往外走两步也是夜市上游人如织,可他偏偏停在一个任何光芒都抵达不了的地方兀自沉默着。
与之相反,桑遥停在一间大宅子门前,屋檐下的长明灯使她的脸庞在夜色中清晰可见。她明明没有在笑,望向他的目光却那么温柔安宁。
“你出山以后遇见这么多人,他们都待你很好。”苏栒问,“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好过他们了,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他不知道自己问出这话究竟是因为不相信自己还是不相信她。
可是有一件事已经容不得他再怀疑。
“我诗词歌赋统统不会,脾气比人品还坏,甚至还没有桑陌为你考虑得周到。”桑遥走向他,把他从黑暗的角落拉了出来,“你又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月光仿佛是暖的。
映在他们眼中。
苏栒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腕上的手,仍是那可以轻易挣脱的力道。
他反握住她,十指相扣,不敢用力。
“我的体温已经算低了。”他说出一直以来的困惑,“怎么你的手比我还要冰?”
“刚开始的时候师父不会照顾人。我从前总生病,药吃多了就会这样。”桑遥把语速放的很慢,借此来掩饰自己纷乱的心跳。
“桑遥。”
“嗯?”
“我搭着你的脉呢。”
“^”还不许人偷偷开心一下了,“哦。”
“你说桑陌……他怎么了?”
“他去想办法治你的病了。”桑遥说,“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半年才能回来。”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我。”
苏栒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在雅弦楼?”
“嗯。”
一路上苏栒都显得欲言又止,桑遥心知肚明。
所以她在雅弦楼门口问他:“你要和我一起住吗,反正我睡床下。”
……或者说,她自以为懂。
楚桑遥在某些事上总是有这理所当然的自信,其实这一点和向陵挺像。
“所以你们真的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床下?”许久未见的程远问道,“这不像是主上会干的事。”
“当然没有。”桑遥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他住隔壁。”
程远摇摇头说:“没见过你们这样把青楼当客栈住的。”
“让你长长见识。”桑遥笑道,“他去找向陵了,估计傍晚才能回来,不着急的话就在在这里等一会儿。”
“走的时候我让你把握机会只是随口一说,你还真的一点都不含糊。”程远感慨道,“其实后来想想你们还挺合适的,但这也太快了吧。”
桑遥算算时间,“好像是,大概还有点别的因素,反正只要他喜欢我,其他的都可以以后再说。”
“这样也好,毕竟其他的你也不一定会在意。”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知道我这个人真的不是很聪明。”
\"事关主上,我不可多说。\"
“那就什么都别说了,我又没逼你。”桑遥说,“你也有你的追求和坚持,别为我犯戒,朋友不是这样的吧?”
“不是。”
“嗯,问你件事,怀王是不是死了?”
“昨夜刚死的,你怎么会知道?”
“一个姐姐刚才告诉我的。”
程远皱起眉。
“怎么死的?”
“吞金自杀。”
“那很痛苦啊。”她想起那个慈眉善目的男人和他府上的点心,估计以后是吃不到了,“如果只是想死的话,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死法呢?”
程远不答,他不能在桑遥面前说谎,但桑遥也不需要他回答,只扭头看向窗外,几片枯叶顺着风飘进屋内,旋转着落在地板上。
天气终于完全凉了。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