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酒宴从午时末吃下来,宾主酬酢,杯觥交杂,十分尽兴。时光也在行酒令咏春光之中飞快地流逝,转眼已是日落西山。
已有七分醉意的刘天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舌头略有打结地说:“今日修禊事,座上皆豪逸。这是学生来西安履新以来,最为高兴的一天,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既和多年老友子祥兄再叙友情,又结交了元星兄和禅心、山人这些新朋,尤其是能和名震关洛的大儒平川先生同桌共饮,一唱一和,更是学生的莫大荣幸。此后,用白乐天的话说,‘明日宴东武,后日游若耶’。学生真诚地希望下次由我做东,请大家再聚,届时请诸位务必赏光。”
对此,大家都说这是雅事一桩,岂会错过,就等着你下帖子来请。
杨正定闪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个不可抑制的想法涌上心头,用兴奋中带着期待的语气建议说:“学生以为,这次诗会乃是一次风流豪逸之盛会,何不效仿古人兰亭会,将各人席中所作之七律诗,写了下来结个集子,以志纪念。前辈文名卓著,我与山人初出茅庐,觍颜附为骥尾,也算是前辈诱掖后进之举。”
王承裕梳理着胡须,露出了嘉许的笑容,不住地点头表示赞同。
项元星打了一个饱嗝儿,嘴里喷出羊肉的膻臊气味,走了过来拍着杨正定的肩膀,摆出老师夸奖学生的架势说:“禅心说得不错,盛世修志,盛会结集,也算是飞鸿雪爪。否则就似明朝酒醒旧清风,记著阶前落花去匆匆。”
耿国祯立刻让人将笔墨纸砚备好,拿出自己珍藏许久的宁国府泾县生产的连四纸。这种棉连四尺单生宣,纸身松、沁透水墨的力量大,笔头着纸,落水落墨,或浓或淡,不易扩散,较难掌握,但极其适合书法。
“既然大家都赞成,好,我就抛砖引玉。”刘天和明亮的眼睛闪着跃跃欲试的神光,醺醺醉意让他的脸上像秋天红透了的苹果,嘿嘿笑着边说边信手挥笔。看来他在临摹怀素草书上下了功夫,用笔圆劲有力,使转如环,奔放流畅,一气呵成:
抱剑长歌入汉关,张帆逆水傍江湾。
春潮带雨黄涛落,秋木随风绿叶还。
自许封侯吞残虏,可怜敬老靠黛鬟。
从来壮士心如铁,已破匈奴发已斑。
王承裕手扶胡须,眼里露出赞许的目光说:“养和之字,若以庾肩吾《书品》分,当为中上。其字如壮士拔剑,未出鞘已寒光逼人矣。”
“该轮到小子我了。”达明不甘人后,挺起厚实的胸膛,振臂说道。
他在练字上下过苦功夫,因为爷爷曾对他耳提面命说:“习字如习武,书理与剑理想通。首先要讲求平心静气,心无旁骛。其次要做到眼到、手到、心到,眼不厌实,手不厌熟,心不厌精。做到心忘于笔,手忘于书,心手达情,书不妄想,才能做到形神兼似。”
关于这一点,完全与习武的要求相一致。书法有“纤微向背,毫发死生”之说,习武也有同样的说法。临帖不仅是指临得形似,而且要神似,要做到形神相似,下笔自然要缓慢但要写出神气来,则非熟练迅速不可。只有精熟,才能迟速有度。若是随所记忆,图写其形,未能涵容,所有的字就是支离而不相贯穿。所以古人说:“迟以取妍,速以取劲。先必能速,然空能迟。若素不能速而专事,则无神气;若专事速,又多失势。”在拳学中,熟练也是极关键的。不仅要学到拳架招式,更要精熟准确掌握应变精髓,方能在双方对搏时,眼明身快手到,一旦得机,一击伤敌。
达明是写的是端庄中见洒脱,潦草中见规范的行草,大有古人所说的“酒酣兴发,以手泼墨,然后挥笔,迅于行草,收拾散落,顷刻而就”之气势:
画堂归燕报春来,陌上新装细雨裁。
雪换东风千里绿,云偷晴日一点白。
雕栏复照唐时月,金阙重鸣汉代雷。
踏遍天涯生死路,短衣孤剑影徘徊。
王承裕老先生将已经昏花的老眼瞪得溜圆,感慨地说:“字如其人,山人乃是一头刚出山之乳虎,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恰如东坡先生所言,为君纸尾作行草,烱如嵩洛浮秋光。”
杨正定见王承裕对达明的字评价如此之高,争强好胜之心油然而生。他抢过笔来,双眼像一对发出巨大亮光的探照灯,紧紧地盯着桌上雪白的宣纸,仿佛他看到的并不是纹理纯净如丝丝白云的宣纸,而是一片皑皑皎洁的白雪。他忽然闭上双眼,静默了片刻,陡然间,犹如高天上的猎鹰发现了雪地上奔跑的野兔一般,出手迅捷如风,满纸龙蛇飞动,字形变化如白云苍狗,常一笔数字,隔行之间气势不断:
春雨敲窗说已绿,斜风扯绪到西城。
梦中遍觅幽香影,客里常思翠鬓情。
今日林泉栖虎豹,明朝诗酒换功名。
