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老天爷的照顾,让已经无力再跑的达明,非常幸运地找到了一处极其隐蔽之地,打坐疗伤。他窝在郃阳王府后花园晚波亭与曲池之间,仅有三尺宽的石缝中,四周茂密地长满了三四尺高的南天竹,拼尽全力摆出了五心朝天的姿势,在运行海纳神功疗伤的同时,不时地用水系魔法化解血液中的毒素。
幸好老大的小心谨慎,没有立即进府搜查,给了达明疗伤和解毒的时间。
由于伤势过重,加上他受伤后没有立即运功疗伤,而是全力逃走,以致气机到了崩溃的边缘,丹田里的真气如丝如缕,如风中的残烛,如豆星火,随时有熄灭的可能。达明对催动激活气机的海纳神功,再加上无伤不治、无毒不解的水系魔法有着无比坚定的信心,只要给他充裕的时间,恢复到受伤前的功力是毋庸置疑。关键是外有追兵,内有令他昏昏欲睡的麻药,不得不采用针刺的办法,不时地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因为只要他闭上双眼睡了过去,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再也睁不开双眼了。
他的胸膛如火烧火燎一般,灼热的似乎要将他的心头血蒸发殆尽,好像待在没有空气的真空房里,气喘、头昏,胸中的气鼓胀如气球,随时有爆炸的可能。而肚腹则寒气凛凛,下半身甚至失去了感觉,疼得他如得了绞肠痧,一阵一阵几乎要把他的肠子撕扯、绞断。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所有的头发如同刚从水中捞起,衣服一会儿被汗水湿透,一会儿又被身上的热气烤干,衣服表面结晶成了一层薄薄的细粒盐花。
此时,达明自幼爷爷逼他炼成的一心两用技能终于发挥了作用。他一面用海纳神功中的“激”字诀,不断地聚合起微弱的真气,去激活气机,让气血归流,一转、二转,始终不渝地艰难地运转涩滞的真气,每转一次,气壮一丝。另一面用精神力瞬发水系魔法的疗伤术,不断地治疗着移动和震伤的内腑、折断和震裂的肋骨、撕裂和黏连的肌肉组织,化解、排除血液中的毒素。
正当达明在艰难地疗伤的时候,赵成功赶到郃阳王府时,已是亥牌初。见到老大和老二,劈头盖脑就是一顿训斥:“你们陇山三狼是吃屎长大的?三个力级上品联手偷袭一个喝醉的毛孩子,竟然还让他跑了,你们也就是碗大的西瓜,一拃厚的皮。都说做官凭印,赶车靠鞭,你们三头瘸腿狼,办事靠得一张嘴呀!”
陇山三狼被骂得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心底下不服气地说:“老子是行堂的人,好意过来帮忙已是不错了。狗日的,还真把咱当做狗来使唤呀。”
“毒狼,你断定达明逃到郃阳王府去了?”赵成功觉得此时再骂也无济于事,于是转过话头问老大:“虽说郃阳王已经国除,然王府重地,关乎皇家脸面,兹事体大,非同小可。若是搜不出来,那可是拿猪头入庙门得罪菩萨的事,到时候你我就是唱戏的腿抽筋,连台也下不来了。”
老大一时间也没了主张,回头看了看老二老三。
赵成功很不高兴地说:“毒狼,你看凶狼和暴狼有啥用?打狼四条腿,既跑不了你,也逃不了他。”
毒狼狠了狠心,点着头说:“长上,绝不会错,就藏在里面。”
“好!”赵成功转头对身侧的穿着正五品官服的刀子脸中年人拱手说:“王老爷,你是陕西按察使司佥事,这官面上的事还望你出面知会一声郃阳王府的李总管,惊扰之罪自当在此赔罪。”说着拿出一张西安聚昌裕银号的五百两银子,凭票即付不抽厘金的庄票递给王佥事。
“赵副总管,不必客气,自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夫人面前,还望赵兄带学生问声好,就说学生忙过这两日,一定登门向夫人请安。”王佥事是慕容广做主考官那年中的进士,与慕容广是座师学生的关系,所以在慕容夫人面前自称学生。
