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琅躺到床上的时候,心里还在犯嘀咕,是不是她长了一张好脾气的脸,怎么师兄弟两个使唤起她来都那么顺手呢?
今天晚上的月光很好,如水般洒下来,冷冷清清的,月亮却朦朦胧胧的,好像被一层轻纱罩住。文琅知道这是民间常说的毛月亮,老一辈的人相信有毛月亮的晚上那些东西会出来活动,文琅一向是不信的,说到底毛月亮就是“月晕”,有科学依据在里头,就格外让人信服。
她把厚重的窗帘拉开一线,严逸之的身影在庭院中走动。他之前去仓库里搬了张柳条长桌出来,那是祖上传下来的,文琅家祭祖的时候才用的稀罕物。后来又接连翻出了几支燃到一半的红烛和一沓黄纸,文琅自己都不知道家里什么时候有了这种东西。
严逸之长得是不太像样,刚一照面文琅以为自己撞鬼,险些又用上她的保留招式。如果非要说明,他就是团影子,还是在光线的变化中会改变姿态的那一种。现在月上中天,月光直接从头顶洒下,把他照成了一坨又扁又宽的黑色物体。文琅以前给抑郁症病人做过笔录,在他们想象中的那些怪物好像和现在的严逸之长得差不多。
文琅看得心里有点发毛,放下窗帘缩回被子里,觉得气温好像低了点。
摆在床头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过于寂静的室内突然响起了这种规则又冷漠的声音,这让文琅浑身一震,她伸出一根手指把手机戳翻了个面,没有来电显示。
文琅思考了一下,按下了接通键。
“你咋还没睡啊,小姑娘!你不睡这事咱们可办不成啊!”严逸之在那头唉声叹气,他和楚穆之的性子实在是相差太多了,更像是余乐的师兄。文琅扭头看了一眼窗帘,还真是鬼来电。
“不好意思,不太睡得着。我再努力一把?”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文琅虚心认错。
“年纪轻轻怎么就失眠了?回头让楚穆之给你开点药治一治。”
文琅啊了一声,颇有点吃惊:“他还会看病啊!”
“是啊是啊,”电话那头叮铃哐啷,也不知道严逸之在忙活些什么,“等这件事搞定了,我给你好好讲讲那小子穿开裆裤时候的糗事。”
文琅不禁试图想了一下长着楚穆之脸的奶娃娃——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又不敢让严逸之知道自己在笑他的师弟,于是连忙敛住笑意:“好了,我睡了,你继续忙。”
我相信你······更相信楚穆之。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文琅扒拉着那两串红线,串珠在灯下散发着温润的光。
“楚穆之啊楚穆之,你要是还活着就争气点呗,别让我一辈子都不好受。”
*
梦里长着婴儿肥,穿着牛仔开裆裤的楚穆之坐在她膝头听故事,他黑色的发丝略长,扫在脖颈上。文琅给他挑了好几篇都不满意,忍不住捏了捏那张看起来手感就颇好的脸颊,果冻一样的Q弹,就是有点凉,凉得冻手。
“那你要听什么故事啊?”文琅用手给他梳理那头柔软的发丝,越梳头发越长,逐渐垂到了文琅的膝盖上,她灵机一动,“要不然我给你讲长发公主吧······你怎么越来越重了?”
膝头的那人这次不摇头了,他漠然坐在文琅腿上,硬得像一块石头。文琅放下书去看他的脸,看着看着突然笑了起来:“是你啊,金同学。”
金长息趴在文琅的腿上,抓过她的手,冰凉的手指蜷缩在她掌心。
“跟我来。”她写。
文琅点了点头,把那本书抱在怀里,封面变成了老旧的黄色,写着“金刚萨陲心经”几个字。金长息牵着她的手,滑腻腻的,周围突然腾起了浅灰色的烟雾。文琅回头去看,还亮着绿莹莹灯光的家已经被抛在身后,严逸之站在墙上看她,透过烟雾他的五官犹如被烧融了的蜡一样挂在脸上。
“去哪里?”
“去找爸爸、”顿了顿,金长息又写,“和教授。”
街道还是那个街道,宽窄长短都没变,空中飘着黄色的纸钱,水泥地上的坑里积着柏油一样粘稠的液体。远远地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一群女声念的佛号之中老妈的声音尤为突出。过世的老人家站在自家门旁,身上穿着宝蓝色的寿衣。
文琅跟着金长息经过的时候,他偏了偏头,风干的橘皮一样皱的脸上绽开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她们走得很快,街上奔驰着的纸扎的车很快落在后头,文琅推算了一下,发现她们正朝着城中心而去。
那里有整个泗州城最高的山,它是泗州人民最引以为傲的景点。山上有一口泉,泉水分成四股流下山,流到平原上变成小河,滋养了古往今来的泗州人,这也是泗州城名字的由来。山西面是这座城市里最大的墓地,很少有本地人葬在其他地方。
金长息带着文琅去了东面,在文琅的印象中这里没有建筑,连树木也很稀疏。现在居然有座茅草屋盖在半山腰,文琅站在它半开的门前发呆。里头很亮,但一点也看不清屋中的模样。
后面有人推了她一把,是谁呢?还不是只有金长息?
你推我干什么?文琅心说,难道我还能不进来吗?
黑色的地砖,黑色的墙面,四面八方却摆满了蜡烛,文琅凑上去看。那蜡烛也是黑的,火苗是幽暗的绿色,燃烧后腾起的烟闻起来油腻腻的,叫人恶心。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些人,都睁着眼看她,金长息也在里头。她恢复了生前的模样,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嘴边有梨涡。她手里牵了一个人,那是穿着白衣服的金先生。
这么多人里,只有他的眼睛半开半闭。
文琅越过地上的人去找楚穆之,他趺坐在房间的正中心,双手结印,阖着眼皱着眉,眉间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显得十足苦相,就像在忍受着什么痛苦,这让文琅想伸手给他抚平。
从他的背后发出几声响动,像是影视剧里敲火石的声音。文琅抬眼,看着那一尊等人高的黑曜石佛像从楚穆之背后升起,狰狞的眉目映着火光。
耳边传来什么东西被掰断的声音,轻微但振聋发聩,四周的景物都化为流动的色块,文琅只来得及把手上的书扔进楚穆之怀里,就睁开了眼。
“怎么样了?”严逸之站在她床头发问。
文琅立刻起身,可能是动作太大导致头有点晕,她甩了甩脑袋:“在归源山上,东坡。”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