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天文学 > 其他小说 > 绿茶白莲怎么选 > 第1章 小桃
    冷风呼啸着扑在脸上,芭蕉漏雨的窸窣声音似乎自远及近般渐渐清晰。我在斜风细雨侵扰下睁开了眼,循着声音望去,看见大敞的镂花木窗里外摇动,窗外翠绿芭蕉叶狂摆不息。

    昨夜空气清爽是以未曾合上窗户,倒让今天忽而大作的风雨沥了进来。

    “盼儿”

    听见门外有人答应一声后,我翻身爬下了床。

    “小姐可算醒了”盼儿推门走了进来,青稚的脸上浮着盈盈笑意。

    我坐到黄梨木桌旁,提壶倒了一杯水,“什么时辰了?”

    “未时一刻”盼儿答道,她眼小,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一道缝,“小姐今天起的早,可是比昨天早醒了半个时辰呢。”

    盼儿是自幼跟我的丫鬟,也不知受了谁的耳濡目染,在我母亲和兄姊等一干人面前表现得老成内敛,像极了方家府内阿九小姐身旁勤恳敦厚的忠臣良将。关起门来却似从不知山高水低,不遗余力地以下犯上。

    本来我还得默默哀叹怎么这几天贪馋好睡,一觉竟睡上六七个时辰。被她揶揄完,我这伤春悲秋的心情顿时消散得干净。

    我三根手指一拍桌子,作出副恼羞成怒的表情,“死丫头,再说我就打哭你。”

    话讲完,却连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盼儿眨眨眼睛,歪头拍了拍自己胸脯,嘻嘻笑着挑衅:“好啊,小姐来打啊,我皮糙肉厚的可不怕疼。”

    我含笑骂她死丫头,骂完又放软了声音,吩咐道:“好盼儿,我饿了,给我寻些好吃的来。”

    盼儿笑嘻嘻地转身出了房门,我拿起茶杯又喝了几口水。这丫头我是治不了了,谁让她生性活泼言辞诙谐,又和我熟得宛若双生,知道我人懒心眼大,又贯喜欢与人开玩笑呢?

    不多时,盼儿回到屋内,手上托盘内摆着一碟水饺和一碟醋、一碟米糕和一碗红豆粥。

    “你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回来?”

    盼儿脸上立即露出邀功请赏的表情,洋洋自得地笑道:“看见厨房里还有这些东西,觉得小姐都想吃,我就喊了厨娘把东西都热了一遍。”

    我抚着肚子,望了望桌上盘子里还散着腾腾热气的食物,虽然不是珍馐佳肴,但对刚刚睡醒肚腹空空的人而言无异于一种十足诱惑。

    我咬了咬唇瓣,从热气腾腾的事物上挪开目光,委委屈屈地撅嘴嗔骂道:“死丫头,谁要吃那么多东西了?”

    盼儿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道:“我忘了小姐是要做仙女的人,只喝露水,不吃东西的。”

    可恶!太过分了!无论多想把盼儿拖出去打一顿,最后都归结为骂她几声死丫头。今年开春来为了身形纤秀些,我已强忍馋念老老实实吃了半年水煮青菜,今天也绝不可破戒。

    偏偏盼儿贼心不死地兴风作浪。

    “小姐真不吃啊?”盼儿丝毫不拘于身份礼节坐到了我身旁,拿出碗粥放到我眼前,将整个盘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大言不惭道:“那这碗粥给小姐,做仙女前呢最要紧的是活下去,其他的我就帮小姐消受了吧。”

    她不说我也明白,我落水后最近几天卧床不起,心情消沉日益憔悴,她看不下去才用了激将之法。

    我再也挨不住,一把将盘子拉到自己面前,大声喊道:“你别动,我要吃的。”

    我又咬牙切齿地笑骂了声死丫头,手指很是诚实地拿起筷子戳了块米糕,“今天早上我睡觉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贺家遣媒人来求亲了”

    “什么?”我不由讶异地连忙询问道:“哪个贺家?”

    盼儿一脸迷惑地看我,“还能是哪个贺家啊?当然是小姐认识的那个贺家。”

    喉咙里的米糕差点没把我噎死,慌里慌张地确认,“隔壁那个?”

    “嗯,正是隔壁那个。”

    贺家富有钱谷,是洛阳城数一数二的富商大贾。贺家排行靠前的儿女早已婚娶,家里只剩未字的七小姐和才及弱冠的三公子。

    盼儿说是求亲的,那就是为三公子贺泗淋求亲了。我在家中行老九,好巧不巧,姊姊们全部嫁了出去,老十前年订亲许给了林国公家的小公子,姐妹里只有我未婚未字!

    想到这里,我的心倏然剧烈跳动起来,一下一下似要顶穿胸膛,更胜于外头的狂风暴雨。

    贺泗淋求亲,是来向我提亲的!我情不自禁地哈哈笑出声,激动地抓住盼儿的手臂,“是给贺泗淋求亲说要娶我吗?”

    “然后呢?然后呢?娘怎么说?”

