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浅浅睡了一觉,因为不远处的觥筹交错总是睡不定心。半梦半醒中她感觉到有人在乱摸自己的脸,点点鼻子、又以手作笔为她画眉,床上倏忽陷下一块,重物大力砸在另一半边床,那是每一个女人都在渴望的重量。
赫斯提亚张开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目光灼灼看着月光下的狄俄倪索斯,他不像样地斜趴在被单上,完美矜贵的侧颜泛出柔和的色泽,锦缎似的头发铺满不着寸缕的肩背,有几根触到了女神的手臂,好冰,应该是才冲了冷水澡吧。
女神念此磨磨蹭蹭地起了身,把被子尽数分给了他。
“不好意思,小姐......刚才有点没站稳......”他不知何时微张双眸,没有气力地吐话,在为刚才吵到了女神而致歉。
“我没关系的,你睡吧。”
唔,他翻了个身,才盖上的薄被就又滑落了。狄俄倪索斯居然真的喝醉了,赫斯提亚还以为这个男人是没有醉酒一说的呢。
“小姐。”
“怎么了?”
他的耳朵红红的,眼眶中湿润迷蒙,半夜的海风咸不可耐,莫名使人口干舌燥,“小姐,你好可爱哦。”说完这句卖弄风骚的话后,巴克斯便没了音,大抵是熟睡了吧。
一觉睡醒后的赫斯提亚没了睡意,赤脚出了私人船舱,她平心静气走到靠海的桅杆边坐下来思索今后的计划,光明神的警醒是对的,失去了神力的她根本无法凭一己之力救下普罗米修斯,虽然她不可以,但有人却可以,宴会之前,赫拉克勒斯就曾单独找过女神,他说“为了偿还你人情,我可以帮你解放高加索山上的友人,别多想,只是那家伙拼命拜托我的。”一定是伊俄拉俄斯吧,多年过去,他还是同初见时那般善良。偿还人情之类的话,这对爱侣之间也是一模一样。赫拉克勒斯的实力毋庸置疑,神话中,名望女神的先知儿子也是他在某一次任务途中顺手救下的,这不是非常吻合书史的发展吗?
话虽如此,女神却是不甘心到了极点,连朋友都无法拯救的自己实在是太不堪了。
在心中有了决断,解决了最重要的普罗米修斯的心头大石后,女神更加怅惘了,四处流浪的我,没有亲人、没有爱侣、亦没有坚实的永远不弃的伙伴,再也无法回到圣山的她,何处才是归宿。
夜里的卷积云鳞片般松散的排列,呈现出妖异的酽紫色,只要大一些的风吹过,它们就会立马被吹散吧。
奥林匹斯的今夜是缪斯们的主场吗?羞于见神的乌剌尼压是不是被大剌剌的卡利俄佩拎上舞台表演颂歌呢?委婉泛音里参杂哀思不绝于屡。欧忒尔佩是不是从容不迫饮下那杯,而后随着美神曼舞的蛇腰轻歌无止呢?她是九缪斯里出了名的端庄大气,几乎没有哪位神祇有幸于她交恶,连高眼界的赫拉女神都觉得她称得上“奥林匹斯第一宁芙名媛”。爱慕赫尔墨斯的厄剌托到底有没有和情郎修成正果?诸神的使者是位孩子气远大于稳重性的男神,要是厄剌托真和那话痨的迈亚之子在一起了,女神倒也觉得并不是不般配,只是用情过多,到头来伤得还是自己啊。
女神想着缪斯和照顾自己的漂亮姑娘的模样,脸上渐渐放开了笑意,她们要是个个幸福下去,女神才会也觉得生而为神,真是值得。
“阿尔戈”靠着海岸,明天是出航的日子,船锚固定得并不紧,想必就算大家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万顷海水包围也会见怪不怪,反而哄堂大笑吧。
平静的海,是海后精美绝伦的镜子,反射斑斓荡漾的七彩,一只不寻常的海豚突然闯入浅水区。“亲爱的女神。”海豚说,“您这是要去取阿瑞斯圣林里的金羊毛吗?阿瑞斯殿下可是一位占有欲极强的男神,他说,如果你们胆敢取了科尔喀斯国王献给他的宝物,他就会用自己嗜血的力量引发战争,让英雄们自相残杀。”
“真的吗?”女神狐疑。
“是真的,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担心您的安危,让我奉劝您赶紧下船。”
