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队默许了文琅的跟随,等推开那扇磨砂玻璃的门,文琅才发现这里早已经来了个人。她立刻立正稍息:“夕姐。”
夕姐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笑得眼睛弯弯,平易近人得不得了:“好乖好乖,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文琅还沉浸在她刚刚那个表情中出不来,沉静冷漠,宛如神佛般无悲无喜,一点都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当然这个普通包括了能神色不变地给尸体开膛破肚,能神色不变地把尸块拼成完整的人形,能神色不变地在满是尸臭的室内吃饭。
虽然看到尸体不动容是每个法医该具备的基本标准,文琅还是觉得夕姐淡定得有点过了头,怪不得局里有几个人背后悄悄叫她“女版汉尼拔”。
文琅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种“啊,果然是这样才对”的感觉,想来大概是习惯了吧。这个世界已经变得太过玄幻了,接下来发生什么事她大概都不会惊讶。
“正好你过来,”别队在沙发上示意她坐下再聊,“秦宇让我帮忙问下你,有没有兴趣转去‘绝密档案’做事?”
“哈?”惊天的问号险些把文琅砸晕,她小心翼翼抬头,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徘徊,“我吗?确定是我吗?”
别队点头:“我可找不出身边第二个叫文琅的人了,何况他还指明是上次在归源山脱离大部队活动的那个。”
一时之间文琅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借机提醒,忍不住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夕姐。
“好好说话,别随便开玩笑。”夕姐假意埋怨,“文琅喝茶——哦,对不起,我又忘了你不喝茶。”
“没事,也不是完全不喝。”文琅接过纸杯,欠身道谢,夕姐已经从临窗的办公椅下来,坐在了别队的旁边,真是郎才女貌,好一对狗粮投喂家。
“‘绝密档案’的工资起码是你现在的三倍,年底有分红,双休日,寒暑假一个都不缺。”夕姐宛如一个卖保险的,不遗余力地推销着名为“绝密档案”的这个单位。
文琅有点语塞:“‘绝密档案’处理的案子都是和那方面有关的吧。让我抓罪犯我OK,绝对跑得比谁都快,可是要抓鬼啊怪啊的,我······用枪还是用拳头有效果?”
在绝密档案工作,和跟着楚穆之查东西又不是一个概念了。
“再说再说!那里要真的那么好,你们还犯得着来这里吗?”
夕姐努努嘴,好像在尽力压抑翘起来的嘴角:“很敏锐嘛。我们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已经替你回绝了。”
“那你们还问我是几个意思?”文琅大脑有点跟不上这些大佬的想法,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如果你想去也简单,”别队把夕姐的手包在掌心中轻轻揉捏着,岿然不动,“打个电话就行了。但我还是不推荐。”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很少说什么绝对的话,永远都是有商有量的,就算是现在这样说着拒绝的话,也只会说“我认为不太行”,“我不推荐”,“最好不要”······文琅不免想起了楚穆之那个每一句话说出来都像在下命令的人,两者一对比高下立显。
她忍不住“呸”了一声,旋即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呸你们。”
茶几对面的两人相视一笑,眼神中有着昭然若揭的默契,简而言之就是很晃眼的那种。
“别担心,你什么脾气我们还不清楚吗?”
这个话题说到这里已经没什么拓展的必要了,他们两个的意思也算摆在了明面之上,总之不希望她卷进这方面的事,这样一来文琅也不知道该不该再提档案室大火的事。顿了顿,她给别队打报告,意思是要今天早点回去。
这个月她打的报告比过去一年里的加起来还多,别队松口松得容易,只是让她带些资料回去整理。
等文琅走后,夕姐把纸杯中的水泼在窗边金桔盆栽的土里,换了两个薄胎青瓷茶杯出来。别队远眺着窗外之景,忽然问道:“她的伤怎么样了?”
“小先生倒是很舍得,这么点百庙香不知道跑了多少地方才求得。”夕姐轻声道,“其他还是那样······不与她挑明吗?”
“受了伤,知道痛了,自然会抽手。”
夕姐笑了,棕色的鹿目中隐隐有一线金色闪过:“你倒是很自信。她那个脾气不改,这伤就得永远受下去。话又说回来,她这样,身上痛,心里却舒坦。这是我这般大时,想都不敢想的。你······难道就不是?”
