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将至,北地依旧风雨交加,淅淅沥沥的小雨混杂着雪花从沉沉天幕上飘下。地面湿滑冻结,惨淡的灯光从暗红色窗帘里透出。空气中混杂着煮土豆和肉类的香味,还有路边松针的清香。

    两个孩子在家门口玩着游戏,灯光通过窗户照亮一小片空间,为孩子留下一个小小的童趣的世界。银色短发的孩子穿着用纸裁剪上色的骑士装,举着木头的宝剑,童言童语,“……我接受这把属于荣耀的剑,从此为了北地的繁荣和伟大而战!”

    另一个褐色头发的男孩接上,缺了一颗门牙的他说话有些漏风,“那我就永远站在你身边,你战斗一天,我便战斗一天,让我们一起把名字镌刻在北地宏伟的冰晶石碑上……”

    他们一同举起剑,像一个真正的骑士一样敬礼,两把剑交叉,拉长的影子行成了相交的两条直线,他们开始远离,然后彼此贴近,交汇于一点,最后又一次远离。

    尼德霍格坐在安装了防弹玻璃的汽车里闭目养神,他没有往窗外看,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两个孩子的游戏。

    他只是在尽自己一切努力让欲裂的大脑得到片刻休息,就在上这辆车之前,他已经连续工作超过32个小时,在内阁处理文书,解决军队扩张导致的冗杂,以及以对纷至沓来永远处理不完的外交事故。

    携风带雨回到尼日斐花园,尼德霍格拒绝了司机的伞,就这么走在冰冷的雨水里,会让人有一种格外清醒的感觉。他在玄关处脱下湿漉漉的斗篷,管家早已在门口等待,立刻默契接过,掸去上面的雪,小心挂起。

    尼德霍格大踏步进来,长腿一迈,几步就跨过不是很大的客厅。他习惯了快节奏做事,包括走路,因为不希望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浪费时间,同时他也十分讨厌别人慢吞吞的浪费他的时间。

    管家显然知道他的习惯,步速保持一致,跟在他左后方一点的位置。

    “我有五个小时候的休息时间,这段时间不要发出声响。在凌晨四点时叫醒我,奥杰卡会来接我,八点要接待来自荒原共和国的外交大臣,呵,外交大臣。”他想起那个脸上画着油彩趾高气昂的所谓荒原共和国高官,不由自主带上一点嘲讽。只是很快那丝不快就隐去,他年轻英俊眼底带着血丝的脸庞重新恢复之前的面无表情,苍白的皮肤和高挺的鼻梁使他看上去好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大理石雕像。

    “是的。”管家回答,暗褐色的伤疤让他半张脸略微僵硬,右眼无时无刻不像是在抽搐。“我已经为您放好洗澡水,干净的睡袍在浴室衣柜第三格。”

    尼德霍格点点头,两人刚好走到二楼,脚步声淹没在密密的地毯里。下午时看见的那副画还好端端待在铜制的画框里,画中的黑发青年英气勃勃,意气风发,锐气似乎可以粉碎一切障碍。

    尼德霍格这样情绪不外露的人看见那副画的瞬间也免不了一时怔忪。在画前伫立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伸出手抚摸画框。修长瘦削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抽象的橄榄枝,沿着冰冷的金属一路划过,触到变形的画框边缘带有被火灼烧过的痕迹。

    火焰,尖叫,崩塌,雪地里弥漫的血迹,墓地上血红的红胆花……

    像是被火焰烫到一样,尼德霍格猛地收回手。

    “这画……”他语气里少有的迟疑。

    管家一直关切注视他的表情,自然看到他一瞬间的松动,恭敬回答,“我看见你一直收藏着旧画残骸,于是找人修复了一下,虽然烧的只剩半幅,可是当年的画师还活着,我特地派人去苹果联邦找他,总算补全了。”

    尼德霍格摇摇头,他的声音低沉坚定,“不需要,毁了就是毁了,补全了也不是原来那副。”

    “大人……”管家欲言又止,泛黄的壁灯照在他狰狞的伤疤上,他想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不如放下。可是在尼德霍格坚硬如铁的目光下,他只是笑了笑,“黑夜军团派给你一个新的助手,保护你安全的,我把他暂时安置在客房。”

    “那些事情你决定就好。”尼德霍格对这样的小事不感兴趣,对管家道了声晚安。

    浴室里蒸汽氤氲,热气覆盖住了明亮的镜面,尼德霍格脱下板正的军装。含着薄荷油的热水温度正好,熨帖了连日的劳累。

    尼德霍格把头靠在浴缸沿上,看着浅蓝色的吊顶陷入沉思。

    北地一连十几年都在不停的分裂割据中,地方不停更换官员,人人都抱着干不了多久的心态拼命捞金,想好好干的几乎没有。发展到现在,似乎成为了一个死结,中央集权分散,威信下跌,导致地方政府尾大不掉的局面。这样的弊端一天不根除,就像生长在身体里的毒瘤,不能自愈,只会逐渐溃烂。

    更麻烦的是,这里面显然是有其他几大国的“鼎力相助”,尼德霍格在严惩其中一个市长时,明显可以感觉到来自莉莉斯王国的阻挠,最后那个贪得无厌的市长逃往的却是荒原共和国。

    虽然还没有确切证据证明其他国家在加速北地的分崩离析上做过手脚,可是尼德霍格凭借敏锐的直觉可以感觉到这里头的水有多深,深到他一下去就可能再也上不来了。

    他还要再理一理七大国的复杂关系,却突然浑身一震,扶着浴缸的双手青筋暴起,灵魂被撕扯的痛苦突然爆发,血液在身体里沸腾,痛楚不断攻击他的大脑,曾经沾过血的那一只手像被钝刀刃一点一点切割。

    “尼德霍格你违背誓言,不尊神灵,总有一天要自食恶果!”

