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聿以为他会如自己一般高兴, 谁知竟不是,身体的反应倒是没慢, 及时伸手扶住了他, “你不高兴?离得近不好吗?”
他夜里睡不着就能过去,不用每回都翻宫墙。
“没有的事,今夜我们去春风楼。”林青槐默默怜惜了下自己的老父亲, 岔开话题, “午时之前你我得出城,再乘着我准备好的马
车回来。”
身份都已布置妥当, 便是有人要去查也无法查出问题来。
“行。”司徒聿扬了扬唇, 手背隔着衣裳抵住怀里的玉佩, 心底甜滋滋。
交换了定情信物, 牵他的手该是不远了。
“对了, 我爹说你那个废物叔叔摸不出底细, 他的嫌疑也不小。”林青槐蹙着眉,神色悄然变得严肃起来,“你二哥的舅舅没那么
大本事。”
司徒聿敛眉点头。
此事他会安排人继续去盯着。
穿过白鹭轩进入墨韵堂, 不消片刻, 两人便找到司徒瑾住的那间舍馆。
自那夜抓人后, 无人来过。
开门进去, 两人各自分头找了一刻钟, 将房里可能藏着机括的地方仔细翻了一遍,总算发现床有些不对劲。
林青槐研究了一会, 示意司徒聿一起来, “这个机括得两人同时上手。”
司徒聿低下头, 按照她的提示将手放到开关上,等着他出声便用力按下。
“咔咔”几声, 机括转动片刻露出一个厚约三寸的抽匣。
看到里边的整齐摆放的册子,两人皆轻舒一口气。
林青槐伸手拿了最上面的那本册子翻开,黛眉微挑,“你哥野心不小,准备也很充分。”
二叔手里有司徒瑾笼络朝臣的账册,这儿藏着的,是他私下招兵买马的账册。
她拿到是造武器的册子,细致到在哪家铁铺做了什么,多少件,花费多少,经手之人是谁都有记录。
可是二叔是怎么拿到账册的?
以他的在大理寺的官职,当不了司徒瑾的心腹近臣。若是偷的,司徒瑾没道理发现不了。
所有的账册都在这,少了一本都很是明显,何况是三本。
她这般想着,忍不住问了出来。
“两种可能,越不起眼的人,越安全。”司徒聿拧眉看着剩下的册子,“还有一种,幕后之人知晓他们的计划,于是故意盗走账册
送到你二叔手上。若你死了,账册之事他们自己解决,若你不死,还可利用你将账册送到我爹手上,让我大哥死。”
“若是第二种,他们没必要留这么大的破绽给我们。”林青槐朝剩下的账册点点下巴,眸色深沉,“他完全可以将这些都拿走,放
到司徒瑾的心腹府上,让你爹自己查到。”
“这不是破绽,而是有意为之。”司徒聿抬手轻敲了下他的脑门,“你想这些东西经我之手交给我爹,以我爹的性子会怎么想。”
父皇会以为他从头到尾都知晓此事,并且参与其中,大皇兄之所以败露,乃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有如此心机深沉的儿子,他如今也不过刚过不惑之年,如何不怕?