何时击楫随波起,号角声中干将横。
杨正定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抛掷在桌上,得意地抬起头对着屋顶大声地发出一声长啸,彷佛至此方才兴尽。
“禅心的狂草当学自‘草圣’张旭,不是老夫有意吹捧,你的草字高出养和一头,达到上下之品。行笔婉转自如,有飞檐走壁之险,可见张伯高‘兴来洒素壁,挥笔如流星’之风。”
项元星在啧啧赞叹之余,用平常一贯的那种露出白牙齿的笑容看着耿国祯,嘴里散发着刺鼻的酒气说:“子祥兄,还是你先写。”
耿国祯正端着景德镇民窑生产的青花结带绣球纹福字茶杯喝茶,连忙肃手恭请说:“元星兄,主不压客,还是你先来,学生还是狗尾续貂。”
项元星也不再客气,提起衣袖,恭恭敬敬地用他一贯别出蹊径的做法,仿宋徽宗瘦金体书写起咏春诗:
花香薄雾舞东风,莺诉杨柳细雨中。
叶瓣不堪凝玉泪,茅庐总是梦蝶空。
逍遥朔北伤春瘦,慷慨终南念道同。
醉意平生当气盛,帛书椽笔笑成功。
王承裕一如之前开口评价项元星的书法,他是项元星的老师,说话也就没有什么拘束,幽默地说:“元星,字如其人的说法在你身上再次得到了印证。你人瘦字也瘦,人长字也长,瘦如麻杆,长如麻杆。你运笔飘忽快捷,笔迹瘦劲,但笔势略显纤弱,形质俱差一筹。”
项元星躬身施礼道:“老师教训的极是,学生自当铭刻于心。”
“轮到学生我啦,然学生才疏学浅,在大家面前有班门弄斧之嫌,献丑了,献丑了。”耿国祯放下手中的茶杯,顺手擦掉嘴上的水渍,呵呵笑着说。
他书写的字体是方严正大、朴拙雄浑的颜体楷书:
山河春至繁花锦,满目浮香怕多吟。
向阳草木易成树,戴月子规空好音。
一本论语一本字,十载廉泉十载琴。
几度东风吹尽雪,绿荫深处是吾心。
“子祥,你这一手颜体,没有数十年的功夫,已初具丰腴雄浑、结体宽博之风格。下一步,你尚要在字内精微、字外磅礴上再下一番功夫。”
“学生敬遵先生教诲。”耿国祯脸上的醉意稍稍退去,整衣肃然说:“不过,只是学生自到西安府视事以来,公事繁忙,远较掌陇西一县之事多且复杂。尤其是近日西安城内外时有不法之徒聚众滋事,官兵左支右绌,顾头又难以顾尾,疲于奔命,耗力耗时,见效不大。恐怕学生难以再安心练字,有负先生的期许。”
“此事老夫已经听说过,西安城上上下下反响极大。子祥,你是地方父母官,维护一方平安,乃是你的职责。此事若是处理不好,定会影响你的前程。你如今有何良策,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平息骚乱,消弭隐患?”王承裕点着头,一脸肃容地说道,头上襦巾的两条黑色带子在微风的吹拂下,随着他的头的摆动,飘飘乎乎。
“学生才蔽识浅,哪有什么良策。还好有达巡检一旁出谋划策,提出了合力打虎、打蛇打头、赶羊归圈三策,目前已初见成效。”耿国祯究竟久在官场,知道该如何说话,他把达明说得什么拖人落水,改成了合力打虎,否则肯定会引起别人的反感。
其他人对达明提出的“三策”极感兴趣,因为听着名字就令人好奇地急于想弄明白。只有杨正定心里感到极其的不舒服,头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昂了起来,鼻腔中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响。
耿国祯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杨正定,捋着胡须大略的将达明的“三策”解说了一遍。最后说:“三策的关键是第一策合力打虎,用达巡检的话说,就是群策群力、综合整治、打防并举、标本兼治、重在治本。这几句话,学生越琢磨,越觉得寓意深刻,但是要做到却是极难。仅一句群策群力,就远非西安府衙一家所能做到。好在此事得到了养和兄的鼎力支持,由他出面关牒西安诸衙门,照会他们派出人员协助一府二县,实行弹压。从目前施行情况来看,已初战告捷。”
“好!”王承裕拍掌赞叹道:“古人曾有‘一计可当百万兵’之说,达巡检以弱冠年龄,就有如此高见,真有让老朽不由生出‘生子当如孙仲谋’之感叹。”
“原来让我当出头的钉子、泡水的船舱之人就是你呀,我说嘛,就凭这子祥兄不会转弯的脑筋,怎能想出如此上佳的办法来,却不知是你这个替人作嫁的军师在后面支招想辙。”刘天和也跟着王承裕架秧子起哄说道。
就算达明脸皮子厚如西安城墙,这个时候也感到脸上一阵阵发烧,涨得通红,犹如一块发亮的红绸缎。好在他喝了不少酒,让人分不清楚究竟是酒精烧红的,还是被羞红的。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