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刺激着鼻腔，玛丽缓缓睁眼，眼中所见的世界从一片模糊的白，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然而当恢复运转的大脑辨识出靠在窗边的人影时，她迅速地闭眼。
不，什么也没发生，我还没有醒。
然而并未如她所愿，对方显然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您太胡来了。”广津柳浪一板一眼地说道。
从其中听出了谴责的意味，玛丽心虚地抓着被子，想把整个人缩进去。
“您不该到处乱跑。”他似乎有一些生气，“也不该把无法行动的自己置身于险境。”
“点子背又不能赖我。”她小声嘟囔，“而且我的身上有定位器，广津先生一定能找到我。”
“或者说，必须把我带回去吧。”
“......”广津柳浪用中指向上推眼镜，“您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医生没能解决掉剩余的劫匪，在下接回的，可能就是您的尸体了。”
玛丽无所谓地摊手：“那又怎样？也许只有广津先生会稍微难过一下吧。然后很快就有新的工作。”
正因为她说的是事实，广津柳浪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玛丽是他的任务，他会对女孩产生怜爱，但不会影响到他以黑手党利益为最优先的原则，他早已把自己献给了港口黑手党。
玛丽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如果我死了，您会为我在坟前摆上花束么？”
“......会。”
“那我想要白色的蔷薇。”
她抻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
“送我回去吧。”
广津为她拿来挂在衣帽架上的校服外套：“您不再休息一下么？”
玛丽露出绝望的表情，仰面哀嚎：“明天还有期中考试啊。”
“您可以请假。”
“不，缺席的话，即使期末拿到满分，也不会及格。全部科目不及格的话，会留年。”
广津柳浪露出微妙的表情：“为什么您会格外在意这些。”
虽然当下可以说是学历社会，但黑社会是其中的例外，港口黑手党招人的时候可不会审查学历，只要能打就足够了。
更何况她无需通过考核，出生的时候，她的一生就已经被献给了黑手党。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她用奇怪的眼神看向对方，“不然还能做什么？”
用平淡的语气谈论死亡，就好像那是普通得如早餐的味增汤一样的东西。
其根本原因是琐碎事物带来的欢愉不足以填满心中巨大的空洞。
不知道自身存在的意义，也不知道理想为何物，只是按照别人事先规划好的路线步步前行。一边行走，一边抓起路旁的野草、风里吹来的柳絮等等，塞进胸口作为燃料，维持每日最低限度的生命活动。
替她规划好这一切的人，名为玛丽·汉斯，正是她的生身母亲。
广津柳浪见过那个女人抱着和自己眼瞳颜色一样的少女，颤抖着求她好好活下去。
女人眼里和话里都是对暴虐首领的恐惧，可菟丝花一样的弱质女流又不得不依附后者。她把血脉相连的少女当成她的护身符，为了自己祈求少女活下去。
这太自私了。
但广津柳浪又期待着，或许未来的某一天，玛丽可以改变，为自己而活。
因为考试的原因，放学要比平时早。她在街边的公共电话亭拨打广津先生的手机，只有机械质感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直和广津柳浪混在一起，她几乎忘了对方的本职工作并不是带孩子，而是黑手党。
在心里向广津柳浪道歉，思索片刻后，她决定先去一趟昨天的那家诊所。
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机不见了，在街上闲逛时还在，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混乱中掉落在了那里。
她叫了辆出租车直奔东町，推开诊所的门，青年抬头看过来，见到是她，没有丝毫的意外。
“我知道你会来。”他微笑道。
“昨天打扫的时候，捡到了这支手机。”他拉开了抽屉，“被踩碎了，不能再用了。”
玛丽看着屏幕上的裂痕：“那几个绑匪后来怎么样了？”
“接走你的那位先生叫人把他们带走了。”青年脸上流露出几分担心，“有几个伤得很重，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玛丽放弃了把人拖出来再划上几刀的念头，落到黑蜥蜴手里，死反而是轻松的事。
阿门，愿他们早日解脱。
