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山门吱呀呀地缓缓打开。墙头立起来一队弓箭手,一排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看得人心里发毛。片刻后关内又跑出一队长枪兵,持枪沿着关口两边凛然一立。
原本热闹说笑的马夫们一时都静下来,各自拉紧缰绳,唯恐一个不小心惊了马,被当成出头靶子。
方望当了多年堡头,见识也广,倒是神色如常,叉手站在山门边上,大声让马夫们整队。
很快粮队变成两匹马并行的队伍,安静地过关。等到方镝牵着几匹马进入关口,方望接过方镝手里的缰绳,一起并入粮队。
那军官看了方镝一眼,用契丹语说:“方堡头,这是你儿子啧啧,身高腿长,是个吃军粮的料子,不如来投我们奚军汉人按律只能入京州军和怨军,现在我们萧大王用人之际,不计较这些,机不可失呐”
方镝攥紧缰绳看向方望。大辽现在虽然还有半壁江山,可是再过三五年就要灰飞烟灭,不管什么军都是当炮灰的命,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去给辽朝殉葬。
方望哈哈一笑,用契丹语大声说:“萧军头,承蒙您夸奖。我老啦,没什么别的想头,就这一个儿子,只等他生个大胖孙子,我这辈子就算圆满了。”
那军头遗憾地摇摇头,没再说什么。方镝这才松了口气。如果就这样莫名其妙被拉了壮丁,以他现在的状态,在真刀真枪的冷兵器战争里,存活率大概可以忽略不计。
方望看他一眼,压低嗓子道:“按大辽的律法,独子不用从军。我和你娘就是不想你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去从军,后头再没要孩儿。”方镝听了才真正放下心来。可怜天下父母心,自己重活一世,能有这样的亲人,也算一种幸运。
过了关口,就是连着四五里的下坡路。下到谷底,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群山环绕中,午后暖阳下,一条清碧的河流缓缓向关外蜿蜒而去,沿河是大片肥美的农田,金灿灿的稻谷地里,许多农人正忙着秋收。农田尽头是一个小镇,方圆只有四五里,房屋密集,透过薄雾隐约可以看到中间一条大街穿镇而过。
粮队顿时欢呼如山,刚才在刀光箭影威慑下的紧张一扫而空。马夫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镇上的酒食和女人。方望眼中也带了喜色,令全队加快脚程。
粮队赶着马转过一条岔路,又走一两里路,就到了一片背靠崖壁的平缓坡地。上百个大军帐沿坡散开,看起来颇有吹角连营的气势。军帐外围是一圈木构的寨墙,墙头有士卒巡逻。
望楼上的哨岗远远就发现了送粮队。一小队骑兵上来搜检查验一番,押着粮队到了粮营外。方望把文告交给粮营的军官,又指挥马夫们卸下粮袋。方镝眼下还干不了重活,就帮着粮官清点账目。
正在忙碌间,忽然听到对面大营一阵骚动。方镝隔着营门看去,隐约看到一个长发黑衣女子,骑着白马在营中飞驰。一时间大营里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奇怪的是竟然无人阻拦,任那一骑一直奔到了营门前面。
见营门紧闭,那女子一声清叱,白马一声长嘶扬起双蹄,几乎是贴着营门停下来。
“好骑术”方镝心里暗赞。这边的仓兵和马夫也都放下手里搬运的粮袋,伸长脖子张望。
“哪来的小娘好俊的身手”
“昨个萧大王的家眷从上京来了。都说萧大王有鲜花似的六个妾,不知这是哪个”
“啐,胡说,我看多半是萧幺娘,萧大王的宝贝独生女儿。”
“是萧幺娘去年奚人六部大会,她也去赛马,我远远看过一眼”
正说着,那萧幺娘大声令守兵打开营门。守兵没有得到军令,不敢开门,又不敢不开门,急得个个变了脸色。
正在僵持,中军大帐那边又有二三十骑飞驰到近前,领头的是一个青年将领。他策马到营门,大声道:“怨军东南营董都管旗下队将董仲孙,奉命率队护卫郡主出营。”说完把令牌现出。
营门缓缓打开,萧幺娘的白马早已不耐,一声长嘶一马当先冲出,向粮营这边迎面飞驰而来。
快到粮营栅前时,萧幺娘一拉马头,白马毫不减速,极流畅地侧身绕过粮营,奔上一边通向虎北口镇的大路。又过几息,才见董仲孙带着一队骑兵随后跟着远去。
