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修甩甩头,感觉到视线一片模糊,手扶着一边的桌子好半天才爬起来。
额头很痛,兰修摸了摸,湿漉漉的,应该是刚刚撞在柜子时受的伤,他用口袋里的纸巾捂住伤口,很快就不再流血了。
屋子里的灯泡都炸了,现在整个工作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头顶上那个圆形孔洞流泻出一点点光。隐约可以看见,那些蛛网一样的电缆被扯得七零八落,胖子的宝贝电脑也东倒西歪,整个房间一片狼藉。
“胖子你怎么样!”兰修大喊,从不远处传来胖子的哼唧声。
兰修连忙摸索着过去,胖子半边身子被那台巨大的计算机压在底下,现在正疼地直哼哼。
“还好吗?”兰修拍拍胖子的脸。
“我还好……就是腿动不了,老大我腿好痛……”胖子这怂货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别急,我会救你的。等会我喊123,你就把腿抽出来。”兰修三两下把胖子脖子上的线拽掉,准备抬机器。
这台计算机重达上百斤,而且边缘光滑,不好着力,如果不是兰修重生后一直有意无意锻炼体力,现在还真抬不动。
兰修抬起计算机,胖子也配合地把腿抽出来,右腿已经血肉模糊。
他当时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就像一个200斤的孩子。
兰修被他魔音穿耳,忍无可忍,给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闭嘴!”
胖子和被强迫的黄花大闺女似得,抽抽噎噎地忍住了。
兰修蹲下身,就着一点光摸了摸他的腿,“骨头没事,皮外伤,养几天就好。”
别说,黑暗里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胖子还真感觉安心了很多,他迟疑半晌,“真的?”
“真的,”兰修找了条干净的手帕给胖子包住伤口,“我说话你还能不放心吗?”
“老大,你说……刚刚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地震了?”胖子想起来刚刚那声巨响就害怕。
兰修摇摇头,“你现在不能乱动,我去外面看看。”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了,临街的房子突然发生了爆炸,冲击扫荡了周围,燃起来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我早让老贝尔不要做实验,他非不听,现在整个屋子都烧起来了!”围观的人感慨。
“对啊,天天不研究衣服和布料,要去研究什么电磁设备……那东西有什么用。只是可怜了他女儿和外孙。”
那所房屋已经烧成了火海,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
每个街道都有消防栓,兰修扫视了一会儿,在路边发现了一个,连忙拨开人群,往那个方向挤去。
消防栓长久没使用,已经结上了锈,外面还冻上了一层冰壳,非常难扭动。他飞快脱下衣服,用外套裹住转盘增加摩擦力,使出全身力气,两条胳膊青筋暴起,之前在工作室被划伤的伤口崩裂开来,血顺着额头流到了眼睛里,消防栓发出刺耳的声音,终于越来越松,冷水从开口出喷涌而出。
兰修顾不上冷,整个人站在冷水了里淋了个遍,然后拔腿往火场跑。
“年轻人和我一起进火场救人!”兰修高呼,半天才发现居然没有人动。
他擦了把脸上的水,看见站得比较近的一个青年正在一件件换衣服,一边换一边念着,“活泼简约……活泼简约……这件不是,这件也不是……换上活泼简约的衣服才能进火场救人。”
兰修四顾,发现周围都在换装,一张张脸上不紧不慢从容地好像是要在逛街之前挑选衣服。
操……兰修无语,用沾湿的衣服捂住口鼻,飞快冲进了火场。
里面到处都烧了起来,浓烟弥漫,根本辨认不出方向,兰修找了半天,忍着炙热的温度到处摸索,半路险些被绊倒,低头一看,是一个全身是血已经没了呼吸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这场火灾的罪魁祸首,老贝尔了。
