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鸥外目送着黑色的汽车在夜色中向港区的方向驶去。横滨的温度说不上高,然而湿热仿佛可以凝固空气,即使晚风将衣角吹得飘起,也体会不到惬意的凉爽。
他拉起爱丽丝的手:“我们该回去了。”
“林太郎,那个男人很讨厌你哦。”爱丽丝幸灾乐祸地嘲笑他,“像是看诱拐犯的眼神。”
“如果有人想拐走爱丽丝,我也会很生气啊。”他拉拢衣襟,“你很喜欢玛丽?”
爱丽丝点头:“是啊。”
“那把她拉入我们,如何?”
森鸥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嘴角过度上扬以至于完美的假面破裂。
“玛丽已经答应爱丽丝,做好朋友了啊。”面容精致的金发少女对他扭曲的笑容熟视无睹。
“我是说,让她坠入黑夜。”男人用温柔的语气,讲述着残忍的事情,“那个孩子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想要的是光明啊。”
一直小心翼翼地行走在昼与夜的交接线上。知晓自己不能活得像通常意义上,遵纪守法的普通市民,然而又不甘心彻底坠入黑暗。
“所以?”
“只要告诉她,唯有见识过更深的黑暗,才能获得光明。深陷黑暗时,割断向上的绳索,把她囚禁于其中就好了。”
“好恶毒。”爱丽丝嫌弃地看着他,“不过,因为我最喜欢林太郎了,林太郎喜欢的,我也喜欢。”
爱丽丝突然停住脚步,她的手搭在光滑柔顺的发顶上。
“我的蝴蝶结发饰呢?”
“被我扔进玛丽的背包里了。”
“???”
“你想听睡前故事么?”他摸了摸下巴。无视掉爱丽丝“你讲的睡前故事只会吓哭小朋友”的吐槽,“一千零一夜,是人为创造的机遇呀。”
“所以,手机是你拿走并且弄坏的吧?”爱丽丝突然想到玛丽今日登门的缘由。
“对啊。”森鸥外笑眯眯地回答。
广津柳浪想到那个男人,不禁一阵头疼。
他混迹黑暗世界多年的经验与直觉告诉他,那个男人并不像他的外表与职业那般无害,就连那个小小的女孩也是如此。
比恶意更可怕的是包裹在精美糖衣里的恶意,甜蜜味道带来的满足感尚未完全消散,利刃便会穿肠破肚,把人致死。
“那个男人是谁?”
玛丽正对着书包里红色的蝴蝶结发饰出神,周末再去一趟森医生的诊所吧。
她想得入神,后知后觉广津似乎问了她什么。
“您说什么?”
“那个男人是谁?”
“从战场回来的军医,叫森鸥外,现在经营一家中立立场的诊所。”她又补充道,“人还不错,就是有些糟糕爱好。”
听起来更不放心了。
广津柳浪突然理解了晨间剧里担心女儿交友不慎,误入歧途的父母是怎样一种心情。
还没等他脱离角色,玛丽就再次开口。
“对了,周末我要出门去找朋友,不用跟着我,会自己回去的。”
广津对她有朋友这件事感到惊讶,然后生出一种欣慰以及些许不安。
“是那个医生么?”他问道。
“不。”----是爱丽丝。
“那就好。”
玛丽不解地偏头看他。
她再次登门时,森鸥外满脸歉意:“麻烦你了,特意送来。”
“没事。”她摇了摇头,“爱丽丝呢?”
