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那刚刚还如一杯纯牛奶般纯净的女孩,此刻缓缓,对霍尔露出一个如同带刺玫瑰般深刻的笑靥来。
“我还没能和你说到两句话。”
她深深地笑着,玩弄似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她?我做的假面,从不会有一毫米细节的失误。”
女孩的声音,和那天夜晚,在高楼天台上和他重逢时一模一样。
“薇拉有条浅金色的手链从不离身。”霍尔神色冷暗:“下次再想伪装成别人靠近我,你要做足功课才是。”
“唔。”女孩垂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纤细手臂,玩似的挣脱了他按在肩膀上的双手,一笑:“真没想到。我们三年的交情,还比不上一个你才认识了几天的女孩……”
“我和你没有交情。”
“干嘛这么无情呀……啧。那一晚你对我不还是很温柔嘛……干嘛忽然这么凶了?就因为,我拐走了你的宝贝千金?”
霍尔只觉,自己现在整个人正处于失控的边缘。
他此前对于薇拉就是纸玫瑰的那种,绝对自信、来自于直觉的判断,此刻在这个正以薇拉面孔展露出艳丽笑容的女孩面前,彻底粉碎了。
他当然明白自己从没得到薇拉等同于纸玫瑰的实质证据。他当然明白自己拥有的,只是无数时间节点上的巧合。
但霍尔对这种判断深信不疑。因为这是来自于一名职业警官血液深处,最为敏锐,由过往无数濒临死亡的致命经验,所淬炼出来的直觉。
那种直觉让他无数次正确地打击罪犯,让他断案神速,让他成为整个西区警署侦破率最为高的青年警官。不止是他,帝国各区所有的优秀警官都拥有这种直觉,正是这一点让他们不同于常人。
而如果一名警官,失去了那种直觉,那么他就无异于变成了凡人。
霍尔感觉自己现在就是凡人——轻而易举,就被心中怒火和不安所支配,让他几乎想将眼前的大盗以武力逼供,撕成碎片:“薇拉呢?!你把她藏哪里去了!”
“别急。别急。霍尔警官。你警校里学到的知识都丢到哪儿了?审讯的时候,决不能让对方看穿自己的真正意图……”
“你已经走了,”男人那双如同极夜的眸子深深盯着她,好像能把那颗心剥出来解析:“为什么还回来。”
他因为薇拉忽然不知所踪而担心得发狂,但头脑仍然能够保持惊人的理智,推断出对方今日全部的行踪轨迹——
大盗纸玫瑰先扮做灰林,在今晨潜入警署,送回曾经偷走的案情资料。
随即她在中央博物馆盗走文物。未想到发觉霍尔碰巧也在当场,故此在监控摄像中留下了玩火似的线索。
但令霍尔最感到吃惊的,是做完这一切之后,纸玫瑰竟然再度跟踪薇拉的私家轿车,与他们一起返回了警署……
为什么?
就为了观察他被玩弄的神情?
“我从来没见过,霍尔警官身边会站着什么女孩子。”
她对他回以艳丽的一笑,眼中有股暧昧的火星:“但是今天早上我在博物馆看到了。”
“好奇。我那一瞬间简直太好奇了。你会对那女孩关心到什么地步呢?关心到超过我了吗?我想,如果你能足够信任我的话,你在刚刚是可以保持冷静的。”
她像是自言自语,低声诉说,最终那双猫儿似的眼神定格在霍尔脸上,轻声道:“没想到……你还真是……让人失望。”
——就只是为了“好奇心”这种原因,这位大盗在已经逃掉之后,任性地再度折返回来。
就好像整个帝国中央警署,只是她的游乐园。
而霍尔是其中,最吸引她的玩具。
但霍尔此刻完全没有和对方纠结细节的心情,他看着眼前这披着薇拉假面的女人,听到自己的声音像铺了一层灰尘的薄冰,冰面之下,寒冷的激流涌动:“你把薇拉怎么样了。”
“你对她,是不是实在太好了,霍尔警官?”她微微一笑,从不回答问题:“恩?我实在是有些嫉妒了。”
眼前这男人的沉默和冷静,就像是火山爆发前一秒的真空时期,像那种被无限拉长的和平假象。下一秒,她忽觉自己的喉咙顷刻间被人大力捏紧了,整个人被撞在墙上。
“杀了我……”她眼前发昏,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失控:“你就不怕她也会死……?!”
“薇拉并没有离开我视线超过十分钟。”霍尔眸色漆黑,声音冷厉,且竟已能平静分析,只是掐住对方的右手中的力道正渐渐加深:“你并没有把她送出警局的足够时间——薇拉此刻,必然还在警署大楼之内。你认为我会不会相信,你敢在这种地方,弄出人命?”
“你太小看一个女人的妒忌了……霍尔警官。”她嗓音喑哑地说,感觉自己几乎要被霍尔按入了墙壁里:“何况,夺走生命,绝不是唯一刺痛对手的方式……你难道不好奇我这一身衣服,是怎么来的?”