别队敛眉垂眸,不再说话。他轻轻捏了一把夕姐骨肉匀亭的手指,又听她说:“何况逆天改命的事,你我做得还少吗?”
“这次得他们自己来······”
窗外乌云堆积,似乎有风雷将要落下。
*
文琅没想到白苏芳的住所这么难找,转两趟车还不够,非要再走上十几分钟的路。她早已经到了城郊,这个时代,普遍是城外的人想进来,城里的人想出去,先人的智慧果然不假。
像这样绿树环绕富丽堂皇的高档小区,保安都是恪尽职守的,很少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人进去的时候。文琅在保安室里登记,警察与保安勉强算得上是同事,碰巧今天值班的保安又是个话多的。和她东拉西扯讲了一大堆,他拿着文琅填的单子啧啧了两声:“这户人家啊,听说这几个月老有怪事发生,传得可悬乎了。楼上楼下有好几家都搬了。”
文琅心里一动,拽着书包袋子问:“什么怪事啊?”
小保安狐疑地瞥了她一眼,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你还真信这个啊,也不过就是水管突然爆炸,或者是半夜没有人的房间传出哭声这种。大概率是物业办事不牢靠,或者痛失爱女出现幻觉。但你要真说有什么脏东西,我看不见得。”
“他们家里总还有人住吧?”文琅打定主意,如果今天见不到白苏芳的家人,她就直接回头去买晚饭要用的食材了。这么久不回家,少不得要给老妈好好赔礼道歉。
“这我可不清楚,”小保安说,“我们这是轮班制的,他们要是在我不在的时候走了,那我也看不到啊。”
文琅点点头,把笔还给小保安,道了声谢去找白苏芳的家。
白苏芳入院的时候填的地址是4栋1813室。4栋这个词,一听就让人觉得不吉利,再加上后面的“18”和“13”,真是中西合璧的人间炼狱般的恐怖程度。
文琅现在对电梯有点阴影,但这个小区的电梯间修得灯火通明,简直比一般人家的客厅装修得还好,那股胆怯也就弱了点。文琅站在大堂感受了一下资本主义的腐败气息,才等来了电梯。
这里的电梯都要刷了卡才能按楼层,正巧赶上有人下来,文琅也用不着一直等下去。那人还挺友善,听完文琅的请求就替她刷了卡,但是那个十八却是说什么也要文琅自己按。
每一层的楼层按钮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磨损得最轻的是“4”和“18”,18比4还要轻一点,几乎没有。
“见鬼,18楼不会只有他们一家在住吧。”文琅喃喃自语,这倒也不是不可能,现在搞炒房的人越来越多,不好的楼层普通人未必惜得住,买了坐等升值才是常态。
楼层的配置是一梯三户,文琅在一楼大堂里看过信箱的分布。一般信箱的位置和房间的位置是一样的,距离电梯最近的是11号,所以13号又是在走廊尽头。
文琅满脸黑线,楚穆之和她说过封闭式走廊的尽头是整条走廊阴气最重的地方,这也是怪谈里走廊尽头的房间出场率最高的原因。白苏芳家还真是什么都占尽了,这一家人要不是太不忌讳,就是胆子特别大。
不过如果是当初的三观还健在的文琅,住一个这样的房间似乎也没有压力。文琅摸摸手腕,她开始想念起那段什么都不知道的美好时光了。
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文琅抬手按了门铃,没有人开门,也没有人应声。
不在家?文琅扬了扬眉毛,还是已经搬走了?
她不死心,准备再按的时候,视线扫过棕色防盗门正上方的门牌,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14”。
不对,这个小区里,没有十四号。
冷汗顷刻间爬满了额头,于此同时房间里传出了细微的声响,像是个脚步拖沓的人拖着什么在行走一样。
文琅立马向后转,她算是认清自己了,她可能就适合跟在楚穆之身后给他打下手,也别到处跑了。
但等她努力放轻自己的脚步声,极快速地通过走廊,来到电梯口的时候,只有一堵白墙静静地等候着她。文琅看看自己看看墙,满心欲哭无泪,险些要扑上去捶打,让它把电梯放出来。
你妈的,这什么悲惨世界。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