    盼儿垂了垂眼睑,两手交叠在桌上,支支吾吾地道:“夫人……拒绝了他们。”

    “什么!母亲怎么能拒绝他们呢?她明明答应过……”

    我明显感觉到左胸膛里狂热跳动着的心脏被失落感浇熄,悄然沉到深不可测的苦海里去。我失神地看向窗外风雨中摇晃的芭蕉叶,是我年少时就心生喜欢的贺泗淋要娶我啊,怎么可以拒绝呢……

    盼儿睨了我一眼,惴惴不安地道:“小姐,贺家的人来求亲。夫人遣了李姑姑来问过您愿不愿的呢。”

    我在家中行老九,平昔并不是盏省油的灯。我娘被我搅得脑袋疼,答应过以后我的丈夫不单得她看上眼还要让我亲自决断。

    我想起好像是早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李妈妈温厚的声音把我从梦里扯了出来,“小姐,贺家的人来求亲了,夫人问您愿不愿意。”

    我本就贪睡,再听见贺这个字,登时心生烟火。翻过身,紧凝眉头吼了句:“我不嫁,让贺家的有多远滚多远。”

    此时想起来,大好姻缘这么失之眉睫,实在噬脐莫及。阵阵悔意如潮淹没心田,我低垂着头嘿然无言。

    众所周知,声名显赫的世袭贵胄和世家士族都住在天子脚下洛阳城城北。洛阳城城南聚居有头有脸的大贾富商,但漠北大将军的府宅居然也例外地坐落此间。

    漠北大将军是皇帝赐给我爹的称号,我爹初到洛阳城时住在城南,后来从军入伍立下赫赫战功从此通达发迹,跻身权重臣寰。城北固步自封的世家贵族看不起我爹,我爹生性刚烈也不屑和他们往来。皇帝下旨赐封,依旧将宅邸建在城南,和洛阳城钟鸣鼎食的贺家毗邻而居。

    我是漠北大将军的女儿,姓方名桃渚。我爹亲口说,我是一干兄弟姐妹里最不像他的,只有妇人之仁,而无丈夫之勇。

    我听罢只觉落寞,失望之余心生不甘,横眉反驳道:“我是个女孩儿,要丈夫之勇做什么?”

    后来我娘训斥我时,常拿起这话作骂,“你爹说你不像他?哪里不像他?一天天的,就知道惹事生非,一点也不见得消停。”

    漠北大将军府后院有颗百年梨花树,当初建造时爹娘觉得伐了可惜,便往外挪了三尺地把梨花树圈在了后院围墙里。这么一来,漠北将军府和贺宅之间便只隔着容两人并肩过的小道。

    巧的是,贺宅差不多地方也有颗陈年老梨花树。两树遥遥相对,春盛之时,细密而雪白的花朵浮满枝头,正像夜空月华落满一树,白日凝结成的雪海。

    也不知道是哪年,两颗梨花树干愈渐粗壮,伸出去的粗长树枝竟互相触及了对方,经久几年以后竟也慢慢地缠在了一起,在巷道上方横亘一道高曰半丈三尺伸手难及的树桥。

    我十岁时候的哪天,忽然兴起倒在梨花树下睡觉。睡得半梦半醒之际,听见如裂帛般的琵琶声,嘈嘈切切杂声中漏着杳渺悲郁,仿佛一拨一挑都浸过哀伤。

    可这琵琶委实弹得好听,让人魂魄俱醉,稀里糊涂地爬上树沿着梨树树干攀到隔壁贺家去。

    贺家宅院占地百顷,院内亭台楼阁连绵不绝,园林织锦,堤草铺茵。琵琶声是从贺家临巷地方传来的。果然,在贺家梨花树上能一眼望见的亭子里,身姿挺秀的少年端坐在青石台阶上,面容忧郁地凝视池塘,正手指娴熟地勾挑着丝弦。

    贺家宅院太过绮错秀美,而少年又生得过分俊朗,远望他,周身似乎缭绕着仙气,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这大概就是仙境,弹琵琶的小哥哥大概就是小神仙了。我看得如梦如痴,从树上下来以后,木愣愣地走向他。

    少年显然注意到了他步步走近的陌生人,手指扣在弦上,琵琶声骤然停落。因着来人,我是女孩的缘故,少年温声细语地询问:“你是谁啊?”

    琵琶声停,我方后知后觉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害怕陡然升上心底,我撅嘴,迟疑地道:“方桃渚……我娘亲她一般都叫我小桃。”

    “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抬手头也不转地指了指旁边,“隔壁,我家。”

    少年看上去比我大上四五岁,目光掠过隔壁的青砖白瓦和廖廓天宇,转回来向我笑了笑,“你是漠北将军府的人?”

    我连连点头,用不无骄傲的语气说:“嗯嗯嗯,我爹就是漠北大将军。”

    少年不说话,只温煦地笑着。阳光照拂在他身上,他看上去是那么平静那么俊朗,就好像他是太阳落生于地上的化身。

    我凑到他身旁坐了下来,半是撒娇地恳求:“小哥哥,弹琵琶真好听,再弹几首让我听听好不好?”

    少年拨了拨丝弦,微微一笑,“你想听什么?”

    “我不知道……”我手抵着下巴沉吟,又粲然一笑,“好听的就行了。”

    少年声音温润,似乎带有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那听完,你就回家去好吗?”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