“您后来是怎么解决掉剩下的歹徒的？”她问青年。
“我从前当过战地医生，所以枪法还可以。虽然现在只是偶尔和朋友们出去打靶，手还不算太生。”
听到青年的回答，她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怪不得他们对一个看起来很弱，哦不，很文弱的医生那样戒备。”
“不好意思，请您忘掉我刚才说过的话。”
森鸥外脸上的表情扭曲一瞬，很快就恢复如常：“那还真是…感谢您把生命托付给我的这份沉重信任。以及不必这么客气，鄙人姓森，叫森医生就好。”
“好的，森医生。礼尚往来，我的名字是玛丽。”怎么说也算是患难之交，她对这位年轻的医生还算有好感，只除了一点，“居然对那样的渣滓怀有同情，您可真是太天真了。”
“哈哈，是么。”他挠了挠头，“因为我和这家诊所都是中立立场，所以还是不忍心看到生命在眼前流逝吧。”
原话还给您，可真是太天真了，玛丽小姐。森鸥外心想。
“把无辜的玛丽小姐卷进来，真的很抱歉。”森鸥外诚恳地看着她，“如果您一会有空的话，请容许在下为您买一支新的手机作为赔偿。”
玛丽这时才近距离地看他那张富有迷惑性的脸。
她原本以为这位医生大概刚从大学毕业，就开了自己的诊所。比起战地医生，他更像是出自名门，风度优雅的富家子弟。
总之看起来就是社会精英——她永远不会成为的那类人。
“好啊。”
“那么请稍等，在下去换身衣服。”
森鸥外走进隔壁的休息室，穿着洋装的金发女孩伏在沙发上，肩膀耸动。
“怎么了？”
“——救死扶伤的文弱医生？”爱丽丝坐起来，捂着肚子，笑得更欢快了。
“原来你听到了啊，爱丽丝。”森鸥外蹲下身子，帮女孩整理好裙摆上的褶皱，“爱丽丝也和我们一起出去，需要帮你换一身新裙子么？”
“前两天新买的那条粉色就很不错。”他说话的语调轻快，“虽然我个人觉得高领不好看，果然露出一点胸口的肌肤，最好有蕾丝半遮半挡才好看。”
“林太郎，好恶心。”女孩似乎并不想理会他，“这位漂亮的姐姐，以后离他远一些比较好哦。”
森鸥外回头，看到玛丽就站在他身后，用一言难尽的表情地看着他们。
“你......”她似乎想说什么，酝酿了片刻后磕磕巴巴地挤出一句：“我只是想用一下洗手间。”
“有些奇怪的爱好也很正常嘛......”她试着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真诚，然而在森鸥外眼里，这笑容有些扭曲。
“懂的，我能理解。”
不，你真的不懂。
虽然有奇怪的爱好，但玛丽不得不承认，森医生是一个适合一起逛街的伙伴。
与审美停滞在上个世纪的广津先生不同，森医生对时下的流行趋势非常了解，但偏好却很复古典雅。原本没有购物欲望的玛丽，在他的推荐下也想为自己购置了两条新裙子。
尽管从试衣间出来时，她也没想明白，为什么目的是买手机的外出，会演变成陪森医生给爱丽丝挑裙子----顺带给自己挑选。
一定是爱丽丝太可爱了。
从没穿过这样装饰繁多，从领口到腰间缀满蝴蝶结，下摆蓬松的连衣裙，她好奇地转来转去。
“有些臃肿啊......”她小声地嘟囔。
“不。玛丽穿起来很可爱啊。”森医生走到她身旁，双手搭在她的腰上。
玛丽浑身一震，在意识到对方并无恶意后，又缓缓放下肩膀。
森医生似乎没注意到，而是让她微微转身，能在镜子中看到腰上的系带。
“蝴蝶结要这样系。”
为了让她看清步骤，特意放慢了动作。
最后还是买下了那条裙子。
在她回到试衣间换回原来的衣物时，森医生已经结完了帐。
“不......这真的太麻烦您了。”她拉开书包的拉链，“请务必让我把钱付给您。”
“不用了，这是爱丽丝送给你的。”森医生按住她的手。
对方的手心温暖，但动作里有不容抗拒的坚决。
爱丽丝也拉住她的衣角：“是我送给玛丽的礼物！以后就是好朋友了呦。”
被人亲密地包围，这种陌生的感觉让她心生逃跑的想法。然而手被森医生拉住，爱丽丝明亮的眼睛一闪一闪，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反正只是一句话的事，但如果这样回答，可以让别人感到满足。
那么----
“好。”她露出不自然的笑容。
买完新手机后，天色已经渐晚。
太阳消失在天际，但暖橙色的余晖把云彩与天空染成精致的丝织品。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居酒屋的老板摘下门锁，点亮屋檐下的灯笼，开始营业----现在多是用电的，很少能再见灯影摇曳了。
广津柳浪发来短信，说手头的工作还有一会才能做完，让她自行解决晚饭。
她对着手机皱眉的样子吸引了森鸥外的注意：“怎么了？”
“没什么。”她合上手机，“晚饭由我来请爱丽丝与森先生吧。”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