赫斯提亚半信半疑,直觉只是有人在给自己下局,直到海豚叼来了一串项链,炉火边的女神才信以为真,那是在勒托的双胞胎姊弟还很年幼时赫斯提亚送给他们二人的护身符,姐弟俩一直当宝贝带着,就算是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神明也珍惜着不撒手,那火色的串珠里面寄存着滔滔不绝的火焰神气。
海豚见赫斯提亚不开腔,心中非常焦急,要知道,这只可爱的海豚可是非常敬爱神王长姐的。它不安地摆尾,溅起小股的晶莹水花,“缪斯们也在圣山上为您焦心呢!克利俄和忒耳普西科瑞甚至为了您冒犯了宙斯,大家合力为您写了封信托我带给您。”
虾红色的信封上是声音甜美的墨尔波墨涅的手书,这千真万确是缪斯们的家书。“这样您就相信我的话了吧,在阿瑞斯的怒火波及到女神您之前,赶紧离开这艘船吧。”
赫斯提亚犹豫不过一秒功夫,“我绝不离开这里,这里的人我无法撒手不管。”
“狩猎女神就知道您会这么说,纯真的女神,如果想要救下全船人的性命,就在到达科尔喀斯国的第三天去西边的幻觉林里面吧。”它说的飞快,声音越变越轻,直到被海淹没,失去踪影。因为有别的人来了。
不远处,同样在黑夜下凝视半月的某位英雄在赫斯提亚刚来到空旷甲板上的那一刻就发现了她,他目睹女神一会儿惆怅一会儿宽慰的脸,接着又看到了海豚在和女神说话,碧海色的英雄不以为然,似乎对于赫斯提亚不是人类之事早有界定。被家人戏称为心事重重、被国内的未婚姑娘们赞誉为神游天外的虚无王子的他似乎一直是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怪人。
“云峦,睡不着吗?”
“啊......今夜的风很温存。”女神注意到对方居然直呼自己云峦,他们两个有这么熟稔吗?
“恩,风里有杜鹃花香。”
奇怪,明明已经不是杜鹃花开花的时节了,哪来的杜鹃花香?
儒雅的英雄看懂了女神的疑问,缓缓开口,他碧海色的眼睛比晴空万里的苍穹透亮万倍:“恩,兴许我真是个分不清现实和虚妄的人吧。”
他的话更加让女神一头雾水了,赫斯提亚看着他黝黑的头发落在苍白的脖后颈,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女神躺在与今夜如出一辙的酽紫卷积云下才猛然警觉,这位用尽一生去彷徨的英雄人物,他不是天马行空、也不是神思错乱,他只不过蜷缩在宇宙之外的净土,安详地躺在白孔雀的羽毛里,在灵魂的真实跟肉身的确切里左右顾盼。
“你还很清醒哦。”
“恩,只喝了一点点酒,都是巴克斯非要和在场每位喝交杯酒的。”交杯酒什么的,狄俄倪索斯,你好骚啊。
女神很怕英雄突然提及海拉斯的话题,马上接口:“他这个人就是没个正经人样。”
“恩......”起风了,英雄的藏青披风被吹得老高,“听说巴克斯是宙斯之子呢。”
“是有这种说法。”
墨勒阿革洛斯的断句方式非常可爱,经常是一字一顿的,回话的反应又很慢,好像随时都在发呆,赫斯提亚认为他简直童真到了惊人的地步,这和他沉稳的个性相搭配起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墨勒是女神的倒霉前未婚夫的发小加挚友这件事在他懵懂的态度下完全和善化解了。
他们二人眺望着宁静的下弦月,多年好友似的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决口不提两人认识的中间媒介海拉斯的事情,这一夜畅聊,女神第一次认为她在人间找到了知己,墨勒阿革洛斯言语间的轻松和安然从前见面时怎么就没发现呢?
噢,是因为以前从来没有单独见面过的关系吧。
“墨勒,你的想法真有意思,那你说说,神如果不能永生和永驻青春会对这个世界有什么影响?”
碧海色的阴郁眼睛阿,海洋里余音绕梁的诗,他把披风递给赫斯提亚女神,悠悠说出对于此观点的答案。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