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镝与方镗连忙策马上前。方望一眼看出方镝骑马功夫已经有了往日的六七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转头带着马队往镇里寻脚店去。
他们自然住不起好的,只能住最次的十文钱一人的大通铺。订好铺位,方望见天色还早,又带大伙到潮河边刷马。
马是燕人的心头宝,不论这马是不是自家的,都会尽力精心照顾。两百来匹马洗洗刷刷又放在河滩上吃了点草,转眼已是夕阳西下,方望才带着马队回到脚店。
晚饭是一人一碗热腾腾的素汤饼,以方镝看来分明就是后世的切面。虽然不见荤腥,但有一碗新鲜热汤,就已经让风餐露宿了大半个月的马夫们打心里满足。
方镝一边吃得稀里哗啦,一边嘟囔说:“要是有辣椒就好了。”他原本是四川人,无辣不欢。
“辣椒那又是什么”方镗耳尖,凑过来问。
方镝这才想起现在辣椒还在南美没传过来呢,只好含糊其辞:“辣椒就是和胡椒差不多的香料。听说南方才有。”
方镗摇摇头:“你从前可没提过。”
方镝呼啦啦喝完最后一口汤,一抹嘴,放下碗就去向方望告假,打算到镇上转转。方镗也赶紧跟上。有他这个堂哥在,方望自然允了。
出了客店天色已晚,残阳如血,把整个镇子映得一片血红。镇中大道上往来的人渐少了,勾栏瓦肆也是一个人影没有。到处是缩在墙角露宿的关外流民,都拖儿带女的,啼哭声、乞讨声、打骂声时时响起。
方镗懊恼得直摇头:“和燕京没法比。要到这时候,勾栏瓦肆早就热闹起来,那些个女相扑、鼓子词、傀儡戏都开了夜场。唉,穷乡破地的,啥也没有,回去睡吧,明日一早好赶路。”
方镝却还想去看看杨令公庙。眼前这个冷清破败的虎北口镇,和他到访过的那个古北口镇景区简直是天壤之别,这让他感到失望和一丝惘然。
当听一名茶博士随口说起镇东坡上的“杨无敌祠”,方镝才想起,那应该就是杨令公庙,是辽宋通好后辽国为北宋名将杨业所建。苏辙在出使辽国途经虎北口时,还曾作过一首谒杨无敌词。
也许在杨令公庙,还能看到些曾经的影子,证明他记忆中的一切并非虚妄。
方镝与方镗一说,方镗连连摇头:“眼下这情形,庙里哪会有香火说不得破败成什么样了。我可不去。”
方镝却十分坚持要去看看。这镇子实在是小,方镗料想方镝再迷糊也不会找不着路,也就自家先回客店了。
方镝看方镗转过街角,深深吸了口气,向路人问明方向,独自往杨无敌祠慢慢走去。
杨令公庙像是一个交点,他的现在和过去在那里有了交汇,然后分道扬镳渐行渐远。拜谒杨令公庙,对他而言更像是一次告别,对萧宇的世界的告别。
天边夕阳余晖渐黯,薄薄的雾气从河谷中升起,镇上星星点点的灯火隔着薄雾看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方镝带着淡淡的失落与惘然,独自穿过镇子,来到镇东的山坡上。
山坡上一座小庙孤单单地矗立着,白墙灰瓦,飞檐斗拱,整体肃穆庄严,但并不像后世那样鲜亮耀眼,山门东西两侧山墙上也没有“威镇边关,气壮山河”八个大字。再走到近处,山门上悬了一个匾额,上面是“杨令公祠”四个汉字,倒是和后世所见到的差不多。
方镝看到那四个汉字,忽然眼睛一酸,差点流下泪来。
这几天他时刻处在掩饰真实心理和适应新身份的紧张状态中,少有机会独处。软弱恐惧悲伤等等负面情绪,一直都被他用理性压制着。这一刻就像突然找到了出口,一下子涌出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软弱。方镝察觉到那股汹涌的情绪波动,立刻闭上双眼,缓缓呼吸,努力平静。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放任感情冲破理智的人,即便是独自身处千年之遥的异乡。
“你这人真怪,怎么就在门口发呆”庙里忽然传出一个清脆的声音。一个细辫抹额、长发及腰的黑衣少女跨出庙门,打量了他一眼,更加诧异:“咦,眼睛都红啦。你是汉人这杨无敌是你亲戚”
方镝被撞破心事,不由有些羞恼,淡淡哼一声,从那黑衣少女身旁走过,径直走到庙里。
正要对着杨业的塑像拜下,方镝忽然愣了一愣,猛地想起来,那黑衣少女不正是午后在大营里惊鸿一瞥的萧幺娘她来这里做什么她那些骑兵护卫呢方镝直觉这事有些蹊跷,不过一转念又想左右和自己无关,也就放在一边,收敛思绪,恭恭敬敬朝杨业拜下。