“!”
那双凌厉锋锐,而已陷入黑暗的眸子在此刻骤然一怔。右手的力道像是被抽空了。
女孩便从容地从霍尔手中恢复自由,揉了揉自己被掐得发红的脖颈:“十分钟内,薇拉的裸.照会流到网络上……如果你现在不乖乖放我走人的话。等到我确认自己安全无恙了,自然会告诉你她的位置。”
对面男人的沉默有着刀锋一样的狠厉轮廓。她只觉自己是在同死神交易。
“这是我对你最后一次容忍,看在当年布罗德尔森的救命之恩。”
霍尔看着“薇拉”,冷锐眼神中缓缓溢出的致命杀意已如修罗地狱,一字一字道:“从今天开始,我不会,也不可能再留一分情面。而如果薇拉出了半点意外,被伤了半根毫毛……我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对方那罗刹般的视线看得她只觉体内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被凝成了残破的冰柱。脚下大地塌陷,人已坠入深渊。
陌声了半响,女孩终于勉强推动自己,露出一个计划中练习过的艳丽笑容:“……求之不得。”
说完,她转身离去。
三步之后,才发觉自己后背已浸透汗水。
******
她没有遵守约定。
并没有再和他联络。
毕竟任何的信息都会成为被追踪的切入口。女孩好像清楚这次自己失误踩到了霍尔的绝对雷区,他再也不会轻易放过她,所以不会再玩火似地和这位危险的警官主动联系。
霍尔也没期待纸玫瑰会遵守承诺,完全没期待她会主动告诉自己薇拉的藏匿点。他最后一次任对方在自己视野范围中消失,随即大步离去,直接推门进入了古德隆总警司的办公室。
十分钟内,被动用以搜查整个警署大楼每一层的女士盥洗室的女警之一,果然在其中一间隔间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薇拉。身上还被批了一件女警的制服外套。
她被飞快送到警署大楼十层的医务室,但好在只是被吸入轻微的迷药,很快就恢复了神志。
在经过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漫长仔细的身体检查后,终于确认健康无事。古德隆总警司亲自等候在医疗室前,对这位无辜受难的千金大小姐表示了无以言喻的抱歉,和关怀。
就算是一向面如一块钢板,以“鳄鱼”外号著称的古德隆,此刻在愤怒之余,眼中都流露出了不安情绪。毕竟,考虑到威斯特家族在王室中的地位,今日闹剧一旦传出,不仅社会将会爆发出惊人的舆论浪潮,整个中央警署也要抖上几抖。
好在,那个被套在女警崭新而大一号制服衣装里的女孩非常乖巧懂事。她以近乎懵懂的神色,听着古德隆抓空心思的诚恳道歉。总警司立下几乎恶毒的誓言,保证一定会将这该死的大盗纸玫瑰逮捕归案,千刀万剐,任她处置。
薇拉·威斯特,今日整个动荡事件中最无辜的倒霉受害者,并没有花费很长的考虑时间,就点头向总警司同意,愿意配合将今天发生的一切作为秘密,永久埋葬在这中央警署大楼里。
******
当日傍晚。
在远离中央城区,几乎远在世界的另一个尽头,光明与温暖的遥远对立面,一间几乎永远照不到白日阳光的幽暗房间里,传来女性柔和的呼唤:“弟,手机响了。”
“别动。”欧亚冷冽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很快,那个身材瘦削,五官清俊的少年开门,进入潮湿阴冷的室内。老房门发出的吱呀声音预警着随时可以坍塌罢工。
他拿起那只阿丽本想递给他,但听到话语后就没敢去碰的,放在桌上的手机。但忽然被她一把拉住。
“你脖子怎么了?”阿丽很快发现了弟弟发着青紫色的脖颈,惊讶又关切:“谁干的?!”
欧亚挥手间挣脱了姐姐关怀的手臂,向外走:“别管。”
清瘦的少年走到陈腐的屋外,看到一只老鼠摇着残缺的尾巴消失在潮湿的拐角。这地方不管什么东西都瘦得只剩骨头。他点开短信界面,看到果然是那是个只会她来主动联系,而他从不会反向与她联络的号码:
【谢谢您惊为天人的演技,把纸玫瑰变成一位嫉妒心十级的□□。】
少年罕见勾了勾唇角,回信:【不客气。】
她今天竟然没和他打嘴仗:【哮喘,后来没犯吧?】
【差点。被霍尔掐住脖子的那几秒,感觉险些咳出来。但终究没事。你放心。】
【你知道我关心的是你身体。不是有没有穿帮。】
【哦。】
【这次多谢了。后面的事,我可以自己处理了。】
对话到此,理应告一段落。
但少年反复看着薇拉这几则短信,沉声几秒后,还是在屏幕上逐渐敲打出文字:
【但今天相处后,我只觉霍尔待你是真。他对你种种,和纸玫瑰,和案情侦破恐怕都没关系……
少年打到这里,忽然停下了手指。
几秒后,他将上述全部一字字删掉了。手机锁屏,收入口袋。
——多说无益。
他能感觉出近日来薇拉对霍尔态度的变化。那女孩起初是为了救阿丽才靠近的霍尔,但后来一切慢慢就走了样。
她开始对他上心了。
但作为纸玫瑰,如果薇拉继续和这位警官有再多牵扯,她以后的每一步计划都将步履维艰。
好在那张与世无争的天使容颜之下,有着绝不逊色于霍尔的聪慧头脑。她自导自演今日这一出大戏,完美算到了警方每一步的反应……不就是为了把她自身变成纸玫瑰的受害者,彻底洗脱嫌疑,好和霍尔从此划分界限?
