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修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是又无力从梦中挣脱。

    梦里他又回到了待了七年的军队家属楼,大院里静悄悄的,阳光很通透,照着空气里尘埃毕现,月季花开得很灿烂,大片大片的红。

    还是小孩子模样的自己蹲着地上用石子一下下划着,一边划一边念叨着什么。

    兰修控制不住靠近了,看见小孩画了好多个火柴人,每一个火柴人都有一个十字架,一个两个三个。

    兰修疑惑,不自觉问出声,“你在做什么?”

    小孩抬起头,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他对兰修眨眨眼睛,一个梦里的人物竟然真的能与兰修互动,“我在画十字架,十字架能保佑爸爸妈妈还有哥哥永远开心,这样他们就不会变成盒子了。”

    兰修这才恍恍惚惚记起,同是军人爸爸和哥哥在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以身殉职,战友送回了他们的骨灰,走的时候那么大的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变成了两个小小的盒子。那……妈妈呢?妈妈哪去了?

    兰修脑海刚刚闪现出妈妈去哪了,突然一阵风过,小孩脸上挨了一巴掌。

    这一下突然袭击不仅仅让小孩呆住了,兰修也浑身僵硬,他慢慢抬头,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一个女人,黑色长裙裙,耳畔别着朵白花,面容透露出一种温室里的花朵的娇柔,她红着眼眶,牙齿尖尖的露出嘴唇,苍白的脸色有点像电视里的吸血鬼,“谁教你这么干的!谁教你画十字架诅咒自己爸爸和哥哥的!!”

    在梦境里女人的身形被抽高成一个无法抵抗的巨人,大片阴影将小孩笼罩在里面。

    “你哑巴了?说话啊!!”巨人歇斯底里,一把揪住小孩细细的胳膊。

    兰修内心涌现出一种无力,还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不要注意到我……不要注意到我……

    女人却突然回头,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兰修,然后迈步往这边走。

    兰修一下子缩水成了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小手小脚,他看着自己短短的手指不由自主感觉到惊慌失措,转头慌不择路逃跑,却怎么也跑不快。

    女人拉长的影子延伸到了兰修脚下,突然伸出两只黑漆漆的手臂,一把握住兰修的脚腕。

    兰修已经穿过大院的铁门,却被女人硬生生又拖了进去。在他身后,传来女人似哭似笑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兰修捂住耳朵拼命挣扎。

    然后他脚下一空,已经站在了北地的郊外,茫然地看着一片白雪皑皑。

    “菜鸟,别是临阵害怕吧?”身后一个人突然拍了拍兰修的肩膀,这一下把兰修吓了一跳。是早已经殉职的老班长,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作战服,腰间别着枪。

    兰修惊魂未定,低下头一看,自己也穿着同样的衣服,手里居然拿着军刀,一副军人打扮。自己已经是菜鸟军人了,兰修想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出任务。

    不远处一所小屋燃着熊熊大火,在雪地里映红了一片。

    老班长一指前方,豪迈道,“兄弟们,先救老百姓!”

    他一说话,泛白的眼球和脑袋上一个血洞往下汩汩流血。可是兰修心里一点害怕的感觉也没有,和他一起冲锋陷阵,闯入火场。

    一转眼,老班长就不见了,只剩下浓烟弥漫,整个房子都在火焰中扭曲,尖叫,墙壁蠕动着好似活物。

    墙角处,老贝利的女儿瘫坐着,肚子上一个巨大的血洞。涣散的眼睛里全是祈求和不舍,一直翕动着嘴唇,如同一尾缺水的鱼一样不断无声地呼喊着:

    伊莲娜……伊莲娜……

    对了,伊莲娜,那个小姑娘!兰修猛地一惊,低头就发现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一个小姑娘。一只手紧紧抓住兰修的衣服,大眼睛里充满依赖。

    “哥哥……我不想死。哥哥,救我!”

    救小姑娘……兰修迷迷糊糊地想,屋子却轰然倒塌,燃烧着的天花板砸下,兰修扑倒小姑娘,把她护在身下,可是小姑娘却惨叫一声,化成了雪水。

    兰修呼吸急促,分不清自己是在经受火焰烧灼还是躺在冰天雪地里,他挣扎着,手脚不自觉抽搐。

    “不要动。”一个醇厚的男声响起,一个人按住兰修的肩膀,避开他后背的伤口,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怀抱好宽厚好温柔,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兰修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看见笔挺的军服、闪亮亮的勋章和对方精致的下巴。

    “爸爸……”兰修喃喃,一定是爸爸回来了,他没有死,只有他才能让人这么安心……

    那个温暖的怀抱僵硬了一下,用手背挨了挨兰修的额头,微凉的感觉让人很舒服。

    “爸爸……”兰修又喊,这次有些委屈,因为全身都在痛。

    “很快就到了,坚持住。”

    兰修靠在爸爸怀里,在车子的颠簸中慢慢陷入沉睡。

    “……就是他吗?”

