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一旁一身着喜气红衣的小丫头看着我问。
我摇了摇头,看看自己身上一袭暮玄特地为我做的狐皮小袄,在来这里的路上,早已是被雨雪打混,细细绒绒的狐毛粘粘糊糊地粘在了一起。一身高贵典雅的衣衫,却被我穿得如此狼狈……
三门内,二拜高堂的声音传来。
我浑身又是一颤,几个走在前面的小丫头加快了步伐往前走去,我亦下意识地也快步跟去。
夫妻对拜时,我已然来到正厅外,手中提着装点心的食盒,厅里厅外静谧得落针可闻,司仪高喝的声音在屋里屋外旋转,再旋转。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冷而平静道:“不若,吃了这盒点心再拜。”
我的声音,很是平静,淡然得,我仿佛已不再是我。
所有的一切,都似静止了般,厅里厅外,所有的人视线都落在尚未进门的我身上。
人群,自动为我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来,让我足以与正厅里的一对新人隔远远的距离还有高高的门槛遥遥相望。
门内,红烛高照,喜字临中,欢天喜地地,四处都是大红绸带绑成大朵大朵的喜花。新娘蓦然地掀开了红盖头,满脸不可置信中夹着恨意地看向我。
门外,大雪纷飞,细雨飘飘,混着我一身的湿意,狼狈至极。
周糟的一切,仿佛静了。
世间,仅有正厅里同时侧过头看我向我的一对新人,以及我浑身狼狈而茫然的迷惑的神情。
“是宸妃!”不知是谁突然醒悟了过来般,低低地道了一句。
“真是宸妃。”
“她怎么会来这里?”嘤嘤嗡嗡的声音一下子在整个厅里扩散,扩散……
我仿佛听不到般,眼里脑里心里,都只有站在堂下身着大红喜服的他。
而他的眼里,有惊,有恼,还是痛,以及怜惜,不可置信。
所有的人,都似不复存在,厅里厅外,仅有我与皇甫晨以及他身旁同样一袭大红嫁衣的苏玲珑。
时间静止了,连呼吸声都没有,所有的人,都变成了空白。我的脑海神识,也空了,空空的心,似碰地响了一声,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我知道,那是我的心!
我的心,碎了……
我半举着手中的点心盒子,维持着递出的点心的动作,就那么傻傻地举着,举着,时间,如若可以停止,就让它停止吧,停止吧……
我累了……
“孤音……”皇甫晨嘶哑低沉的声音仿若自天际飘来般,那般的虚无,空寂。
“本王的太子妃既然亲自来给晨王送礼了,晨王不收下,似乎说不过去。点心虽轻,但重在心意。”暮玄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一把将我揽进怀里,取下我手中的盒子,递给一旁迎上前来的小斯。
“阿音,你累了……”暮玄以额抵在我额角轻声叹道道。
而我,似乎真累了。
他的一声啊音,竟似带着催眠,就在被他揽进怀里的那一刻,便闭目便想要沉沉睡去。
累……真累……
“孤音……”我似听到皇甫晨的焦急的声音。
心中一痛,喉间涌起一股腥甜腥甜的东西,快速地涌进嘴里,一张嘴,喉间的腥甜便冲口而出,尽数地吐在了暮玄月牙白的锦绣衣衫的衣襟上。
一团的红,红得似火似荼,红得将皇甫晨与苏玲珑身上大红的婚衣都给比了下去。
我的头脑一阵阵地发昏,双耳也嘤嘤地轰鸣了起来。
仿佛,大厅里一下子似炸开了的锅,沸腾了起来,各种凌乱的脚步声自四处奔来,又往四处去,最后渐渐地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V19
渔溪的春季,总是特别和煦,阳光明媚柔和,风儿轻轻扬扬,溪水也是温温柔柔,清澈透亮,干冽中,似乎能看出甜意来,有种说不出的诱人。
