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哧……”
说时迟, 那时快,一阵刺响骤然钻进双耳,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 尖锐刺耳, 黑色小车毫无预兆地停在了马路中央。
“你说什么?!”男人扭头凝视梵声,语气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的震惊, “再说一遍!”
梵声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冷静, 嗓音几乎都没有抖一下,沉稳异常,“谢予安,我们分手吧!”
像是临时起意,又似乎是一早就酝酿过千万遍。
“乖哈声声, 你别闹脾气。爷爷的话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我不会逼你结婚的,我尊重你的选择。我早就说了, 我不在乎那一张纸, 有没有对我来说无所谓,我看重的是你。”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觉得她因为爷爷的催婚在闹脾气,当下立刻就开始哄她。
“我没有在闹脾气, 我很正式在跟你说分手。你知道的, 咱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不管怎么吵, 怎么闹,我从来没有提过分手这两个字,这次我是认真的。”她毫无意识地拽紧小方包的链条,在她白嫩纤细的手指上缠了两圈,语气照常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不过是表象, 她的一颗心早就纠成一团,疼痛爬满心房,几乎都快涨出来了。
她想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亲口向最爱的人提分手来得痛苦了。
闻言男人刚才握住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手背青筋暴起,狰狞可怖。
“理由呢?”他咬紧牙关,眼睛一下子就红了,遍布血丝。
“谢爷爷一大把年纪了,整日操心你的婚事,他渴望抱重孙,这些都我不能帮你完成。与其这样,不如分手,我不想这样一直耗着你。十年了,咱两的青春就快耗完了。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还有谢爷爷,还有你爸妈,你不该这么一直陪着我蹉跎岁月。”梵声深吸一口气,努力忍住满腔的疼痛,一字一句慢慢说:“你这么为我,会让我觉得非常愧疚,我每天都睡不安稳。我太累了,你放过我吧!”
他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语气生硬又强势,近乎在逼问她:“真心话?”
这双眼睛里的情绪不知不觉就变质了,由一开始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转化成现在的愠怒和猜疑。
梵声不敢看他的眼睛,下意识回避开他的目光,气势上却立刻输了半截,嗓音也不由自主地放低了,“真心话。”
这种回避落在谢予安眼里却产生了别的解读。
他一把掰过梵声的脑袋,逼她与自己对视,“看着我的眼睛说。”
梵声觉得自己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仿佛被人硬生生捅了一刀,鲜血汩汩往外渗。
她一直觉得他是最冷静,也是最精明的男人,他接管信林多年,一向在生意场上游刃有余,不管置身何种境地,他总能轻轻松松让自己赢,甚至反败为胜。
在宛丘,提起他谢公子,谁不竖起大拇指。
可是在这一刻他却理智尽失,方寸大乱。连正常思考的能力都不复存在。
这是生意场上的大忌,如果这是在和对家的博弈,那么他早已输了个彻底。
她的视线在车里转了几转,最终落在雨刮器上方,像是虚空中的一个小点,暂时给了她一点支撑。
她咬死牙关,“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信不信随你。”
“这种鬼话你觉得我会信么?”他猛地拍了下方向盘,声线骤然提高,“闻梵声,我看你压根儿就不想跟我结婚,什么恐婚,什么为了不拖累我,特么全是鬼话!”
梵声惊得一下子失声了。
只见男人的嘴角兀自浮起一抹惨淡的笑容,“咱俩在一起多少年了,你是很少跟我提起你爸妈,可你有跟我提起过一次你恐婚吗?怎么我一向你求婚,你就恐婚了呢?”
“而且从浅都回来你就不对劲了,总是早出晚归,每天都在加班。我问过你助理,公司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活,姜意南也基本上在养胎。你就带了她一个艺人,你还能为谁忙?”
“那天晚上祁俨送你回来,他给了你一张卡,他为什么给你卡,卡里是什么钱,你能告诉我吗?”
她骤然失声,以上这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了。
“梵声,咱两在一起十年,我自认为足够了解你,我也足够信任你,可这一桩桩,一件件,它都这么奇怪,容不得我不多想。到了现在,我甚至都怀疑你是不是和祁俨有点什么。”
梵声从一开始的心虚,到如今竟觉得不可思议了。
谢予安居然怀疑她和祁俨有一腿。
如果这事儿搁以前,她一定气得甩手给他一巴掌,力证清白。
可是现在她却什么都不说,一个字都不解释,任由他误会。他对她的执念太深了,总得下一剂猛药才行,不然都不可能分手。
车厢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空气凝滞,不再流淌,两人的气息焦灼着,无比厚重。
谢予安的心一点点下沉,整个人一点点冷却,直至手脚冰冷。
她那么骄傲的人,平生最恨别人冤枉她,就是一个陌生人,她都能立刻跟人家杠起来。更何况是他。
可是她现在却一个字都不愿意跟他解释。哪怕只是简单地否认,说一句“我没有”,她都不愿意。
沉默即默认。
这过去的十年,突然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一直都是温润儒雅的人,从来不会对下属发脾气。即使愤怒到极致,他也没有任由自己被坏情绪驱使,说出一些违心的话。爱人之间任何伤人的话都是一把把利剑,能将人刀刀凌迟。
他只是在笑,一个劲儿的在笑,好像突然之间就魔怔了。
“闻梵声,我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傻逼,彻头彻尾的大傻逼。”
他笑得诡异,用力捏住梵声的下巴,暴|虐蛮横的吻密如雨下,“祁俨有没有亲过你?他碰了你哪里?”
