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荔,孟姬与将军过来了,”楚氏扯了一把没反应的陈碧荔,“阿荔?”
陈碧荔却是站到她身后,犹疑着探出半个头,脸色微红:“现在去打扰孟姬与将军,似乎不太好……”
楚氏恨铁不成钢:“男客女客本就是分开的!你现在还不去,孟姬就转到后院了,你还怎么和她亲近!”
这话怎么怪怪的。
陈碧荔为难地抱着礼物,还是觉得尴尬。
楚氏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我去拜访张夫人了,不去就先到车舆中去等着。”
“阿娘!”陈碧荔想追,看了看那边走近的两人,还是止住了步子。
张堇开青鱼宴,虽是只请女客,但送女儿们的贵妇兄弟也不可能让他们到府外就走。进府拜见是必备的礼数,算起来也等同于分开的宴会,毕竟青鱼脍也不是只能女儿家食。楚氏上门,自然得去张夫人那一头,但收请柬的是自己,跟着去拜见张夫人就太不合适了。
她抿抿唇,看了婢女一眼,走出了长亭。
宁昭同冷着一张脸:“将军可以放手了。”
韩璟含着笑,却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还有人看着呢。”
她止步盯着他,韩璟神情不动,笑得柔情似水:“来了。”
“孟姬!”
她转头,是位穿着墨绿斗篷的妙龄少女,相貌有些眼熟:“你是……”
果然是不记得了。
陈碧荔有点失落,却也没表现出来:“荔安君府陈伯姬碧荔,曾与孟姬在宫宴上有一面之缘……”
宫宴她就参加过一回,虽说是半年多以前了,谈到这个她还是一下子想起来了:“原来是陈姬,方才没有认出,还望见谅。”不过她记得外殿亭内是个神情冷漠的姑娘,怎么现在还有点脸红啊。
又是个喜欢韩璟的?那日倒是没看出来。
韩璟放开她的手,附到她耳边嘱咐了一句,朝着陈碧荔示意后含笑离开。陈碧荔有些羡慕,捏紧领口,不由道:“孟姬与旅贲将军真是天赐姻缘。”
小姑娘没有嫉妒的意思,她听得分明,于是有些好奇她的来意:“陈姬为何不去后院?”
谈到这个,陈碧荔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脸:“那日在亭内事态有些复杂,我怕孟姬误会了……故而准备了一份薄礼,还望孟姬不嫌弃。”说罢,双手托着礼盒塞进她怀里。
小姑娘的善意让宁昭同有些手足无措,半晌,迎着陈碧荔期待的眼神,她缓缓打开盒子。
缀红的白玉耳饰,制作精巧。
她顿了顿,取下耳坠,将盒子里的耳饰戴了上去。
陈碧荔睁大双眼:她这是接受了吗?
宁昭同颔首:“可搭我今日的衣饰?”
白玉缀在白玉般的耳垂上,带一点莹莹的红,与她的嘴唇一色。
陈碧荔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她便笑了:“多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说罢戴上另一边,又有些苦恼:“然而今日身边并无可以回礼的东西……那便改日请陈姬过府,还望陈姬光临。”
交换礼物是交友的符号,陈碧荔有些兴奋,而后意识到自己一兴奋就脸红,连忙做出冷漠的神情:“孟姬相邀,我一定赴约。”
然而还没褪去的红晕在冷漠的脸上,显得尤为可爱。宁昭同轻笑一声,心头有些感慨。
她在这个时代竟然也有同龄朋友了。
“我尚不知在何处开宴,陈姬带我过去吧。”
陈碧荔应声,稍稍靠近她一些。
墨绿与赤红的衣角挨在一起,倒也并不显得突兀。
时近正午,日头渐渐升高,虽然依旧没带来多少暖意,却显出一种明晃晃的绚丽,映得贵女们的新衣越发鲜亮。
宴开在相邦府的花园中。
此处地形开阔,中心有个小湖,一半被长亭围住,另一半则是一片平坦。细看能在雪中找到几支枯黄的柳条,想来是最近将柳树砍过,预备着开春种下新备的树种。
贵女们大多在长亭中玩耍。
下雪不冷化雪冷,此时虽然冬阳和煦,人在室外也待不住。张家在长亭布了挡风的厚帘子,边上还烧着不少火盆,倒是烘得贵女们如处仲春,必须得脱了斗篷才行。
鱼脍早就陆续端上来了,沾上酱汁入口,新鲜莹润,好似刚捕上来的。
实则也的确是刚捕上来的。
张家人敲碎了长亭尽头的一片湖面,将捕到的青鱼养在下面。有贵女觉得有趣,专门守在湖边,一条条钓上来,看着庖厨手起刀落,片成晶莹的薄片放到冰盘中,再呈到长亭中。
“伯姬真雅人也!”魏梦笑得甜美,不吝惜地奉上自己的夸赞。
张堇笑着端起酒爵朝她示意,作为回应。
长亭内有人借酒清歌,有人伴歌起舞,有人低声谈笑,有人聚众投壶。且歌,且舞,且清谈,言辞谦雅和缓,身姿各有娇态。
只见这一道交织的各色倩影,真算是一派盛世景象。
“为何去对面摆了靶子?”
