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三年前的那个夏日夜晚,她对他一见钟情。
起初朝思夜想,夜不成眠。盼望命运能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终有一日能和他在王城重逢。
但那种少女彩虹糖般心跳的恋慕,在几个月后很快就被薇拉深深压在心底,再不去想。毕竟无论中央城区多么辉煌,贫民窟每天都有孩子饿死。
她这一生有很多要做的事,有必须要做的事,而不能心中只想着一个男人。
但没想到,三年后,他们真的重逢了。
就在小卡尔公爵夫人的生日宴会。
就在那条光线暧昧的华丽走廊上。
薇拉手拿一桶掺了胶水的绿色油漆却发现自己扣错了目标——霍尔按住她的手,他回头。
如果不是因为记得那么深刻,如果不是因为第一眼就发现了他就是三年前让自己一见钟情的少年,她那时候也不会怔住,盯着霍尔的脸看了那么久。一言不发。
再后来,她确实是为了救阿丽而接近霍尔,只是逐渐带了点假公济私的味道,想追他试试。
但是,在那个黛蓝举办的私会夜晚,香槟塔的泡沫崩塌,霍尔并没有抱她。
也是从那一刻起她忽然清醒过来。她想到下半年的计划,想到那些孩子,想到在那个地方,不管什么东西都瘦得只剩骨头。
她不能只是薇拉,她必须也是纸玫瑰。
就必须放手。不可以和警方有任何纠缠。纸玫瑰需要绝对的自由。
反正也是单恋。
反正在今天就全都结束了。
——她本来是这样想的。
但是现在,薇拉看着霍尔温柔得几乎能把她融化的眼神,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视幻听。
霍尔看着薇拉此刻难以置信的表情,似乎不太明白她在惊愕什么:“我认为,作为我的女友,你有必要知道我这一段过往经历。而且她昨天伤害了你,我认为你有十分的必要,知道我和她是认识的。而我以后也不会再放过她。”
薇拉:“……………”
薇拉:“就这样?”
他挑眉:“不然?”
“这就是你请了一下午假的原因?”薇拉感觉自己的眼睛,从来没瞪得这么大。
“顺便晚上就可以有个陪你的时间。”他回答完后,轻咳一声,眼神严肃:“毕竟最近没什么案子。”
“霍尔。你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了?”
“……?”
霍尔认真想了想,开口:“现在要点餐么?”
“……”
薇拉感觉自己懵住了。
然后就是浑身一阵阵发软,大脑一时间完全没有办法思考。
“这不对……”她抬手扶着额头,感觉自己和霍尔之间必有一个人的逻辑出了问题,并忽然抬头,猛盯着霍尔看:“你最开始接受我的追求的那一天,不就是因为你以为我是纸玫瑰本人么!”
霍尔点头,并不否认:“因为如果你是她,那么,一切就全都能解释通了。”
他缓缓说出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推断:“因为如果你是纸玫瑰本人,那么就可以完美解释了为什么初见之日,你会一眨不眨地呆呆盯着我的脸看——因为你也没料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重逢;以及为什么,发生案件后的第二天,你就如此主动的联系我,竟然会把约会电话直接打来警署——因为你想知道阿丽案子的进展,想知道她是否能被无罪释放,想知道自己被背上的污名能否洗清。你恐怕想通过我为契机,了解警方当时的查案进展——所以,这一切,就全都可以解释通了。”
全中。
他全都说中了。和她想象中一样惊人的聪明敏锐。
只是后来的结局……却出人意料……
“不对。”薇拉仍然稍觉虚弱地扶额,试图引导霍尔:“那么,既然你现在发现,我不是纸玫瑰,你不是就应该……”
“为什么要不断纠结这一点?”霍尔打断,并不是很理解地看着她:“当初猜测到你可能是纸玫瑰,只是让我忽然想通了你靠近我的动机,如此而已。”
“毕竟你对我的接近太突然,太快速了。”说着,警官先生扬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成功瞬间引起了我职业习惯中的警惕心,难以相信真的就是那么单纯的初衷。不过最后事实证明,我多虑了。”
“毕竟,当人们遇上自己心仪对象的时候,总是因为太过喜欢,反而不敢相信对方也对自己抱有好感——因为那就未免太幸运、太过于顺理成章了,不是么?我曾经一度以为薇拉是为了案子而接近我,并不够喜欢我,而已经做好了案子结束后随时可能被你抛弃的心理准备。”霍尔说着,思考般摸了摸下颚:“当然我不会允许那种事发生,并已经制定了四十七种死皮赖脸继续追你不放的计划……”
“不是……你先等等……”她难以置信的,呆呆的:“所以,你不喜欢纸玫瑰?”
霍尔仍然不是很能理解她的懵逼:“究竟为什么认为我会喜欢一个,连长相、连真实声音都从没见过听过的人?”
薇拉感觉世界上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形容自己现在的表情和心情,三年前压在心底的彩虹抖掉了旧年灰尘,好像要重新绽放……她再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所以……你是,真心,喜欢我的?!喜欢我本人?!”