赵成功又对毒狼说:“毒狼,估计王府让我们进府搜寻,也不会允许过多的人进去。本座带来了法堂十八判官,除去留下九个判官在围墙四周巡逻,防止达明逃出外,你三人各领三个判官进府仔细搜寻。如果你们没有说谎,达明越过围墙后,一定无力再走远。本座知道,翻过墙去便是后花园,有很多极易藏人之处,你们务必要格外留神搜检,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犄角旮旯。”
“属下明白。”陇山三狼齐声答道。
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在王佥事的斡旋下,王府总管打开了侧门,让赵成功等人进府搜寻。这个时候,迎祥观的钟楼已经敲响了三更钟声。
就在赵成功领着人对王府后花园搜寻的时候,达明经过一个多时辰的内外兼治,体内真气恢复了七分,内外伤也好了七七八八,已经不影响行动。刚才两次有人搜到晚波亭,其中一次最为惊险,一个判官用手中的刀对着南天竹树丛中,连连捅了四五刀,虽然没有刺到达明,但有两刀几乎是从达明的两耳边,间不容发地擦着皮肤刺过。假如达明不是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差一点惊叫了起来。
眼见着天色已经到了三更末四更初了,赵成功的心中有些焦躁起来。他烦暴地呵斥着手下的人,让他们全面再全面、认真再认真、细致再细致地对后花园进行第三遍,像篦子梳发一般再篦一遍。
十八判官中的头是长着虬髯胡须的崔判官,他低声问道:“长上,会不会达明根本就没有逃入王府中,或是躲到了寝宫之中。”
赵成功摇着头说:“从达明伤势来看,只有逃入王府中,方能寻到疗伤之处而不被打扰。至于躲到寝宫中去,根本没有可能。王府寝宫有护卫把守,一个受了重伤的人想要避开护卫而不被发现,就如同大白天野狗入室,难上加难。你们不必再做无谓的猜疑,全力以赴搜寻后花园。”
既然指挥者咬死达明就在后花园,执行者就只能是上了套的野牛,牛鼻绳落了人家的手,乖乖地听命行事。两人一组,进行了新一轮拉网式搜寻。
达明是个六月债还得快的人,一味被动挨打不是他的个性。尽管他不知道这些暗算他、追杀他的人是何许人也,可是要让他忍气吞声,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还真是和尚打架扯辫子,葫芦藤上结南瓜,那是不可能的。
他悄无声息地从石缝中钻了出来,纵身跃上了晚波亭六角攒尖式屋顶上,俯下身子藏身在黑暗之中。
不一会儿,暴狼和三个判官,两个一组,一人拿刀,一人提着一盏灯笼,两组一前一后相隔五丈,搜寻而来。
暴狼和一个圆脸判官两人走在前面,圆脸判官一边不时地用刀对着树丛、草丛和一切可能藏人的地方,乱拨乱捅,一边发着牢骚说:“暴狼,瞧瞧你做的好事,拉屎不擦干净屁股,连累了弟兄们大半夜地闻着臭味到处找屎。”
暴狼正提着灯笼照看那丛南天竹,不由地转过身子低声沉喝道:“闭上你的臭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话都不会说,还找屎找屎,别到时真个找死。”说着,气呼呼地往前走去,手中刀像是在出气似的,狠狠地在空中劈了一个大十字。
圆脸判官鼻腔里冷哼一声,恶歆歆地冲着暴狼背影,做了一个撕咬的动作,这才快步跟上。
后面两个判官尽职尽责地重新检查刚才暴狼他们搜寻过的地方,以防遗漏,态度极其认真负责。刚搜到晚波亭时,达明毫无声息有如一头怒鹰凌空下搏,左右手伸开如翼,屈指成爪,迅如闪电,力如巨石。两个判官的头颅,就如同两个西瓜一样,连“哎呦”一声都发不出来,霎时头破血流,挡不住加持了真力的鹰爪致命一抓。一个判官手中的灯笼扑地掉落在地上,里面的蜡烛火苗跳了跳,熄灭了。另一个判官手中的刀也同时跌落下来,达明抬起左脚勾住刀镡,小心地放在地上。
