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天文学 > 其他小说 > 昭同 > 第15章 014
    近年关的新郑并无多少热闹气氛。

    王室衰弱,没有心情大肆庆典向臣民布告新岁将至,连日来下了好几场暴雪,也浇得人们不想出门。

    不过虽说不开庆典,该放假的倒是都放了,官府空空,街道萧瑟冷清,零星有几排脚印,很快就被新雪淹没。

    四境白雪封城,各家拿出储藏的衣食,窝在家中同亲人过自己的年,其乐融融,到真像各有隔绝的小天地。

    这样的日子,魏雪频频探访宗室也就显得尤为引人注目。

    “荔安君夫人请留步。”魏雪轻声,端端正正地行了礼,回身走进车中。楚氏笑着向她道了别,目送她的车舆转过拐角,面色缓缓冷了下来。

    陈碧荔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向楚氏道:“阿娘,先回内殿吧。”

    楚氏回过神来,连忙捂住她冰冷的手,携着她回走:“阿荔快回去暖暖!是阿娘不是,让你在雪里站那么久!今日阿娘陪着你睡,让你阿兄也睡边上,天气太冷了你们可别着凉了。你阿兄在禁军……”

    陈碧荔无奈,她阿娘在外也是个外软内硬的性子,偏偏对一双儿女超乎寻常的黏糊,她兄长都快冠龄了,自己也是及笄的人了,怎么还能睡一个屋子!可还不能说,一反驳她还真能哭给他们看。

    “阿娘,这怎么是您的错。那么冷的天瑞雪姬还上门,已是她失礼,您送她出门她竟也不推辞,真是——”陈碧荔父亲端直,自小对她兄妹二人悉心教养,结果就是哪怕到此时她也说不出多难听的话。

    楚氏闻言目光闪动。

    这位声扬四海的瑞雪姬,怕是已经把她当成不通说教的愚妇了吧。

    究竟是谁示意她这么做的?

    韩王后?她夫君?华夫人?甚至……大王?

    若真是这样……那愚妇便愚妇吧。

    若楚室都开始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后宅手段了,怕也是气数将尽了。能换得儿女俱在,别说做个愚妇,便是与爷娘恩断义绝又有何妨?

    反正爷娘从未把自己当人看,她也早就是陈氏妇了。

    想通一切,楚氏挂起笑容,把陈碧荔揽得更靠近:“不谈这些,晚些阿娘亲自下厨,让你阿爷把你阿兄也叫回来!还有,今晚阿娘来给你把衣饰挑好,张伯姬的青鱼宴上我的阿荔可不能输……”

    楚氏唠叨不停,陈碧荔揉着头叫道:“我根本就不想去张堇的青鱼宴!”

    “因为和魏梦上次的口角?”

    见阿娘一语道破原因,陈碧荔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算吧……”

    楚氏自小和儿女感情深厚,一看她这样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即笑道:“阿荔原是怕了?”

    “这如何是怕!”陈碧荔正色,“不耐与那些蠢货周旋罢了!”

    这嘴硬性子真是随了她阿爷。楚氏心中无奈:“既是不喜,那不与她们相交便是,何必躲着呢?何况你嫌她们蠢,王叔府孟姬总归不是蠢人吧?择良友相交,正道也,阿荔是在惧什么?”

    陈碧荔有些惊讶:“我、我可以与王叔府孟姬相交?!可阿爷——”

    楚氏不屑地哼了一声:“女儿间的交情,你管他们这群男人做什么!”心下却明白了女儿的纠结。

    她的女儿欣悦孟姬呢,别说女儿,便是她想起少女维护父亲与大王大辩《离骚》的景象,都觉得触动不已。没及笄的小女孩啊,纤弱细瘦,脸色苍白,硬生生挺着背脊据理力争——

    只是荔安君一脉向来忠敬王家,孟姬毕竟是王叔的骨血,她的阿荔怕给阿爷惹麻烦,所以才不肯说实话。

    想到这里,楚氏心疼不已,把女儿搂进怀里:“阿荔遇事怎么只知道委屈自己呢,你阿兄可不是这样的性子。”

    陈碧荔挣扎起身,红着脸不知道说什么。

    还是那么容易脸红。楚氏笑眯了眼,凑过去在女儿脸上大大亲了一口:“既然阿荔欲与孟姬相交,便去备一份礼吧。王叔与相邦多年老友,孟姬定然会去青鱼宴的。”

    陈碧荔脸更红了,忙点头,跳起身回房要与婢女合计。

    楚氏笑看着她急急忙忙的身影,心下微暖。

    直到女儿的背影消失许久,她才收回视线。

    她觉得有些奇怪。

    王叔府孟姬,青鱼宴,瑞雪姬,旅贲将军,楚国。

    什么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没有抓住。

    “湑夫人,下一家是棠溪君府,可还去否?”婢女用笔刀划掉竹简上的“荔安君”三个字,倾身问魏雪。

    车窗外人烟寥寥,看天色又要下雪了。

    她垂眸:“回去吧。”

    连荔安君夫人都是这样的态度,再探访其他宗室也没有太多意义了。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是真的不敢相信,世间竟还有这样没有地位的王室……不过也好,这样名分不分,韩国于楚就再算不上大患。