餐桌对面的男人微微一挑剑眉,好像不明白她怎么会问出这种话。
他站起来,向她径直走过去:
“不然呢?”
霍尔一步步走近,直到站在薇拉的座椅前。他修长的左手伸来,捧起她的面颊,勾起小巧的下颚,让她仰起头来看他:
“你以为呢?”
男人的拇指在女孩下颚上缓缓一划,弯下腰来凑近她,黑眸之中情绪翻涌:
“薇拉·威斯特,我对你一见钟情。”
“这种事,你怎么可以直到现在,还不清楚?”
………
薇拉只觉自己一阵阵头晕目眩。世界都变成了轻飘飘的棉花糖。
她感觉到霍尔食指指腹在自己额骨上轻轻摩挲。他的右手搭在她的座椅扶手上。距离近到能看清他制服领带上的黑色纹路。他慢慢俯下身来,眼眸情深。
棉花糖又变成了五颜六色的花火。
花火绽放。声响轰鸣。
……
霍尔只觉,自己的女孩,今天实在是太美太乖了。
那双晶莹澄明的鹿瞳怔怔注视着他,正慢慢涌上一层湿润,水光潋滟。星光在里面微微晃荡。呼吸声都是纤细。
他禁不住俯下身来,细细端详薇拉柔白剔透的面容。端详她清秀的眉,纤长的眼睫,乌黑圆润的眼瞳,胶原蛋白满满的面颊。他的视线一路游走下去,渐渐微狭,徘徊在她柔软粉润的樱唇。
一直以来,薇拉只是看上去小小一只很乖巧,其实心有反骨,相当反叛。霍尔早就看得清楚。
所以像现在这样,她尤其听话的被他拿捏在手中,就更别有一番感觉。
就好像心甘情愿,变成了他的东西。
任君占有。发出欲迎还拒的细软呜咽。
霍尔感觉自己浑身绷了一下。
他在这一瞬之间甚至后悔了,为什么要约在这里见面,而不是在自己家中。
霍尔眸中涌出更深的情绪,勾着女孩精巧下颚的手臂一扬,让她向上方仰头的同时,俯身吻下去。
就在他几乎马上就要触到她的唇,彻底攻城略地,让对方缴械投降,忽然听到了一声糯糯软软的哽咽:
“不行……”
薇拉简直是用尽了自己浑身的力气,往椅背的方向缩,小手求生很强的握住了霍尔的手腕。
而直到她这样离得远了,他才发觉她神色中有细微的不好,那双杏眸中的泪痕,似乎也并不仅仅只是因为表白带来的欣喜。
薇拉用尽全力掰开霍尔的手,从椅子上站起身的时候,有些摇晃。
她站起来,拿起了手包。
“薇?”霍尔意外地看着她,拉住那只纤细白净的手腕:“怎么了?”
她摇头。欲言又止。手腕在他的大手里转了转,拼命挣脱。
他当然不放,一把将她拽回面前,几乎拽入自己怀中,气场间肃然了几分:“怎么了?”
薇拉的脸色,从起初的懵懂,到难以置信,到无法言喻的欣喜心跳,他都一一看在眼里。
可接下来很快的,一种名为理智的风暴在她头脑中迅速成型。让她没有办法就这样沉浸在喜悦中柔软下去,而生出力气挣脱他。
她脸色也由此越来越差,此刻几乎完全失去了血色。
“不行。”
细弱的声音再起。她垂头又说了一遍。这次态度更为鲜明,更为坚决。试图推开他的胸膛。
“什么不行?”霍尔把薇拉强行拽回来,左手环在她瘦软的腰间。
“我们,需要,先分开一阵子。”她说,似乎要无法呼吸了,小口地呼气,加大力气要推开他:“彼此冷静下……”
“什么冷静?为什么要分开?”霍尔皱眉,大力环抱间,她的小腹和他的贴在一起。他的声音不解,试图柔软:“我们怎么了?”
“你……”她星星点点的泪光,几乎就要从那双水晶似的眸子里溢出来。她要狠狠咬着唇,才能找到言语,才能勉强抓出一个原因:“你对我态度扭转的起因,不还是因为以为我是别人?”
薇拉说着,移开视线的同时,澄明的泪水滑落一束:“这太侮辱人了。霍尔警官。”
那束眼泪就像陨石似的砸在霍尔心上。让他忽然失去了力气。
他从没想象出世间有什么,能让自己钢铁做成的心像被扎了一下那么疼。且随着那致命的扎刺,心脏而就此碎掉了。
竟然只是她的一滴泪。
借着这一瞬间的失神,薇拉终于挣脱了霍尔,转身快步离开包间:“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
“……就先不要再见面了。”
她低声说完,头也不回,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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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在门关上的一刻肆虐而出。
对不起……
她快步几乎变成了狂奔。好像一把刀如果抽得够快,伤口就不会感到疼痛。
对不起。霍尔。对不起。
她跑了。不得不跑掉。想软在他怀里的欲望败给了不能再和他见面的理智。
好像是士兵逃离了战场。法庭失去了法官。丛林丢掉绿色。诗人屠杀故乡。
诸如此类,难以更加残缺的结局。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