    “一定是……两年前他在监狱……我们没找到……他后腰还有魔法印……”

    “……不太像,太弱了……真的能帮助……血脉诅咒……”

    兰修猛地睁开眼睛,被刺眼的灯光激的直流眼泪。他一边狂流眼泪,一边用酸软的手臂撑起上半身,起身的时候扯到了伤口,他嘶了一声。

    “你还是不要乱动,”一个粉色护士服的双马尾小姑娘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盘药剂。小护士将药剂放在一边的小桌子上,扶着兰修坐起来。“你后背烧伤很严重,发烧到40°,灰鸦大人说,再不好就把你移到走廊上去,省得他看了糟心。”

    兰修□□着的上身裹满绷带,他摸了摸额头已经缝合好的伤口,“所以是灰鸦大人救了我?”

    小护士看着对她口中的灰鸦很崇拜,“对啊,灰鸦大人是北地最好的医生,除了他谁有那样的本事救你。”

    兰修笑了笑,“那倒是应该谢谢灰鸦大人,当然也谢谢——”

    “莉莉,我叫莉莉。”

    “谢谢心地善良的莉莉。”兰修看了看周围,自己身在一个干净的病房,窗户上结着冰花,屋里点着暖气,一点也不冷。“那么,可爱的莉莉,能告诉我昏迷了多久吗?”

    小护士的脸有点红,“不……正经!我告诉你我可是只喜欢灰鸦大人!你,你勾引我也没有用!”

    兰修:我冤……

    从傲娇的小护士那得知自己已经昏迷了两天,兰修当即倒抽一口冷气,完了,返回部队的时间过了!

    他一把掀开被子,拿过一边小护士准备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不行不行!灰鸦大人说你还不能出院!”小护士急得要哭。

    “我是必须要出院,有不得不去完成的事情……”兰修被她抱住胳膊,看她小胳膊小腿,眼泪汪汪的,也为难了,“不然这样你看行吗?你带我去找灰鸦大人,看看他怎么说。”

    小护士勉强同意了,领着兰修去找救命恩人灰鸦。

    一路上走廊干净简洁,一点声音的没有,冰冷光滑的墙壁透露出高科技的味道。

    小护士用指纹刷开了三道门,带着兰修到了一个半球形的房间外。

    “就在里面。”小护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球面往两边无声无息地滑开。

    里面是一个实验室,桌子上放着乱七八糟的试管和文件,角落里还站着一具人体骨骼的标本。

    一个银灰色头发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埋头翻找东西,听见兰修的脚步声,男人才略略分神。

    “是谁?”

    兰修吃惊地发现这个灰鸦居然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自从来到奇迹大陆,兰修见识过好几个无论气质还是长相都几乎能打满分的美男子,他盛世美颜的父亲艾瑞克,北地军团里的上校尼德霍格。可是按气质分,艾瑞克是干净清新型,尼德霍格是俊美冷冽型,眼前的灰鸦大概要算病娇暗黑型。

    一头银灰色短发,发梢微微上翘,利落俏皮,可是他五官立体,眼睛狭长深邃,丰润的嘴唇总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侧脸还有一大块血红色的文身,和自然卷的头发形成了巨大反差。当他用那双浅色的野兽一样的眼瞳和人对视的时候,总让人产生自己是躺在手术台上任人解剖的错觉。

    “你好,我叫曲兰修,之前你救了我,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

    兰修:……

    深吸一口气,兰修笑着对着灰鸦伸手,“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不然我可能已经冻死在了大街上。”

    灰鸦转动了一下金色的兽瞳,专注地盯着兰修旁边的人体标本。

    这种看见就像没看见的态度,还真是……兰修长出一口气,默默放下手。

    “不必谢我,”灰鸦摸了摸下巴,狭长的眼眸像是蒙了一层浅浅的雾气,令人琢磨不透,“要救你的也不是我,我可没有兴趣满大街捡尸。”

    什么意思?兰修一头雾水。“无论如何感谢你对我的悉心照顾。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请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

    “现在我必须要回部队报道,就此告别。”兰修立刻就提出要出院多少显得有些忘恩负义,可是他确实是十万火急,再不回去消假,达昆教官可能要以为他死了,还有艾瑞克和曲清音,自己失踪了两天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到处疯找自己。

    “等等,”灰鸦喊道,上前一步,“你刚刚是不是说要报恩?”

    “是。”兰修严肃地回答,自己从小到大的教育就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不管对方提出什么样的请求,自己都会尽量完……

    “那就好,那个谁……过来帮我找一下我的隐形眼镜。”灰鸦维持着邪气的表情,对着兰修旁边的人体标本说道。

    兰修愣了一下,内心闪现一个念头,他轻轻地伸出两根手指头,问道,“这是几?”

    灰鸦眯了眯金色的眼睛,那是那副邪魅狂娟的表情,“……三,三?”

    好了,兰修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指,什么狂帅酷霸跩都是错觉。

    “灰鸦大人,你能往右转一点吗?事实上,我在右边,左边是个标本。”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