欧亚把手机收入口袋。
没有告诉薇拉那种事的必要。
他转身返回室内。
******
翌日,午后。
两个骑士餐厅。贵宾包房。
薇拉知道自己到早了。
金碧辉煌的独立包房内尚不见霍尔。侍者恭敬地为她拉开那张镶着雕金花瓣的座椅,看到她柔粉色长裙的裙摆在午后阳光下闪着淡光:“您今日好美。”
她仰头,回应一个淡笑。
毕竟,今天,应该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柔和的阳光下,女孩像是牛奶做成的白净手臂搭在桌边上,乖巧安静地等待霍尔到来的同时,回味着昨日那场由自己导演的闹剧。
她并不是而今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如何改变自己声线的人。
至少,从两年前起,就不再是了。
那个当初只有十三岁的天才少年欧亚,以惊人的学习能力飞快学会了她教导的模仿声线的方法。
而今,欧亚正巧和她有着相近的身高,瘦小白净的外形,且尚未长出喉结。
甚至,欧亚和二十六楼情报组那个身材瘦削的灰林警官,也一样有着相近的体型。
——天作之合。
一切就像被老天早就安排好了似的顺理成章。没有任何人,会发现昨日现身于帝国中央警署的纸玫瑰——其实是他人假扮的。
而真正的纸玫瑰,自愿吸入迷药,倒在了女士盥洗室单间里。大盗本人在十分钟后就被警方找到,做了一次免费体检,获得了中央警署总警司亲自的慰问关怀,并被恭敬地送出了警署。
这起自导自演的闹剧,可谓起到了惊人的奇效。
而今薇拉安然无恙坐在整个帝国最昂贵的饭店包间,沐浴在窗边柔和的阳光下,思考稍后霍尔提出分手时,自己会不会失控,会不会流下眼泪。
一切比想象中沉重得多。
她可能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根本一点也不潇洒。拿得起,放不下。一想到从今天起大概率再不会和他见面了,心就扭成了一团。
“我来晚了。”男人的声音清冽干净,在前方出现。
对面的椅子被拉开。霍尔出现在她面前,入座。
他似乎是从警署匆匆赶来,还穿着那身笔挺的警官制服,没有更换便服的时间。
这种制服实在太衬他了。端正的领口,宽挺的肩膀,领带,肩章。很多男人穿上这种制服都会好看,但没有一个能像霍尔这样,把这套警官制服撑出最完美的比例,最笔挺的轮廓。整个人就像是行走的荷尔蒙制造机。她能想象出他从警署赶到这里,一路会被多少少女盯着看,感觉自己的心砰砰直跳。
“确实是我到早了。”薇拉看向他,微微点一下头,说道。
恩?很奇怪……
她为什么没有在霍尔眼中看到准备和她分手之类的情绪?
这不可能。她已经完美证明自己不是纸玫瑰了。
无论他是出于怀疑她的身份,还是因为喜欢纸玫瑰的初衷而不断接近她,一切应该已经到此为止了。
何况,霍尔忽然在一个下午约她出来,不是为了和她分手,难道是为了一起喝下午茶吗?
霍尔警官此时已入座,端详着面前的薇拉。她今天穿一条柔粉色的吊带长裙,像一道雨后漂亮得如虚如幻的彩虹。“气色比昨天好了很多。”他说,稍有放心。
“恩。其实本来也算不上受伤。我没感觉身体有什么影响。”
霍尔点头,沉默了几秒后终于开口:“有件事,薇拉,我需要和你说清楚。”
要来了。薇拉心想。在桌下的左手紧紧撵着右手腕上的浅金色四叶草手链。
真残酷。
他曾经约在这里接受她的追求,又约在这里要和她提分手。
“我今天下午请了假。”霍尔继续讲道,神色比以往和她见面时都要肃然:“我认为有必要尽快告诉你。”
“你说。”她准备好了。忽然感觉心像被撕了一下。不。这种事是永远也准备不好的。
“我认识纸玫瑰——准确的讲,也不能说是‘认识’,我从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但是我们接触过。”
“接、触、过?”薇拉品了品这三个字。
“三年前,6月23日。我和她第一次见面,在布罗德尔森。”
啊。布罗德尔森。
她记得。当然记得。
一切都恍如昨日。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