“有人吗?”兰修仔细倾听,噼里啪啦的烧灼声中,还夹杂着两声咳嗽。
墙角处,一个女人瘫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我是来救你们的,快跟我走吧。”兰修将湿衣服脱下给小女孩包上,一手抱起昏迷的小姑娘,另一只手准备去扶小女孩的妈妈,却被阻止了。
女人转动充血的眼球,朝兰修微微摇头。刚刚烟雾弥漫,兰修这才发现她半边脸都是血肉模糊。
“你……”兰修皱了皱眉,“我背你,我们这就出去,医生肯定能救你。”
女人的手动了动,沾着血的手指在地上微微滑动。
“伊……莲娜,是你女儿的名字吗?”兰修抬头,小女孩的母亲已经闭上了眼睛。
爆炸来临的那一刻,她将女儿抱在怀里,后背对着爆炸点,热浪席卷而过,摧毁了她的身体。
兰修的手臂紧了紧,看着女人被血濡湿的头发和身下一大滩血迹,心里有说不出的怅然。
房子已经摇摇欲坠,兰修拽下女人衣服外面的十字架项链,如果小女孩活下来,总是要有东西来提醒她,她的妈妈从来没有抛弃过她。
此时天花板已经在爆炸和高温下变形坍塌,不时掉下来一些石块,兰修一只手护着小女孩,另一只胳膊就拼命挥开那些掉落的石块和燃烧物。
屋里可视度低,本身就是店铺,布局比较紧凑,在爆炸后,那些柜台商品都成了阻碍。
兰修小心翼翼挪动,他不仅害怕火焰,还怕会有□□残留引起二次爆炸。大概是被浓烟影响了反应能力,一个全身燃烧的木柜猛地朝他们倒下来时,兰修只来得及一侧身,让木柜砸在他脊背上,这一下把兰修砸的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兰修能清晰感觉到背部被烧灼起泡,挨这一下不比挨一刀舒服,当时嘴唇就疼得发白,咬牙将木柜挪开,踉踉跄跄朝记忆中门口的位置奔去。
一踏出火场,兰修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压灭身上的火。连忙查看小女孩的情况。
没有呼吸了……
兰修一下子呆住了,木偶一样看着一个护士挤出人群给小女孩做心肺复苏,检查身体。
小护士趴在女孩胸口听了半天,摇了摇头,“没救了。”
没救了……
众人一拥而上为小女孩流眼泪,用雪给她擦干净脸上的黑灰,换上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蕾丝头巾为小女孩祈祷。
小护士看见刚刚救人的英雄受伤,扶着他的胳膊,“先生,你受伤了,请让我给你治疗吧。”
兰修一语不发挥开她的手,自顾自走了。
警察姗姗来迟,他们同兰修擦肩而过,这个狼狈的青年突然开口。
“旁边的汽修厂里有人受伤了,麻烦你们
去救他。”
巷子口积雪被踩的乱七八糟,乌黑的脚印覆盖住了纯白的雪地。
“看着很心痛吧?”是之前问过路的流莺,她依靠在墙壁上,裹着一件黑色的披肩,披散着酒红色的卷发,瞳孔里映着吵吵嚷嚷的人群,好像是在看一场喧嚣的话剧。
“有时候看着他们,我真是着急。不关注生命,不关注金钱,不关注正在着火的房子,”她笑了笑,还是一股子妩媚感,“只关注什么狗屁换装。”
兰修也回过头去看火场,已经烧得快成一片废墟了。
“至少,换装避免了杀戮。”
“换装或许避免了杀戮,可是换装没有避免死亡,从来没有。”流莺细瘦的手指紧紧抓住披肩。
兰修看着铅灰色的天空,“没有什么能避免死亡……”
秦皇汉武,那些雄才伟略的大人物烧香炼丹,苦苦寻求了一辈子也没能找到不死良药,企图避免死亡,反而更快落入死神的魔爪。
兰修的后背已经痛到失去麻木了,他直直走出小巷,扑通一声摔倒在雪地里,冰冷的雪花将他整个人掩埋,既冰冷又安心。
兰修走后,流莺在巷口呆呆站了许久,看着火焰慢慢熄灭,人群逐渐散去,大雪覆盖了灾祸的痕迹。她突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生病的女儿被推进手术室前那双眼睛,充满了孩童的天真和依赖。
两个小时后,医院匆匆推出她的尸体。
她的宝贝,她的天使,她此生唯一的珍宝在手术台上濒死……医生却还在忙着换装。
“我恨换装。”她眨眨眼,泪珠滚落。
四周一静,漂落的雪花在半空停滞,流莺的双眼失去光彩,死寂如同一个木偶,然后一瞬间在空气中化为飞灰。
失去支撑的披肩哗啦落在地上,很快落满了雪花。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