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钢厂的一行人到了龙岭制药厂后,先开了一上午的会,接着又在制药厂前负责人的带领下,参观了全厂员工的工作环境。
身为机要秘书,徐琛始终陪在刘厂长身边,又是暗暗提醒他发言时口述数据的错漏,又是交代人张罗中午一众厂领导们的聚餐。
午饭在制药厂专供招待人的包厢里进行。
在一扇简朴的黑漆门背后,是另一片金碧辉煌的世界,酒气弥漫,觥筹交错。
“小徐啊!这次视察工作安排的不错。”一番高谈阔论之后,刘厂长对徐琛拿起酒杯,他圆胖又肥硕的脸上已经起了红晕,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亮。
“领导您太过奖了,这些工作算不得什么,谁都能做好。”徐琛一饮而尽杯里的酒。
他说话的声音很清冷、透着贵气,一段明明是恭维的话从他的口中出来,竟丝毫不显得卑微,只会让人觉得他彬彬有礼,进退有度。
门外传来一阵骚乱声,有人急匆匆地进门,快步走到徐琛身边,耳语了几句。
徐琛眉头微皱,转头对刘厂长低声道:“领导,外面有个王丽找您。”
刘厂长脸色突变,眼中闪过惊慌,徐琛心领神会,试探地说道:“要不,您还是先躲一下?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一定要处理干净,千万不能传到我爱人那里。”刘厂长心虚叮嘱的同时,对徐琛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徐琛见过刘厂长的爱人。
那是一个相貌寡淡,个子高挑,眼中写满了刻薄的女人。
据说,刘厂长之所以能从一个毫无背景的乡下小子爬到今天的高位,凭的全是他妻子家的关系。
在第三钢铁厂里,曾不止一个人见过刘厂长被爱人呼来喝去的模样。
卑微得毫无一点尊严。
不少人感慨刘厂长活得憋屈。
可殊不知,其实他另有开解的法子。
从女人身上受的气,自然要从女人的身上找回来。
在当上厂长的近十年里,刘厂长有过不少情妇。
要是算上露水情缘的那种,就更是数不胜数。
龙岭制药厂里的王丽,便是刘厂长无数露水情缘中的一个。
因为嫌她不和口味,刘厂长只上过两三次,又怕惹上麻烦,就再不联系了。
刘厂长悄悄地溜走了。
徐琛把王丽带进了一个没人的办公室。
反锁上房门,他走到王丽所坐沙发对面的靠背椅前坐下。
用冷冰冰的语气,他对王丽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是刘厂长的机要秘书,有什么事你对我说就好了。”
见不到刘厂长,王丽眼里写满了失望。
面对徐琛公事公办的态度,她有些不知所措。
双手用力地交叉握在一起,她咬了咬牙道:“这次科级干部的撤职调岗名单上有我,能不能麻烦刘厂长打个招呼,让他们把我从名单上删掉。”
徐琛眸光犀利,稍稍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人。
王丽岁数不算大,最多三十岁出头。
脸上的五官很是俗艳。
身材火辣,蜂腰肥臀,领口开得极低,惹眼的春色几乎要从里面爆出来。
“调岗名单是两个厂的领导根据现有情况研究下来的,你就算找到刘厂长也没用。”徐琛直接摆明了态度。
王丽心有不甘,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刘厂长不会真不管我吧?他以前答应过我,只要我陪他睡……”
“话可不能乱说,”徐琛冷冷地打断了王丽的话道,“你有证据吗?”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不就是人证?”王丽理直气壮道,一双狐媚的眼中冒着灼灼的威胁的光,“反正今天我话放在这里,要是他不给我解决这事,我就去上面举报他。”
“举报什么?”徐琛蓦地笑了,眼中寒意更甚。
王丽破罐子破摔,继续放狠话道:“举报他乱搞男女关系。”
“王科长的爱人和家人,好像都在厂里上班吧?听说孩子也刚进了厂职工的子弟小学。”徐琛起身为王丽倒了杯热茶。
“你这话什么意思?”王丽脸色骤变,无心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水,说出来的话不觉得间变了音调,充满了警惕。
徐琛对王丽的质问丝毫不以为意,轻飘飘地回道:“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希望你做什么事前,最好先考虑一下他们。”
猛然一盆冷水被泼了下来,王丽片刻之前的嚣张气焰顿时熄了大半。
“这样吧!之后我会留意其他空出来的岗位,争取把你平调过去。”徐琛见时机差不多了,主动退一步,抛给王丽一个折中的处理办法。
一听又有了希望,王丽眼前一亮:“真的?”