“二王姬邀湑夫人射箭呢!”
“且去看看!”
……
突然起来的纷杂声响让张堇颔首探视,一眼,便看见最夺目的一抹艳红。
她身量不高,可再纷杂的人群里也没有人能忽视她。
白发白肤,像是白雪化成的精怪,纤巧,单薄,连瞳孔在阳光下都仿若是透明的。
然而一件火狐斗篷颜色鲜亮艳丽,映着她微红的鼻尖与淡红的嘴唇,给这位仿若仙子的人添上几分人气。
湑夫人,魏雪。
张堇垂下眸子。
她邀请的是未婚贵女,瑞雪姬便是要来,也应当在阿娘那边。可在场没有一个人表示出异议,一是因为魏雪广扬四海的名声,二则是因为,她是持大王姬的请柬前来的。
韩青要来不来张堇并不在意,但魏雪,无论如何都不该来。
突然一尾青鱼跳出湖面,弓起身子,引起一阵惊呼。
站在魏雪旁边的二王姬见状笑道:“我只闻夷光沉鱼,未曾想今日倒得见湑夫人容颜,惊得青鱼跃水啊。”
魏雪目光从恢复平静的湖面收回,淡淡道:“王姬取笑了。”
“我可不曾说笑,”二王姬扬眉,“不然诸位且说,还是因为什么?”
旁边簇拥的一人附和道:“总归不是我等俗人。”
“何况便是新郑的青鱼也该看熟我们了!”
……
一片嘈杂中魏雪面无表情,猛地抬手张弓,引起周围一片惊呼。
二王姬连忙避让,望着周遭一片狼狈,心里有些奇怪。
魏雪来韩后不说八面玲珑,好歹是礼数周道的。为何今日持着长姊的请柬来未婚少女的宴会不说,还冷着一张脸,甚至粗鲁至斯?
然而她记着王后的嘱咐,心中不解也只能打着圆场:“这弓可不轻,湑夫人不输昔日妇好王后啊。”
这就太谄媚了,周围人神情讪讪,都没好意思附和。
魏雪神情不动,静静地支上一只箭,雪白的指尖摸了摸尖锐的箭头。
张絮神色一变,向取弓的人喝到:“怎么拿了锐箭头来!”
婢女一缩:“夫人不曾带钝头箭来……”
“万一伤到人怎么办……”张絮收到魏雪淡淡瞥过来的视线,声音越来越低。
二王姬笑着:“人都在长亭中,怎么会伤到人,仲姬放心便是。”
张絮还想说什么,却被张堇使来的人叫住了。
魏雪轻轻蹙起眉头。
真是聒噪。
不过,很快就要结束了。
她猛地张弓,弦紧近满月。
众人惊呼中,她抬眸,瞳孔中出现两个纤细的身影。
嘴角弯起。
手松,箭出。
穿云破风。
“这便是伯姬宴饮所在了,孟姬且看,她们都在长亭里……”
宁昭同笑着点头,随着陈碧荔所指一一看过去。
“咦,那似乎是湑夫人?”陈碧荔神情犹疑,毕竟魏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可她又太具有辨识度。
宁昭同颔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那一处有一道金属的锐光一闪而过。
好像什么东西在向她极速靠近。
是箭!
瞳孔猛缩,她狠狠一推陈碧荔,自己也朝旁边直直倒下。然而风声破耳,她只感觉到什么东西从脸颊极速擦过,一时都没感觉到痛。
片刻后,耳侧升起极度的灼烫,什么液体从脸颊缓缓流下,渐渐浸透了肩头的布料。
她感觉到太阳穴猛烈地跳动。
四周是茫茫的白雪,嘈杂的呼喊,肩头是滚烫的液体,手上摸到的是一片鲜红。
大约是太阳太晃眼了,她觉得眼前一片白光。
雪盲吗?血?
白光后视野涌上斑斓的黑块,又渐渐融合成一片。
最后是彻底的昏暗。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