我们家,有个小后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四面是一个大人高点的围墙。
每至天气暖和点的时候,娘亲总会搬出她藏在床底的那把筝,轻轻袅袅地弹上一曲。母亲的琴,是弹得那般的好。
初春的新芽,似乎都能在她的琴音里听见抽芽的声音,初出窝的鸟儿,总是不知怕人地落在她的肩上琴头,静静聆听她那优美的音符。
而整个村子里,每天母亲弹琴的时候,在附近翻地的叔伯婶婶们总是会忘情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吃着草儿的牛羊也总是嚼着嚼着,便忘了……
母亲的琴音,美得令人叹息,在渔溪附近一带,是出了名的人美,琴美……
她柔美纤细的十指,轻轻地划过琴弦,或扫或勾,或按或弹都柔得似在跳一曲指间舞,那指法,特别得一眼便让人着迷,一眼,便让人无法忘怀……
每在这时,父亲若在家的时候,也会随地捡起一根树枝,开始应着母亲的琴音随意而舞。
我看不出父亲舞的是什么,但那刚劲的力道,或擗,或刺,或砍或抽,每每一挥,树枝都是带着凌利的风声,与欺风逼日的力魄。
“华哥的剑舞,又进精不少。”母亲一曲毕,浅笑着起身,自怀中掏出丝娟,轻柔地为父亲拭去额上的汗湿。
父亲憨厚地笑,忠实而认真的眼神,总是随着母亲的身影在转悠。接过母亲的丝娟,也细细地拉过母亲的十指查看,看见那些被琴弦勒出的红迹,总是又心痛又责备,“下次我若去城里,定然为你打一副护甲回来。”
“要那些东西做什么?我又不常弹,如你再也不动那把残月刀一般。我们只做普通人,过普通人的生活,那些高贵人家的东西,我们家用不着。”母亲似在叹息,又似很是满足,轻轻倚偎进了父亲怀里。
我隔着窗缝往外瞧,阳光明媚,春风和煦,站在院中的一对璧人相互依偎拥抱,甜蜜而知足的笑意跃进眼底,淡然而宁静的面容,是那般满足。
阳光翻过砖墙,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紧紧地结!合在一起,永不分开……
父亲与娘亲的寝室床下,一共有两个盒子,一个盒子里装的是母亲的那把琴,煦风!
另一个盒子里装的是父亲的刀—残月!
两个盒子并排着躺在他们床下,几乎,一直都是锁着的,只有很少,很少的时间母亲或父亲会打开盒子将他们拿出去晒晒太阳,或很是用心地细细拭尽上面的灰烬。
“孤音锁骨上的那朵牡丹,哎,是怎么也去不了了。”母亲很少叹息,却为着这事,我听到过不下数十次她此类的叹息。
“阿遥,我们尽力了,就好。”父亲怜爱地抚着母亲的脸,柔情满溢地说:“是福不是祸,是祸不过。那都是音儿的命。”
父亲在母亲额角轻轻地吻了一下,母亲双目暗暗含着担忧叹息:“我只怕,这个标记,将永世让我……我们一家人不得安生呀。”
“别想了。眉头紧皱在一起了,像个小老太婆,可不美了。”父亲长得一脸的憨实,可说起柔情蜜意的话来,竟是一套一套的。
母亲幸福而满足地笑着,柔柔地,纤美的双臂环在父亲的腰间,两人,紧紧地依偎。
我想,这就是幸福吧,平静,相依相守,淡淡然然地看着对方慢慢变老,孩子渐渐长大。
画面一转,渔溪里的水,轰隆隆地震耳骇人,村长在外面大叫着:“快逃啊,河神发怒了……”
“涨水了……”父亲的速度,尤如离弦的箭一般,比飞还迅速地来到我们身边,一把将我与小蚕抱起,与母亲合力将我们放在桶里狠狠地束在村尾那株百年老银杏树上。
红得骇人的溪水,滚滚卷来,狠狠地冲打着树杆,父亲护着母亲,在溪水里渐渐消失,我的心,麻木地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了……
泪水,似乎成就了我的全部,只知汩汩地往下落,只知落下……
“她也叫孤音吗?”一道温柔的声音在我耳略响起,温柔纤柔的手,轻轻地划过我的眉眼。“多漂亮的孩子,怎的身子就伤得这么重呢?!”