“正在隔壁午睡。”
听到森鸥外的回答,她轻轻地捂嘴。
“没关系的,房门关着,吵不到她的。”森鸥外对她做出“请”的动作,“要来一杯红茶么。”
“那就不客气了。”
上好的大吉岭红茶里加入烘烤过的柚皮,浓郁的茶味糅合了带些微苦的果香,舌尖上的层次更加丰富,却又没有过度甜腻。
森鸥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亮闪闪的光。
“喜欢的话,回去时带一些。”
她眼中的光更亮了,然而很快就收敛起来:“这好像不太好......实在是太麻烦你了。”
“可你分明很喜欢,不是么?”他直直地看着她。
“是......”直白得近乎质问的目光让她有些心虚,她伸手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借此别开视线。
“不仅是爱丽丝,我也很想和玛丽做朋友。”他夹起两块方糖,加入自己面前的咖啡里,“你一直好奇把,爱丽丝和我是什么关系。”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似乎在说你怎么知道。
真的很好懂啊。
“爱丽丝是我的异能。”她手中的茶杯轻颤了一下。
“所以,森医生的异能力赋予了爱丽丝人格,以及可以实体化行动的能力?”听完森鸥外的解释,她开口向对方确认。
“是的。”他摊手,“所以这并不是什么强大的异能。”
“原来如此。”她的表情突然僵硬,“我一直以为,异能力......只会带来不祥。”
森鸥外知道她为何有这样的想法。
港口黑手党的首领,那个仿佛从地狱爬出的男人,不,或许是恶鬼。
白色的头发,赤红的双眼,挥舞巨大的镰刀,所到之处只有暴力和血腥,死亡与他如影随形。
正是因为这个男人,横滨的异能力者们才会成为资源,或是加入港黑成为被其驱使的傀儡,或是投身其它组织。不管是否情愿,他们都被迫卷进旷日持久的混乱。
“玛丽也是异能者吧。”他状似无意地开口。
“是......”她的面色惨白如纸,“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异能。”
“可以让体积不大的东西变得轻盈,或者变得脆弱。”出于礼尚往来,她向森鸥外讲解自己的异能,“偶尔可以用来自保。”
他挂上一个勉强的笑容:“自保么......”
被他故意展露,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为难吸引了她的注意,或许也是想转移话题,她小心翼翼地问:“森医生有什么难处么?”
他学着对方方才的样子,摆出很难看的笑容:“不,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这么可爱的玛丽,不该知道这些肮脏的事情。”
他可以猜到,她现在正在想什么。
一定是感到意外,与这个城市肮脏的根源紧密连接的她,居然有朝一日被人当做象牙塔上,天真不谙世事的少女。
正如他所料的那样,她于心不安,所以会追问下去。
“森医生说我们是朋友。所以请告诉我吧。”
“正如你看到的,这家诊所在中立地带。所以我偶尔会听到一些情报。”
“对港口黑手党这样的组织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小一些的组织来说,也许很重要。”他叹气,然后继续毫无愧疚地表演,“虽然我不需要这些信息,但怀璧其罪。”
“是想找庇身之处,也是不想再牵扯到其他人。”说到这里,他低头,用勺子搅动被里深褐色的液体,“所以,我想整理好手上的情报。过些时日,加入港口黑手党。”
“为什么是港口黑手党?”她的语调突然上扬,最后的一个发音甚至称得上尖锐。
“因为他们是这个城市最大的黑暗啊。”他放下手中的勺子,金属的勺柄和瓷质的咖啡杯碰撞,发出铛的清脆声响,“你很讨厌黑手党?”
“是的。”她咬紧了下唇。
“这样啊。”他苦恼地托住下巴,“玛丽会讨厌我么?”
“不......森医生,只是迫不得已。”她连忙摆手,“但还是太危险了,不是么?”
他起身,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不用担心,我只是个医生,又不会冲上去火拼。”
她的脸色稍微和缓,但笑容还是很不自然。
相泽谦吉找上门时,诊所里堆满了打包好的纸箱。除此之外就是空荡荡的柜子,以及一组撤去布罩的沙发。
他看了眼堆放得到处都是的箱子,略带嫌弃地在沙发上坐下。
“今天就不请你喝茶了。”森鸥外蹲下要,用红色蜡笔在箱子上做记号。
“不用了,一会就走。”他四处打量后有些惆怅,“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把。”
“是啊。”拿着画笔的手顿住,随即又重重划下,“工作用的搬到港黑,剩下的搬到新家那里。”
听到对方的话,相泽谦吉满脸艳羡:“医生的收入真好啊。”
“负责财务的黑手党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咳咳。”相泽谦吉指了指他日益光亮的头顶,“有本事你来试试。”
然后他听见对方噗嗤的笑声。
深知友人的本性,他没有计较,而是说起了正事:“那个人对你递交的投名状很满意,前任医生的死也处理好了,应该不会被发现破绽。”
“但你还是要小心,那就是个疑神疑鬼的疯子。”
“好的。”森鸥外谢过他的好意,又顺口问道:“最近有什么新动作?”
“还是老样子,到处引战,丝毫不考虑后勤的心情。”相泽谦吉露出了超过嫌恶的范围,可以称得上憎恨的表情。
“如果说新动作的话,有倒是有,不过不是什么大事。那位不怎么露面的小姐突然出现在我们那里,并且插手了一些小事。”
“继续地做有名无实的继承人不好么?非要给自己找麻烦。”他遗憾地摇头,“好好的一个小姑娘,真是可惜了。”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