“喂,我的马呢”萧幺娘忽然跟进来问道,见方镝不理她,又说:“问你呢,红眼睛的汉人。看到我的马了吗浑身雪白,高高大大的。”
方镝自管拜了三拜,才悠悠然转身:“你问我吗我是汉人,可不是红眼睛的。你的马我没看见。”
萧幺娘狐疑地看他:“刚才外边就你一个人,你怎么会没看见我的雪狮子很乖的,从来不乱跑。是不是你偷走了”
方镝看她一眼,懒得搭理,径直从她身旁走过。
“偷马贼你站住”萧幺娘喝道。方镝顿了顿脚步,摇摇头,自管自往庙外走去。
萧幺娘冷哼一声,手一动,一根马鞭“刷”地一下缠住方镝的胳膊。方镝猝不及防,踉跄几步才勉强站住,抓着马鞭回头怒道:“你这小娘马丢了自己找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要是偷了你的马,早就跑了,何必进庙自投罗网”
萧幺娘犹豫了一下,松开缠住方镝的马鞭,蹙眉道:“你真没看见那雪狮子哪里去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说着忽然停住,侧耳听一听,又走到窗前向外张望几眼,脸色一变,回头就在庙里到处打量。
方镝看她举动虽觉得奇怪,也不想生事多问。正要离开,萧幺娘忽然叫住他:“汉人,你你叫什么名字我要你帮我一个忙。这是谢礼。”说着扔过一个银缎荷包来。
方镝接过荷包,只觉有些分量,打开一看,微微吃了一惊,里面竟是几枚梅花形状的金锞子。
方镝略一犹豫,眯眼看着她:“在下方镝。你要我帮什么忙若是伤天害理的事,恕难从命。”当然如果不是什么为难的事,倒也犯不着和一个堂堂郡主客气这些金子。
萧幺娘露出几颗糯米牙俏皮一笑,指指头顶:“想办法帮我爬到那房梁上头。等寻我的人走了,再帮我爬下来。”
方镝不由犹豫。听起来就鬼鬼祟祟,不知会惹上什么麻烦。
萧幺娘急了,连连催促:“快快,你听,人很快就到了。”
方镝见她急得秀眉紧蹙,心想充其量不过是大小姐离家出走的戏码,帮一帮也无伤大雅。于是在庙里四处看了看,把供桌移到大柱边,自己爬上桌去蹲下,又让萧幺娘上来,扶着柱子踩上自己肩膀,然后扛着她站起来。这样一来,正好让萧幺娘刚刚能够到房梁。
房梁又粗又圆,这样的高度,换了普通人还未必上得去。萧幺娘只打量一眼,就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柄端嵌了鸽子蛋大小的一颗紫睛宝石,在昏暗里熠熠流光,看得方镝暗暗乍舌。
只见她把匕首往房梁上一插,借力一个轻巧翻身,转眼便爬上了房梁。天色已十分昏暗,她本就一身黑衣,又低伏在梁上,从下边往上看去,丝毫看不出端倪。
外面急促的马蹄声已经隐隐可闻。方镝不慌不忙挪回供桌,把上面的灰尘仔细擦去,又找来笤帚把地面清扫一遍。
掩饰完现场,方镝拍拍手,往庙外走去。才走出没多远,就有一队重甲骑兵把庙团团围住,几个骑兵下马进庙搜了一圈,回报无人。又把半道截拿回来的方镝带上来问话。
为首的骑将戴着黑色头盔,遮去了大半张脸,一道深红的疤痕从眼际划过,看上去十分狰狞,说话倒是语气温和慢条斯理:“你是何人这个时辰,怎么还在此处走动”
“小的是南京道来送粮的马夫,听闻杨爷爷能保人平安,特来拜求保佑。”方镝一边回答,一边暗暗奇怪。这人的声音和那董仲孙的截然不同,难道是另外一队护卫
那骑将又问:“你可看到一个黑衣的美貌小娘还带着一匹白马。”
方镝茫然摇头:“天眼瞅着黑了,小的匆忙来拜,拜完又打扫了片刻,并没看到什么小娘,也没留意外头有没有马。”
那骑将略一沉吟,吩咐道:“她既信了杨无敌可护佑大王,大有可能来此。庙里留两个人守着。余人随我会合大队去镇上,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搜出来。”
方镝一听,顿时一个激灵,一阵冷汗湿了一背。
这骑将当面说出这些事,在他眼里自己大概已经是一个死人。怎么才能逃过这一劫竟然敢在虎北口大营的眼皮底下动萧幺娘,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围镇方望他们还在镇上,会不会有危险方镝脑中念头一个接一个地飞转,紧张得浑身微微发抖。
果然又听那骑将翻身上马,回头道:“把这人拉到庙里绞杀了,尸首藏在神像后头。可别留下什么痕迹,吓着幺娘。”他说杀人灭口就如切瓜砍菜一般轻巧,说到萧幺娘的时候语气还出奇的温柔,听得方镝毛骨悚然。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