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平又点上了一支烟，在黑暗里默默吸着。这么两间铺面，晚上要睡在这里，就得睡在折叠床上。床是钢丝弹簧的，睡起来并不解乏。家平更喜欢那种木质的硬床板。
才铺好床准备休息，放在收银台电话机一下响起来。吓了王家平一跳。他这个电话基本是个公用电话。方便客人使用的。夜里几乎没人打过，只有一次家平碰到，还是打错了电话。
王家平手忙脚乱过去接电话，居然把自己的茶杯打翻了。弄得衣袖上湿淋淋的。这在家平身上可是极少见的。不管承认不承认，多少年了他都没有这种近似恋爱的感觉。
“喂，家平？你刚才打电话了？”
听筒里一传出林晓燕激动的声音，王家平似乎嗅到了某种遥远的熟于林晓燕的气息。那时他和林晓燕都是青春妙龄，为了躲避土匪暗算，两个人藏在一个麦秸垛的洞穴里。外面寒风呼啸，下着雨夹。家平亲手挖好的洞穴里却温暖如春。一男一女郎情妾意，搂抱亲吻，差点做出了非礼之事。从那之后，林晓燕的身体气息就深印在家平的脑海里。
“啊，我今天晚上店里有些事。没回去。”王家平找着借口说。
“我刚才在泡澡，好像听到电话铃响。”电话里林晓燕的声音同样紧张。毕竟两个人做这件事，有些不大光明正大。
“没事没事。”说了这四个字，王家平居然没有话说了。那边，林晓燕不禁像个少女一般吃吃而笑。
“这一晃来台湾都块二十年了，你就跟躲瘟疫一样躲着我。不是我舍近求远跑去送一张名片，你就打算这辈子老死不相往来了是不是？”
“我，我对不起你。你看我这个样子，出去理理发都要小跑着。一天从早忙到晚，哪里有时间跟别人来往？别说你，就是我们师座我也就一年去两次，一次过生日，一次过春．”
“那我在你眼里连季虎亭都不如？你想过我一个人孤零零过春节的感觉吗？季虎亭救过你的命，难道我没有救过你？当时那个形势，你岳父居然叛离党国．”
“他叛变也不是我唆使的，我没那个能耐啊。”
“你在和谁讲道理？要是什么事儿都讲道理，你为什么会坐牢？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要是大陆没丢了，你的景绣前程没人怀疑。可你到台湾来了”
“你说的是。我承认我混蛋，我承认我害怕方静雯。害怕我们来往打翻她的醋坛子。我老觉得她一个大小姐，落到这个地步。几乎是被父母抛弃一样．”
“你啊，瞻前顾后，一辈子枪林弹雨里淌过来，却是个当拉面师傅的命。”说到这里林晓燕又笑起来。
王家平便也跟着笑，无形中聊天的气氛轻松起来。
“是啊，看来天命难违。中间经历过那么多的险境，没送命。为的就是来台湾传播古郡拉面的手艺吧。人再大的本事，也逃脱不掉命运安排。”
“以后别那样不修边幅了，我看见你现在的样子都心酸。收拾一下，染染头发能年轻十岁。朋友之间该走动还是要走动一下。千辛万苦从大陆逃出来，能活着，都不容易。”
“是啊，容易的都死了。我每天都让自己足够的累，回家洗漱一下就睡。几乎不做梦。我也不敢做梦，一做梦就梦见一些死去的人。”
“还记得当年咱们一起经历的那些事吗？我是乱世红颜如祸水，让你好几次差点就玩完了。恨我不恨？”林晓燕又吃吃地笑。
“不恨，与其恨你不如恨日本鬼子。没有他们我哪里有今天？”
“是啊，我都没想到自己居然来小学当校长。而且一干就是十几年，我以为我就在军情局干到退休了。”
“离开那里是好事。教书育人，每天和天真无邪的孩子们在一起。”
“我和你说一件事，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方静雯。”
林晓燕忽然严肃起来。联系到她在情治单位长久的履历，王家平的心里猛地一沉。应该是大陆那边的消息吧。还不告诉方静雯，这就是和方静雯有关系了。
“啥事儿你说，我保证不告诉她。”家平急急地说。
“我们那边的关系传过来消息。你的岳父岳母都去世了。”
“啊，怎么去世的！”王家平惊了。那边在闹动乱，台湾这边是知道的。高层还研判要趁乱反攻。当然只是停留在纸上谈兵。
“都是得病死的。癌症。方将军先死，方太太则隔了一年。也是癌症。”
“那静雯的两个弟弟．”说到这里王家平有些口吃起来。事情的变化超过了他的想象。
“她的两个弟弟都还好。一个在工厂做工，一个当教师。“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五六年前的事了。”
王家平有心反问为何不早说，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凭什么人家就该告诉他啊，这本来就是情报部门的机密。是给最高当局做动态参考的。普通百姓绝不可以知道。
“唉，世事无常啊。五六年前他们也六十多了。”
“你知道就行了，千万不能说。一说出来，方静雯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林晓燕颇为顾虑地说。
“你放心，我不会说的。反正现在两岸不通音讯，我就当作不知道吧。”本来想和林晓燕聊一些暧昧话题的。一男一女，以前还有过一段情史，几年不联系了心中满是激动。却想不到说着说着就沉重起来。
“你也别太难过了。癌症这种病，就是在台湾也是绝症。”林晓燕含蓄地说。
“是啊，其实当初他们也不喜欢我。就是拗不过女儿这才同意我们结婚。生老病死，谁都避免不了。活一天就是赚了一天．”
家平想起抗战胜利那年，方次长在上海接收敌产，各路诸侯争相巴结。当然还有那场上海滩瞩目的婚礼，蒋中正送的礼物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时代大变局下，我们都是一个一个的小蚂蚁。像我这样的人，如果留在大陆只有死路一条。那边对军统分子，活要落实到人头，死要落实到坟头。”
“你已经离开那里了。”
“进来一天也是军统的人。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选择人生道路多么要紧啊。我家里要不是和戴局长同乡。论辈分我叫他一声表舅爷，我也不会到军统去．”
“对了，下周是我们师座七十大寿。你也去凑个热闹吧？我和你一起去。咱们可都是患难之交。”
“去是可以，就是不知道他是否欢迎。当年，我跟着林怀远一见他。就看出他的反感来。”
“这都多少年的事了？来到台湾的都是难兄难弟。都是劫后余生。我相信季司令绝对欢迎你。去都是老袍泽，没准还有不少人认识你。”王家平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几十年前的事自然无人再挂怀，因为那是国民党内的派系斗争。现在大家都卸甲归田了，利害冲突没有了。谁还会哪壶不开提哪壶呢。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