“好一个借刀杀人。”林青槐羞愧难当,“你我重活一回还被人摆了一道,死的不冤。”
司徒聿:“……”
林青槐翻完一本,又拿了一本翻开。
这本是定制甲胄的账目,同样细致。
她看了会,索性坐下来,“我原想等都察院查清二叔的罪证,再去天牢探他,如今倒是不用去了。就是还有些不明白,司徒瑾筹
谋篡位,这么大的动静是怎么瞒过你爹的。就算你爹纵容,也不至于纵容至此。”
总觉得司徒瑾一直在被人牵着鼻子走,置办这些需要的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上一世,他们谁都没发现这些。
“秦王叔擅经商。”司徒聿面上浮起一丝怅然,“我会出宫开神机阁,置办产业,除了母后提点也受他影响。”
林青槐眼里多了几分同情,“册子你想法子今夜便放到兵部尚书府上,我爹在查这事。你哥这回是真没法善终了,我记得你爹其
实蛮看重他。”
“他是长子,惠妃未出阁前与我爹情投意合,只不过后来我爹没娶她当正妃,而是娶了我娘。”司徒聿低着头,随手拿了一本册
子翻开,“小时候我爹很疼爱他,对他的栽培也非常用心。他十二岁入吏部观政,十三岁上朝,人人看好他。”
大皇兄明年及冠,按说是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人选,突然被放弃,也就是这两三年的事。
“你爹忽然弃用他,还允许他在眼皮子底下搞这么多动作,是发现了什么吗?”林青槐略好奇。
建宁帝在这事上的反应太淡定了。
上一世他会下令处死司徒瑾,是因为爹爹为了救驾,死在西山围场。
“三年前惠妃的兄长升任右相,秦王叔昔日的门客登门道贺。”司徒聿淡淡挑眉,“恰好那日,我爹微服出宫和你爹一道去了镇国
寺。”
当日,他为了找林青槐摸进方丈师父的禅房,意外听到父皇和靖远侯谈及此事。
还听方丈师父说天象并无异常,只是大梁朝的帝星稍稍黯淡了些,还需再看。
那之后,大皇兄仍按部就班结束观政,进詹事府办差。
可他明显感觉到父皇对大皇兄的态度冷了下来。
“难怪。”林青槐也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个事。
她当时年幼,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听两耳朵就在方丈师父房里的供桌底下睡着了。
“这些东西我带走,这会反正没事,不如你陪我去看看王府。”司徒聿拿走他手里的册子,目光灼灼,“先去认个路。”
林青槐丢给他一双白眼,说起城内造纸坊被人买走,有可能与明年春闱有关之事。
司徒聿听他细细说完,剑眉无意识压低,“这般仔细图谋确实很像是秦王叔的风格。说起来,跟我哥结党营私的大臣,都曾是秦
王叔的拥趸。”
林青槐一听,下意识叮嘱,“你爹有点可怕,咱悠着点。”
帝王喜欢能干的儿子,心中的防备却也不会少。
“放心,朕这回不会再连累你。”司徒聿轻笑,“跟他过招虽有压力,但我也不差。”
林青槐失笑。
他确实不差,甚至比建宁帝还要能干一些。
……
申时一刻,一辆装扮得极为华丽精致的马车,自永定门进入上京。
马车由两匹高大的白色骏马拉着,马车顶盖垂下的璎珞上挂着黄金打造的铃铛,车帘用的是颗粒匀称饱满的珍珠。
上京乃一国之都,城内王公贵族、高官侯爵云集,却也没有哪家的马车,如此奢华庸俗,恨不得整架马车都镶上金银珠宝。
驾车的男子约莫四十来岁,一路东张西望,不时露出惊诧的神色,一看就知是外地来土豹子,没见过世面。
马车走的不快,外边此起彼伏的议论和嘲笑声,清晰传入车内的林青槐和司徒聿耳中。
两人都做了易容,看不出本来的样貌,穿着也十分的花俏昂贵。
林青槐穿了一身红色缎面锦衣,腰间革带上嵌着拇指大小的珍珠。她的手随意搭在腿上,露出袖子用金丝绣成祥云镶边,如唱
戏的一般的滑稽。
司徒聿穿二色百蝶穿花云锦锦衣,腰带用碧玉和金丝织就,墨发束在黄金打造的发冠内,富贵逼人。
“这一套行头得花不少银子。”司徒聿听着车外的声音,经过易容的面容微微有些僵硬,唯有一双眼亮得像是镀上了一层光。
他着红衣的样子甚美,得亏有易容,不然能迷倒无数小姑娘。