他的大手蜿蜒往下,压迫感十足,“这里他碰过吗?”
“你们睡了吗?”
“闻梵声,你信不信,我真的会让祁俨死?”
每说一句,声线就提高几分。到最后完全是用吼的。
梵声完全放弃了抵抗,眼眶通红,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滑,有些掉进领口,有些则砸在谢予安的手背上。
他尝到了一股湿咸的味道,手背俨然过了火,灼烧得厉害。
一瞬间,当头一棒,他如梦初醒。
少了那股极致的碾压感,梵声终于解脱了。
脸色惨白一片,毫无血色。
她顾不得整理衣服,猛地去拉车门,“开门,我要下车!”
主驾那边锁了,副驾的车门压根儿就打不开。
她竟将一个斯文儒雅的男人逼到如此地步。
她的身体止不住颤抖,声音越来越低,近乎祈求,“开门,我要下车!”
然而主驾上的人却始终不为所动。
谢予安僵坐着,肩膀抖动,上半|身竟有些佝偻。
他这副模样,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梵声抱紧双臂,半低着头,面颊埋在膝盖上,泪水汹涌而至,立刻就染湿了棕色的毛呢短裙。
任由眼泪兀自流了一会儿,她抬手囫囵擦干。
她的目光落在风挡前,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外头的世界阴冷又沉默。
街灯虚虚亮着,光线摇摇晃晃。
千丝万缕中,好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从天而降了。
梵声定睛看了两眼,发现外面下雪了。
这是时隔十年,除夕夜再一次下雪。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拽回了十年前。
那年除夕夜,谢予安拽着她去兰因寺烧头香。
老和尚细细打量她,伸手捋捋斑白胡须,高深一笑,“这位小施主山根丰隆,人中深长,眉如星月,耳垂厚大,一看就是有福之人。来日小施主定会觅得良缘,余生顺遂。”
她当时就不太信,可还是觉得美滋滋的。事实证明老和尚的话不可信。她压根儿就不是有福之人,余生也充满了坎坷。
梵声无力地闭上眼睛,一两秒钟后再次睁开。
她说:“谢予安,咱们好聚好散吧!”
“不可能!”主驾上的人蛮横无理,脖子上的青筋凸起,泄愤一般。
“十八岁那年我就告诉自己,这辈子非你不可。所以我不惜拿着一纸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应的婚约绑着你,死都不同意两家解除婚约。”他顿了顿,再次直视她的眼睛,眼里淬着寒冰,一点温度都没有,“现在我也一样,不管你愿不愿意,我这辈子就这么跟你耗着,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
虽然已经愤怒到了极致,可谢公子的修养却不允许他将梵声撂在半道上。
要不是有红绿灯拦着,这人绝逼能把小车开成云霄飞车。
梵声的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直泛滥。
他固执地将人送到了闻梵音家的小区。
怕梵声乱跑,他还特意打电话让梵音到楼底下接人。
接到电话的梵音也是一脸懵,除夕夜让姐姐住她家,姐夫是怎么想的啊?
她着急忙慌披上羽绒服,咚咚咚跑下楼。
见两人都摆着张臭脸,明显是吵架了。她也不敢多问,接上姐姐就上楼。
谢予安临走之前还砸下话:“看好你姐,出了事,我拿吴起开刀。”
梵音:“……”
吴起真心冤,他招谁惹谁了他!
姐妹俩站在楼道里等电梯。
楼道口空空荡荡的,穿堂风吹得贼起劲。
梵音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姐,是不是谢家人又欺负你了?”姐姐今天是和谢予安回谢家吃的年夜饭,如今这两人闹成这幅鬼样子,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姐姐在谢家受了委屈。
“音音,我有点累,我不想说话。”梵声精疲力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额角突突的,脑子晕眩得厉害。
梵音识趣地说:“对不起姐,我不问了。”
明明是除夕夜,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日子。可现在却是冷冷清清,耳畔只有电梯运转的声响。
一进门,梵声就看到了一大桌子的残羹冷炙。两人吃的火锅,汤底表皮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碗筷也堆在一旁,都还没洗。
梵声突然到访,打断了梵音和吴起的计划,这对小情侣刚在一起吃完年夜饭,本来还打算一起守岁的。
谢公子临时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姐姐要来住,她立刻就让吴起先回去了。
她歉意地看着妹妹,“音音,打扰你和吴起过年了。”
梵音搂住她肩膀,“姐,说什么胡话,你是我亲姐姐,在我心里,你比吴起重要。”
她把羽绒服脱了,挂上衣架,扬声问:“姐,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点吃的吧,你想吃什么?”
“别煮了,我吃不下。”毫无胃口,连口水都不想喝。
“那你一定累了,先去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梵音立马给她拿新的毛巾和浴袍,到浴室给她放了满满一大缸热水。
梵声锁上门,赤脚跨进浴缸。
热水淌过她的肌肤,带来无数温热感,她立刻感觉暖和起来。
仿佛一根绷到极致的皮筋,有人撤了力,她一下子松懈下来,全身的毛孔都被打开了。
她的身体不自觉往下滑,整个人慢慢沉入水底。</div>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