到萧幺娘的白马已经转过山弯看不见了,粮官才想起来喝令众人继续搬运。马夫们一边干活,一边交流着对萧幺娘的观感。其实刚才绝大多数人都没看清楚萧幺娘的长相,不过是信口胡吹罢了,一时间把这小娘子说得九天仙女一般。
“你呢你看清了吗”方镗偷空问方镝。他是方镝大伯家的独子,和方镝同岁,只略大几个月。大伯常年卧病在床,方镗多得方望看顾,又打小和方镝玩在一起,二人感情一向很好。方镝“失忆”后,方镗告诉他很多堡里的人事,有些是方望的身份不大好谈论的,比如方家三叔方呈与方望不知为甚兄弟失和;又如堡里的寡妇刘二娘一心要把女儿陈月桂许给方镝等等。方镗本就好事,今日如萧幺娘这等寻常看不到的人物,自然更要被他拿来大书特书。
“呃,那速度,又没有慢镜头回放,怎么可能看清楚”方镝牵过一匹卸下粮袋的马,随口说道。
“慢镜头”方镗耸耸肩,对自家堂弟“失魂”后常常冒出来的古怪言辞已经见怪不怪,“别扯远了,就说说你看到是啥模样”
方镝想了想,只隐约记得一张白里透红的鹅蛋脸和一双神采飞扬的丹凤眼,以他后世阅星无数的媒体工作者的专业眼光来看,倒有点anlababy和倪妮的味道,不过这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挺美的。”最后方镝只能用三个字总结。
于是方镗更加后悔那一瞬间自己居然眨眼了,而居然一眨眼美人就不见了。
到申初时候,日头已经偏斜,粮队终于把四百石粮卸完。方望得了粮官允准,请来营中的大夫给方镝把了脉。方镝还小紧张了一把,担心会不会遇到什么高人看出端倪,结果那大夫只说无碍,开了张活血化淤的药方。
卸粮交差又看过大夫,方望心头大事了结,常拧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一声令下,马夫们纷纷翻身上马,个个手里还另拽着两三匹马。一时间烟尘滚滚,两百多匹马嘶鸣着就往镇上驰骋而去。
只有方镝还站在自家马前发愣。方望有心关照没让他另外带马,这时他面前就只有一匹黑马。黑马看着像典型的蒙古马,一身油亮黑皮,个头不高,正刨着前蹄,颇有些不耐地觑着他。
方镝咽了口口水,心里暗暗嘀咕:能不能行啊
其实他从前也不是没骑过马,不过那是在旅游区策马小跑而已,充其量算溜马。这要上马飞驰,还真有点胆寒。
“怎么,骑马也能忘”方镗已经跑出几十步开外,瞥见方镝没跟上来,连忙折返回头。方望频频回头,见方镗已回去照应,这才放下心来,快马加鞭到前头押队。
“呦呦,怎么还有不会骑马的”“挺嫩的啊,看这小细胳膊小细腿的,上马都难,要不要哥帮你一把”仓兵们闲着无事在一边起哄。
方镝脸上热辣辣的,骨子里的倔性被激起来,一咬牙就翻身上马。那马是从前方镝骑惯了的,见主人上马,兴奋地长嘶一声,不等方镝坐稳,立刻撒开蹄子飞奔出去。
瞬间两边景物飞一般往后倒去,马背起伏不定,好像随时要把他甩下去。方镝本能地模仿赛马手伏低身体,两手不由自主把缰绳越拽越紧。
“快放松缰绳”方镗已经策马过来和他并头奔驰,连声大喊,“再拉马就要扬蹄了放松,放松”
方镝连忙放松缰绳。方镗又喊:“别坐得太实,两脚用点力踏蹬,身子随马步晃动对,便是这样”
方镝渐渐松弛下来。马越跑越快,风声呼呼从耳边掠过,他心中却不再害怕。熟悉的感觉充斥每一个动作。他原本不知道怎样骑马,但是他的肌肉、他的本能都还记得每一个要领。这种既新鲜又熟悉的感觉十分奇妙。飞驰中只觉如生双翅,连天地都要为自己让开道路,方镝不禁迎着风哈哈大笑。
这感觉倒也不错。几天来方镝第一次不用理性强制而是发自内心地想道。
“想起来了吧论骑马,从前你虽比哥哥我还差着那么一点,也是堡里有数的。你这匹黑云,还是我们家大黑下的仔。”方镗见他意气飞扬的模样,也很高兴。
“这么多马都是堡里的”方镝已经可以分神喊话了。
“只有大伙各自骑的是自家的马,其余都从官府租的。一匹马三升米。啐,白给他运粮,帮他养马,又要付马租,瘦了还罚米。这世道”方镗愤愤道。
方镝沉默了。现实是残酷的。如今燕地也就是华北平原已经持续一百多年的和平,作为底层小民,大石堡村民们还能凑合着过。一旦日后辽金宋三方在燕地混战,眼前这些汉子又有多少能活下来他要怎么做,才能为他们争取到更多的生存可能
“看,镇子到了”方镗指着前方喊道。
方镝抬头看去。映着天边半斜的日头,开阔河谷中一座小镇,炊烟袅袅、车马往来。镇口大道旁,大石堡的马队正等着他们。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