“是要花不少,所以你出钱。”林青槐撩开帘子,睁着一双眼佯装好奇地看着街上的百姓,大声喊他,“哥,你快瞧瞧咱是不是真
的到上京了。”
一声‘哥’喊得司徒聿的心都酥了。他缓了缓心跳,配合转过身循着林青槐的手看去,故作沉稳,“确实到了上京。”
林青槐演了一会,放下帘子玩味勾唇。
有了铺垫,今夜去春风楼撒银子,说不定会有鱼儿上钩。
上一世,她到永安县任县令,到任第一日,当地的首富夫妇便击鼓鸣冤,求她彻查儿子一年多前被人害死一事。
那两个儿子纨绔无状,在当地欺男霸女惹了杀人的祸事,便连夜离开永安县前往上京避风头。
兄弟俩出门的时间,正是此时。
谁知在来上京的路上被人劫杀,找到时都臭了。
为了抓住害死儿子的凶手,那夫妇俩几乎天天上衙门告状。
此次,她与司徒聿扮的,便是这对死去的兄弟。
马车一路向前,进了南市又惹来大批百姓围观,一直跟到飞鸿居后院,看着马车进了院内才散。
两人从车上下去,安排好人手盯着春风楼各处,差不多到酉时便提前出门。
天黑下来,胭脂大街上的灯笼亮起,红黄的光影在飘着细雨的春夜里摇曳。
春风楼外,数百只灯笼同一时间亮起,俨然是整条街最耀眼的所在。
悦耳的丝竹声、女子温柔婉约的唱曲声隐约传出来,惹得过路的文人雅士纷纷驻足,继而大方入内。
开门不过片刻,相继有马车在门外停下,门庭若市。
林青槐放下马车的帘子,俏皮地冲司徒聿笑了下,摇着折扇揶揄,“哥哥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这春风楼又与咱永安县的青楼有何
不同。”
他们如今的身份,是一对被惯坏的商户之子,两人不止没见过世面,还特有钱。
装饰奢华的马车,是今日申时一刻入的城,两人先在飞鸿居闹了一次笑话,这才来春风楼。
“弟弟见多识广,不如跟哥哥说个明白。”司徒聿看着长相平平,容貌皆被掩藏起来的少年,眉眼含笑,“免得一会为兄又要闹笑
话。”
能听他喊自己哥哥,今夜便已不虚此行。
“说不如看。”林青槐收了折扇,假装踩着小厮的背下马车。
司徒聿跟后,下车后便掏出一张一百两银票递给当凳子的惊蛰,“赏你的。”
惊蛰:“……”
殿下装纨绔的样子,很假。
两人的穿着花俏又贵气,像是把银子挂在身上一般。
一站定,身后立即跟上来四个年纪相仿的随从,排场惊人。
这般有钱到处花的举止,很快吸引在春风楼外迎客的杂役小厮注意,他笑呵呵上前拦住司徒聿他二人,“二位公子可是要进春风
楼?”
“不进我们来这作甚。”林青槐“啪”的一下打开折扇,负着手,趾高气昂地往里走,“要最好的包厢,银子少不了你们的。”
司徒聿笑了下,利落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春风楼的杂役小厮,“带路。”
“好嘞!”小厮笑成了一朵花,热情引他们进去。
两人到三楼的雅字号包厢坐下没多会,春风楼里来了两个财大气粗的土豹子的消息,也传开了。
林青槐一只脚搭在桌上,懒懒散散地歪在椅子里,竖起耳朵听外边的动静。
司徒聿坐在他身侧,拿着糕点,动作娴熟地喂到他嘴边,“明晚还来?”
若是来了,还能听他喊自己哥哥。
林青槐张嘴吃掉他递来的糕点,双眸微微眯起,探究看他。
她知道这地方吸引人,也不至于姑娘都还没看,他就想着再来吧?
呵,不愧是后宫三千的狗皇帝。
“你这是什么眼神?”司徒聿从他眼中看到清晰的嫌弃,莫名其妙,“若是明晚没安排,我得回去见我爹。”
早前出宫,他跟父皇说了今夜要查案子,明日再入宫回禀王府的各项安排进展。
“咳咳……看情况再说,鱼没那么快上钩。”林青槐面颊升上一股热气,慌忙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幸好做了易容看不到自己脸红。
大梁的男子鲜少有不纳妾的,司徒聿身为帝王,三宫六院佳丽三千也没什么可指摘。
“你该不会以为我喜欢这地方?”司徒聿瞧出他的心虚,伸手把点心端走,不悦冷哼,“把话说清楚,我在你眼中是怎样的人。”
他可冤死了!甭管女子男子,他一个都没碰过!
林青槐盯着他手里的糕点看了会,缓缓抬头与他对视,清泉一般的眸子泛起森森冷意,“糕点还我。”
她正吃的高兴呢!