“只要你本本分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徐琛嘴角微微地勾起,淡淡地说道。
“好弟弟,那姐姐这事可就靠你了。”心头的一桩事落了大半,王丽不免有些心猿意马,面前的徐秘书可比那个刘厂长年轻帅气多了,要是能勾搭上,岂不是更好。
想到就做,王丽起身走到徐琛跟前,倚着他椅子的扶手半靠半坐。
徐琛脸上波澜不惊,冷静地看着王丽搔首弄姿。
徐琛的纹丝不动给了王丽些许信心。
她更加大胆,索性俯下身,用双手按在徐琛两侧,将一条深深的沟壑呈现给他,用甜腻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姐姐的事,你可千万放在心上。”
蓦地,徐琛眉头微皱,脸上露出厌恶的情绪。
一改刚才不主动不拒绝的态度,他抓住了王丽企图进一步不安分的手,狠狠地甩开,冷着脸拒绝道:“你找错人了,我已经结婚了,而且我很爱我的妻子。”
王丽悻悻地起身。
徐琛始终像座冰山,她纵使再不要脸,这需要两个人你情我愿的事,她自己也是进行不下去了。
“好弟弟,姐姐告诉你一个厂里的秘密。”王丽决定换一种方式讨好徐琛,以便巩固她那份被徐琛捏在手中,正在岌岌可危的工作。
徐琛颇感兴趣地挑了下眉,看向王丽。
王丽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透明塑料盒,递到徐琛手中。
徐琛打开盒盖,里面有粒蓝色药丸。
王丽解释道:“从很多年前,厂里就一直在秘密研制这种药物,编号308。它对于治疗一些精神类的疾病有很大效用。它可以让人进入一种特殊的环境,在里面不受约束地发泄本性,做任何想做的事,从而减少该类病症患者在现实生活中的病态倾向。”
隔着塑料壳摩挲里面的药丸,徐琛眼中掠过一丝异样。
王丽继续道:“这药现在虽然还不稳定,有不可预测的副作用,但是假以时日,我相信要克服掉并不会是什么难事。”
一把将药盒握在手心里,徐琛若有所思。
直到王丽离开以后,他才又重新打开药盒。
刚才王丽的一段话,无意中勾起了埋藏在他心底的一段隐秘往事。
在徐琛的少年岁月里,多半时间是跟画板与各种油彩颜料度过的。
有天在画室,他忽然一时兴起,将关在心里的那个恶魔放了出来,让它以另一种抽象的形式,肆意地挥洒在画布上。
老师看见徐琛以黑白为基调的画,大惊失色,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白是因为她看见画上的各种暴虐行径,骇得说不出话。
红是因为她看见画上种种扭曲诡异的交缠姿势,羞臊地不好意思多看。
老师很快叫来了徐琛的父母到学校,煞有其事地叮嘱他们一定要好好开解他,最好带他去医院看看,千万别让他再严重下去了。
徐琛的父母没有多说什么。
在谢过了老师之后,他们带徐琛回家,对老师叮嘱过的事情只字不提。
从那之后,徐琛放弃了画画。
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跟那老师无关。
虽然他的父母没有说过什么,但是他自己突然意识到,原来潜藏在他心底的那个恶魔会控制他,影响他的人生。
他不允许自己被控制!
哪怕那个控制他的人,是来自于他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己也不行。
于是,他开始有意用各种苛刻的方法克制自己暴戾的情绪,压抑心底扭曲的欲/望。
尤其在结了婚以后,徐琛更小心翼翼地掩饰,时时警惕着不露出一丝半点。
他深深地明白,像妻子那样的高门贵女,骨子里清高又保守,是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那些异样方式的。
甚至,他认为哪怕让她听上一句半句,都是亵渎了她。
药盒在徐琛手中被握了一整天。
他犹犹豫豫,不断将药盒的盖子开了关,关了又开,来来回回,不下数十次。
鬼使神差地,在临睡的时候,他又一次把药丸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放回盒子,而是吃进了嘴里。
之后,一觉无梦。
再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房间里的大床上。
窗外的天色暗淡无光,以至于房内也是灰蒙蒙一片。
下床走进卫生间,徐琛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既熟悉又陌生。
依旧是二十八九岁的年纪,只是肤色更加苍白,眉目也更凌厉。
伸手进衣服口袋,他掏出了一张工作证。
证件上有一行粗黑体小字:徐琛,308研究所综合处副处长。
王丽说过的话,零零散散地涌进了他的耳朵里。
……它可以让人……进入一种特殊的环境……不受约束地发泄本性,做任何想做的事……
当理清了眼下的世界不是真实的,也就是说可以在这里做任何想做的事,而不用负责任,镜子里徐琛的眼神渐渐变了。
森然可怖,充满了邪虐。
一抹不受控制的阴森冷笑,在他的唇角蔓延开来。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