    只是……

    魏雪抬起手,窗外昏暗的天光将无暇的十指映得与雪一色。。

    这一捧白雪,终究要染上尘埃。

    “唤人去告诉王后,准备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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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郑张氏,家主张平,为釐王、桓惠王两朝相邦;其父张开地,更是辅佐过昭侯、宣惠王、襄王三朝,六国称之“五代相韩”,是新郑最有底蕴的氏族之一。

    只是新朝至今,这个庞大的氏族却显出了式微之态。

    韩王安继位,张平辞官归家,赋闲三年,长子张初被他送到禁军中,幼子更是干脆送到他国,摆明是一副不尊新王的态度。韩安也没有当面做什么动作,甚至宴饮庆典还经常叫上张平上下,作出个尊敬老臣的样子,然而私下就不好说了。只看而今新郑上下世家来往年礼,且明里暗里拦张家的路,就足见一二了。

    落到如今地步,张家内外都觉得是张平自找的,然而张平不这么认为。辞官回家,人皆以其为跌落枝头,但他将这变成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张家立韩多年,根系紧紧扎在这块土地上,长得枝繁叶茂遮天蔽日,难免就有尾大不掉之嫌。趁着家族上下人心浮动,他强硬地将不齐心的附庸大刀阔斧地砍掉。虽说不免大伤元气,但照韩非所说,张平这是存根求续之举。

    只是在朝堂上,张家终究是完全失去话语权了。

    不过,今日的青鱼宴来的人并不少。

    缘由照薇芷所说,是因为张伯姬堇的姿容德行在新郑蔚为典范,而她开的宴饮只邀请王姬并几位新郑最出色的贵女,故而时人皆以受邀为荣耀。

    于是,哪怕不一定看得起张家,各家都使出浑身解数求一张请柬把女儿送过来,毕竟是个接触王姬们的绝好机会。何况张堇是个清雅人,贵女们一处玩的谈的也尽是清雅事,能赴这样的宴,岂不是说明自己也清雅?

    可是宁昭同兴趣缺缺。

    她一个蜀地蛮女的人设,清雅个锤子。

    张堇的请柬写的缘由是冬日破冰捕得第一筐青鱼,聊作鱼脍请各位同品。然而这是淡水生鱼片啊!她嫌命长了才会去吃!

    何况当日她兴致勃勃随韩非到张家,却见张良还是个男孩模样,一腔热情被浇得头顶。而今再来张家,又是这么个由头,她真的很不想去。

    昨日她的蒙学阶段刚完成,今日还想向韩非咨询一下学业计划。即使没有事,大雪过后的日子躺在韩非的书房里咸鱼才是正解啊,出门吃生鱼片算怎么回事。

    “既然如此,她何故邀我?”宁昭同冷着一张脸。

    皎佼见状,捂嘴偷笑。薇芷同她对视一眼,忍笑道:“您连大王姬都不给面子,张伯姬敢不给您面子吗。”

    “我要这面子有什么用啊!”她暗呼一声,想往后躺,薇芷连忙上来扶住她:“孟姬小心,可别让衣服皱了!”

    待皎佼上来细心整理好衣角,她仰头长叹一口气。

    这生活过得……衣服都比她精贵多了。

    然而抱怨归抱怨,她也不敢乱动。此时浆洗技术不够发达,布料极容易发皱,就她刚才这个动法持续到下车,裙子的版型肯定没办法看了。她还想努力打破野蛮的人设,不能在这种细节上给韩非丢脸。

    不过……按王姬的辈分算起来,她其实算这群小姑娘的长辈?

    那找个地方摸鱼应该没人会说——可是是韩璟非要她来参加今天的青鱼宴的,按他的行事逻辑,事情肯定少不了。

    什么工作都不好做啊。

    宁昭同摸摸耳朵上的饰品,视线投向窗外白雪连天。

    相邦府门口人来车往,盛装打扮的贵女们翩然下舆,让仆婢递上请柬被人引进内,却都不免在门口缓下来脚步。

    旅贲将军在等人呢。

    落到知情人眼里,不免要问:等的是谁呢?

    王叔府孟姬?还是湑夫人魏雪?

    可任何的目光都没有让站在大门口的人意动分毫。

    他孑然一身,但在这纷乱的人群里并不显得单薄泯然。一袭青色的衣袍裹着挺拔的骨肉,只凭着一脉劲峻,便惹尽了有意无意的目光。

    碎雪纷纷扬扬落到他发间,濡湿了他清俊的眉眼,显得眉与发益加的黑。他垂眸,抿唇,鼻梁与下颌都是锐利坚韧的弧度,像是渭水上叠得厚厚的冰雪。

    可却在一刹那冰消雪融。

    两辆不太起眼的车舆停在了相邦府门口。

    他含着笑,迎上行礼:“王叔,小子久候。”

    韩非掀帘,缓缓下舆,看着他,也不说话。

    见状,韩璟面色微红,那一抹暖色在黑发白雪的映衬下,竟显出几分艳丽。他轻咳一声:“阿绮也来了吧。”

    “嗯。”

    应声的却不是韩非。

    韩璟依声循去,撞入眼帘的是纠缠的红与白。

    素白的衣裙,乌黑的长发,同雪一色的脸上无悲无喜。

    她抬起脸,露出单薄的下颌线条,棕黑的瞳孔里万物沉静,仿佛只有万里白雪在细碎落下,除此再无其他声音。

    他唤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落雪。

    “阿绮。”

    “我来了。”

    她也轻声答,抬手,把冰凉的手放进了他怀里。

    还有谁会有疑问呢?

    韩璟等的,只能是她。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