“你先喝口茶。”司徒聿把糕点推回去,拎起茶壶给他倒茶,“我就是随口一问,别动气。”
自己是真不喜欢这地儿。
到处都是甜腻腻的脂粉味,哪有他身上淡淡的梅花香味好闻。
便是他后来娶了世子妃,又纳了十七房妾室,身上也没也没这腻人的脂粉味。
“倒也不必掩饰,我可是喜欢的紧。”林青槐喝了口茶,偏头看向楼下的高台。
春风楼共有三层,呈回字围着中间的天井而建,天井内设有可升降的圆形高台。
酉时二刻,楼里的姑娘会上台让客人挑选,每一层的姑娘都不同,最上层的姑娘长得最是好看。
花魁逢双日亮相,正好就是今日。
被选中的姑娘,会进入客人的包厢,或是闻歌起舞,或是吟诗作画,尽量让客人玩的高兴。
因而三层楼的包厢窗户都挂着珠帘,以便客人挑选中意的姑娘。
到了戌时便是小倌出场,玩法和姑娘们一样。
此时尚未到酉时二刻,楼上楼下已坐满了来寻欢作乐的客人,甚是吵闹。
“这高台有点意思,底下的机括能藏不少人。”司徒聿又凑过去,很自然地拿起点心喂他,“如此精妙的设计,难怪日进斗金。”
林青槐吃了点心,想到还未找到的那些姑娘,下意识偏头过去,低声在他耳边说,“我觉得那些走失的姑娘,可能就在底下。”
贺砚声看到太仆寺主簿的女儿被人带进后院,之后那姑娘被凌辱……人不是藏在这儿,估摸着也是从这儿带出去的。
楼中护卫离开后,分别去了个六个不同的地方,还都在城郊。
一连串的线索几乎要串起来了,就差证据。
“先探探他们的底。”司徒聿也想到了这个可能,眸光微沉。
“咚咚咚”楼下的开场鼓响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出了包厢,倚着栏杆往楼下看去。
蒙着面纱的姑娘们走上高台,等着鼓声歇了,这才一一摘下面纱。
“没瞧出来哪点比咱永安县的青楼好玩,姑娘的长相也一般。”林青槐故意说的很大声,“哥,你觉得呢。”
“都是些庸脂俗粉,没个能入眼。”司徒聿粗声粗气回他,说罢,伸手取下挂在腰间的荷包,拿了一锭银子递给身边同样易容的
惊蛰,“去,让妈妈找几个能看的上来。”
惊蛰拿了银子下楼,两人一唱一和也引来了不少满是鄙夷的目光。
林青槐视若无睹,摇着折扇环顾一圈,视线落到对面外廊那位男子身上,唇角微微上翘。
他俩被人注意到了。
“这偌大的春风楼,不会就只有这等姿色吧。”司徒聿一副等不及的模样,烦躁敛眉,“也不知上京哪还有好玩的地,都说到了上
京不进春风楼,便算不得是来过,我瞧着也不过如此。”
“再看看,说不定这只是开胃菜。”林青槐悄悄曲起胳膊拐他,多的没说。
司徒聿会过意,状似不经意的往对面瞟了眼,很快移开目光。
“这位小哥是个会玩的,这先出场的姑娘呀,只是来铺台,也叫暖场。若是无人被相中,自然要换上更好看些的姑娘,让大家伙
接着挑。”边上一位年约三十来岁的大叔,微微抬着下巴,不太瞧得上他们的模样,懒懒作介绍,“铺台、研墨,下笔,每次出
场都有讲究的,姑娘的长相也不相同。”
“我兄弟二人今日初到上京,不懂得这些文雅的玩法,让这位兄台见笑了。”林青槐拱了拱手,叫来三楼的一位小厮,含笑吩咐
,“这位兄台今晚的花销我们包了,结现银。”
“原来两位小兄弟是外地来的,难怪了。”男人含笑回礼,“在下是这儿的常客,你俩想知道什么问我便可。”
春风楼一晚上的花销可不便宜,选个姑娘就得一两银子,姑娘们演完了赏银最低也要五两。
当然也能不选,点上一桌子酒菜也须花费二两银子。
等姑娘们都被选完了,落选的那些便在高台上为所有客人表演。
“多谢兄台。”林青槐伸手拽了下司徒聿的袖子,示意他给钱。
司徒聿拱了拱手,从荷包里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给春风楼的杂役小厮,“这位兄台只管玩,银子我们先付,不够一会再补
。”
小厮眼神亮起来,接过银票蹭蹭蹭跑下楼。
林青槐漫不经心地看着小厮去了后院,收回目光。
须臾,先前在对面盯着她和司徒聿的男人,也下楼去了后院。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