“夫人,您定然是有办法求治她的,对吧?!”这声音,好生焦急。
我听着,有些熟悉,却愣愣地,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是谁。
“你们先前给她吃了忘忧草,是希望她忘掉过去的不开心吧?”那温婉的声音如涓涓流水般,划过我的心田。
我好想睁开眼睛看看她到底是谁,柔柔的,温温的,似母亲,还是似母亲。可眼皮上却尤如缀着千斤重的东西给压着,愣凭我如何挣扎如何使力,都无动于终。
“那些事,与她,是太大的伤害。她身子一向不好,又因……中毒太深,我怕,她知道那些事后会更加无法承受,所以才剑走偏锋地用了忘忧草。”这道声音,我很是熟悉,我知道,那是属于素染的。
“哎,这孩子的毅力,不是一般的坚强。忘忧草虽好,却终究,还是不抵不过她的毅力,或者说,是她的执念。她或许会暂时忘了,但一受刺激,那些隐没在她心底的记忆便似要冲破那层枷锁重新回来。所以她很是迷茫,甚至纠结。”她说着,有人用柔柔的娟巾替我拭了拭眼角,“这孩子,过去肯定过得很苦吧。”
“师父,徒儿的医术不到家,所以与她,已经无能为力了。”素染低低地叹息,无限愁畅。
“我本也只是俗人,她吃了三年的各种素药,虽然最后都有吃解药,但当毒愫在身体里沉寂一段时间后,解药解的,只是多余的毒而已,少许凌利的毒素早已融入了她的血脉。她身体里,还有子母蛊。这种蛊,一但失去施蛊人的药引,不出一年,身中子母蛊的那两个人,必死无疑。何况,子母蛊,即便我找到药引,也需要把中这样一对蛊的两个人找到一起才行呀。素染,你的医术并不差,你定然也知道她的状况,已经这样了,你让我怎么救呢?!”那个被素染称之为师父的夫人在叹息,无限的感叹。
“师父……”素染声未出,已有了哽咽之声。“另一个中子母蛊的,是她的弟弟。可,我把他弄丢了,到现在还生死未卜……”
素染素来是清冷漠然的,如现下这般情绪,已是很是难得了。
那夫人似拍了拍她的肩,“素染,生死有命,宝贵在天。难得你这么漠然的孩子都能有这般情绪波动,她定然是个能令你心服之人。但凡能救,为师定然会救的。”
“那……她……还有多长时间?”问这话的人,是我先前一直觉得熟悉之人,却愣是没想出是谁来。
此番他再次说话,我却是明出来了,他是……皇甫晨!
只是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似他的了,痛苦,还有懊悔。
“多则半年,少则……也就三两个月吧。”那夫人的声音,无限感叹。
“这苦命的孩子,与玲珑应是一般大小吧?”那夫人自我床前起身,朝外面缓缓走去。
“母亲!”是苏玲珑。
“音儿也来看这姑娘?倒也是,你与她年纪相仿,定然也是,心心相惜的吧。”
“嗯。”苏玲珑应了一声。顿了顿,复又道:“晨哥哥还是先去把衣服换了吧,我想孤音姐姐定然不乐意见到你这一身喜服。”
屋里的众人,都似愣了那么一愣,随即,便有几道脚步声退出。
屋内,一下子似乎安静了许多,过了好一会儿,才闻苏玲珑道:“母亲为何求她?”
“我孩子,我看着,总是面熟,而且,与你也是那般的相似。音儿呀,她与你也是有着同样的一个名字呢。孤音,孤音……这是当年我与你爹爹共同与你取的。没想到,缘份这东西,这般奇妙,她不止与你一般大小,有着同样的名字,锁骨上还有着同样的一朵牡丹花……或许她是……”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