    “凤死梧桐老,霓裳上将台。凌云摧剑舞……戚戚青鸟哀。”

    “我以生命起誓,护卫北地,至死方休!”

    “尼德霍格大人!我们愿意追随你!”

    ……

    尼德霍格的耳膜鼓胀刺痛,憎恨的,嘲弄的,哀凄的,雄壮的……形形色色的声音最终混杂成一根细长的弦,在耳膜上拉锯。

    他呼出带血腥味的气体,脑海里响起尖锐的警报声,那声音他曾经听过,永远也忘不掉,响彻了整个街区的尖锐警报,蔓延开的火焰像是要吞噬到一切,先是挂在墙上的照片,然后是暗红色毛毯,最后是穿着盔甲带着双刃剑的男人。

    他一回头,看见路易在哭,自己似乎也在哭。

    热烈开放的红胆花丛里,一群穿着斗篷带着铁面具的人欣赏着这出最美的焰火,等待它将尸骨化为飞灰……

    哗啦,尼德霍格的头被按进了水里,他一瞬间清醒过来。

    咳出脏水,他冷冷看着眼前的少年。

    “曲兰修??”认出眼前的黑发蓝眼睛少年只花了0.01秒,尼德霍格反应过来管家口中那个新的护卫的身份,咬牙切齿地喊。

    曲兰修正两手扶着尼德霍格的腋下,把人从浴缸往外拖,一听上司喊自己,条件反射行了一个军礼,“到!”

    尼德霍格扑通落进浴缸,溅出一大片水花。

    兰修讪讪地把人拖到外面的沙发上,直到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尼德霍格是全身赤、裸的,于是随便找了块浴巾给他披一下。

    “曲兰修,你怎么在这?”尼德霍格声音听不出来喜怒,他刚刚遭受过一轮血脉诅咒的反噬,现在正是虚弱期,只能全身无力靠坐在沙发上。浴巾又太小,根本遮不住他结实的腹肌和笔直的长腿,只能起个心里安慰。实际上披着一块不合体的浴巾正襟危坐并不能让人感觉到可怕,相反有种荒谬的喜感。

    “报告上校,你屋里有动静,为了防止外敌间谍,所以进来进行检查!”兰修原本睡得好好的,结果楼上传来水声,都一两个小时了还没停,敲门也没人应。一进来就看见尼德霍格人事不醒,差一点淹死在浴缸里。

    看看房间门,的确是被暴力破开的,门框已经可怜兮兮的掉下来半边,晃晃悠悠的模样让强迫症尼德霍格多看一眼都难受。

    “贾维斯没有告诉过你,我的房间,不可以进吗?”尼德霍格的语气有点危险。

    兰修沉默,“贾维斯是谁??”

    尼德霍格咬牙,“管家!”

    兰修敏锐感觉到尼德霍格眼神里的杀气,完全不能体会一个精神洁癖者在人前赤身裸体尴尬的兰修看来,这杀气在简直莫名其妙,刚刚我救了你,你不领情居然还凶我??

    “长官,我想我刚刚救了你。”兰修一脸你不要无理取闹了。

    尼德霍格的声音就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你闯进了我的私人浴室……”

    兰修恍然大悟,“你要是觉得我看光你吃亏,我愿意负责任,也让你看回来好了。”

    当年在部队里一个澡堂上百人一起洗澡,站在门口一眼看过去,一排排屁、股蛋。兰修还真没觉得脱一脱有何妨。所以继火车上调戏自家上司之后,兰修面不改色就脱下了身上的睡衣,露出一身雪白的皮肉。

    不得不说,从小接受骑士教育、被灌输绅士风度的尼德霍格,完全被大天、朝来的老兵油子给镇住了。

    看见兰修的手似乎要往裤子上去,尼德霍格表示毫无招架之力,连忙伸手去拦,“够了,不要——”

    吱呀——

    摇摇欲坠的大门发出一声呻、吟,兰修和尼德霍格同时转过头。

    尼德霍格的助手奥杰卡一手维持着敲门的姿势,目瞪口呆。

    房间里两个男人,一个没有穿衣服,腰间掩耳盗铃围了条浴巾,一个光着上半身正要脱裤子,而尼德霍格的手正按在兰修的裤腰带上……

    “你、你们……”奥杰卡的手指不停的颤抖。

    在她身后,沉默的美少年灰影看看兰修又看看尼德霍格,平静地拎起奥杰卡。

    “打扰了。”他说,然后碰地带上门。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