事发突然,没有运起护身真气的人体,即使你功臻化境,也与普通人一样,在那一瞬间柔弱如鸡,惟有身死人亡这一条不归路。
达明顺手将两具尸体提起,轻轻溜入曲池中,转身隐在池边的一座假山顶上。
走在前面的圆脸判官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停下脚步,四处里看了看,到处都是黑黢黢的,黑得像浓浓的墨汁。夜风吹过,池边干枯的苇丛摇曳着身姿,发出了悉悉索索的响声,远处可以看到几处有一闪一闪的灯光,微弱的光影中,人影幢幢,就像是张牙舞爪的鬼魂在游荡。他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捏住,身体不由自主地绷得紧紧的,如同一张拉开弦的大弓。他用树叶在风中颤抖的声音说:“暴狼,你感到了啥?”
暴狼一脸茫然地问:“感到啥哩?啥也没感到。你甭疑神疑鬼的,当心招来了真鬼。”
在这个年代,人们都相信大山里住着神仙,坟堆里藏着鬼魂,莽莽关中平原上出没着狐妖。江湖上的人负气斗狠,一言不合,拔刀而上,毫无畏惧。但是一说到妖魔鬼怪,无不惊恐失色,不寒而栗。
“暴狼,他俩咋不见了?”
“咦,对呀,得是被妖怪给吃了?走,去看看。”暴狼嘲弄地说道。
两人返身回到晚波亭,只见地上横躺着灯笼和单刀,人却是无影无踪。
“暴狼,你说他俩会不会被达明杀了?”
“你甭卖布的不用剪刀,胡扯一气。达明就算没死,也只有半条命了,要不声不响地杀了他俩,得是他真个成了鬼了。”
“那他俩……”圆脸判官猛然感到脚下有两条阴冷的蛇,钻进了涌泉穴,顺着两腿往上爬去,爬一路,寒一路,转眼间全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溜子,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假山顶上出现了一个头大如斗的妖怪。他想高声喊叫,但声带已经冻结,根本说不出话来,他想拔腿就逃,但双腿与大地冻结在一起,移动半分都是奢望,整个人如同魂飞魄飏。
暴狼被圆脸判官脸上惊恐无比的神色吓到了,刚转过身,眼角的余光猝然看到了凌空斜扑来的黑影,惊恐之下,生死关头,他右手匆忙出掌,一股阴寒的劲流与黑影拍出的掌风在空中相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劲气迸爆的轰鸣。
由于双方功力悬殊,再加上暴狼是仓促之下出掌,还不足五成力道。自己的冥域掌力被黑影的澎湃掌力裹挟着返头击来,右手首当其冲寸寸骨断,紧接如山掌力拍在了胸膛正中,肋骨骨碎如粉,胸口出现了一个陷入三分的手掌印。暴狼一声闷哼,翻身倒地,手脚像抽筋一样抽搐着,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眼见得渐渐断气。
圆脸判官这时才魂魄归舍,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惊天动地的惨叫,吓得几只夜枭惊啼着振翅飞走了。
黑影脚一踩地上的单刀刀柄,刀从地上跳了起来,再反手一拍刀柄,单刀有如闪电般射入贯穿了圆脸判官的咽喉,惨叫声戛然而止。
黑影将头上的夜视仪取了下来,露出了达明惯有的笑容,朝着正往这边赶来的摇摇晃晃的灯火,发出一声示威性的长啸,人影一闪即没,像是在融化在黑色的夜幕之中。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