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深沉, 少了白日日光的照拂,岛上的气温明显降了下来。不过倒也不会冷,反而多了些许沁凉和舒爽。
比起大城市, 这里的空气是真清新, 人吸一口,五脏六腑立刻变得舒畅许多。
金色沙滩绵延不绝, 海浪层层叠叠, 汩汩不歇,林子里的树木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似有人躲在暗处浅浅吟唱。
郭胖子等人装备齐全,自备了小型发电机,沙滩上支起了几盏照明灯。一片暖橘灯光中, 烧烤盛宴早已拉开帷幕。
空气中飘着阵阵肉香, 不断在人鼻尖缭绕。
众人忙活不停,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活生生一出人间烟火。
梵声站在远处, 竟有些看痴了。
十六七岁时她衣食无忧, 从不缺钱,却每日都矫情要死,好像全世界的人都亏欠了自己。
那时从不觉得活着有什么好。
父母离世后, 闻家一夕破败, 天之骄女顷刻跌落泥潭。那会儿只觉得生活煎熬难耐,满目荒芜, 活着都是一种罪过。
后来毕业工作了,经济独立了,生活也逐渐富足了,也并未觉得生活有多美好。每日一边麻木,一边清醒, 不见得多难过,也不会获得太多快乐。她和这世上所有的芸芸众生一样,只是简单地活着而已。
直到生了病,她才慢慢意识到,她过去的每一天,她觉得无趣又单调的日子,在往后都是弥足珍贵的,甚至是无法重现的。这样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就像是那沙漏里的流沙,一点一点流逝掉,最终消失殆尽。
拥有时,从未上心,甚至弃之敝履。人呐只有失去了才会懂得珍惜。
海风吹得梵声的脸颊隐隐生疼,眼睛也有些睁不开。
几个男生捡了不少柴火过来,燃起了火堆。
众人围着火堆喝酒吃肉,畅聊人生。
这一刻,所有人都是快乐的。
郭胖子去过不少地方,他见多识广,给大家讲了一些他过去探险的故事。
有一次组队进入藏区,碰到雪崩,差点没走出来。
运气好被当地一位藏民给救了。六十来岁的老人,为自家三十岁还未出嫁的姑娘愁白了头,一眼便相中了胖子,说什么都要把闺女嫁给他。
“我当时慌得一批,逃也逃不掉,就怕那姑娘生得不好看。毕竟这可是我的终生大事呀!结果等人姑娘从县城回来,我一看,尼玛长得怪好看的,个子高不说,一双眼睛特有灵气,像是会说话。我心想这笔买卖真心不亏,做个上门女婿也美滋滋的。于是我就做好了以身相许的准备,但奈何人姑娘压根儿就没看上我。”
“哈哈哈哈哈……”一阵哄笑。
“后来呢?”梵声托着腮,特想了解后续。
“后来我养好了伤就回横桑了,我和那姑娘成了好朋友,一直都联系着。我每回进藏都要去她家看看。老人家前年去世了。她也嫁人了,今年年初生了个大胖小子。”
梵声笑道:“我还以为你会不遗余力把人姑娘追到手呢!”
郭胖子耸耸肩,一脸遗憾,“我也想啊,但奈何人姑娘看不上我,我没机会呀!”
白伊澜直言调侃:“胖子你脸皮那么厚,不会死缠烂打啊?俗话说烈女怕缠郎,你死皮赖脸缠着她,她肯定就被你降服了。”
郭胖子:“……”
“你当我是你啊,那么没脸没皮的,你哥哥我可是最好面子的。再说了一点火花都没有,没戏。”
宋如依顺势接话:“我大学就认识胖子了,他这人很怂的,他哪有那个胆去缠姑娘。”
郭胖子佯怒,“宋如依,不带你这样揭人老底的啊!”
童时颜看着梵声,“梵声,说说你和谢公子的故事吧!我一直好奇你俩的故事。”
梵声闻言轻轻一笑,“我俩挺普通的,从小一起长大,也没啥好说的。不像你跟迟老师那么轰轰烈烈。”
童时颜:“青梅竹马才难能可贵啊!从校服到婚纱,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谢予安一把握住梵声的左手,“我来说件有趣的事情吧。”
他偏头看了一眼,她的无名指空空荡荡,并未戴戒指。
她的戒指呢?
“好哦!”大家伙竖起耳朵,坐等故事。
男人音色温润动听,娓娓道来,“高三毕业后,我们11班同学聚会,我不小心喝醉了。然后跑到梵声家发酒疯。大半夜酒醒了,拉着梵声一起去爬兰因山。在山顶我给她讲了个故事。”
“从前,有一只兔子。
然后来了一只兔子。
它扶着耳朵站在第一只兔子的肩膀上。
后面又来了一只兔子。
它扶着耳朵站在第二只兔子的肩膀上。
又来了一只兔子。
它扶着耳朵站在第三只兔子的肩膀上。
又来了一只兔子。
……
它扶着耳朵站在第九只兔子的肩膀上。
最后亲了长颈鹿一下。”
“这故事别人一听就知道我是在跟她表白,可她完全没get到。她居然煞有其事地告诉我跨越种族的爱情都是BE,因为基因会变异。”
“哈哈哈哈哈哈……”又是一阵哄笑。
十年前的一段往事,谢予安不提,梵声几乎都快忘记了。
她的脑子里现在藏了一块橡皮檫,会一点一点擦掉过去的记忆,好多往事她都模糊不清了。就算刻意去回忆,也只能想起一个大致的轮廓,具体的细节也早已淡忘了。
明明在几个月前谢予安第一次跟她求婚的时候,她就回首了一遍,当时她还记得这些的。
而现在她只记得谢予安带他去爬了兰因山,可兔子和长颈鹿的故事她却不记得了。
其实很多时候,她不怕遗忘。就怕遗忘掉有关他的一切。
她不怕遗忘,却怕周围的人提醒她忘却了。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白伊澜哈哈大笑,“读书那会儿,全天下的人都看得出谢予安喜欢梵声,就梵声自己不知道。这姑娘太迟钝了。不过要我说,谢公子你也墨迹,没事整什么故事啊,直接说一句我喜欢你,有这么难吗?”
如今时过境迁,谢予安承认这并不难。可对于十年前那个青涩稚嫩的自己而言,这一句话竟比什么都艰难。他说不出。
因为不确定梵声的心意。
最后竟不惜拿童时颜故意试探她。
其实梵声哪里是迟钝啊!那么炙热缱绻的目光,她如何能够轻易忽视掉。她只是不敢啊!自卑作祟,海里的咸鱼没有那个胆子放任自己游回江里,伸出手去拥抱淡水鱼,她怕两败俱伤。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也不重要了。毕竟她后面也并未错过谢予安。
大家伙说说笑笑,气氛轻松又愉悦。
饱餐一顿,童时颜提议跳舞。
大家伙一拍即合。
火堆扑腾燃烧,火光冲天。
众人手拉手,围着火堆唱歌跳舞,大有篝火晚会的既视感。
宋如依姑娘有一管好嗓子,一首刘若英的《后来》温柔动听,完全唱出了精髓。
耳熟能详的歌,大家伙不自觉跟着哼唱起来。
一时间歌声久久不歇。
海面上灯塔星光微茫,海浪奔腾不休,火堆不遗余力燃烧,梵声被一片悠远的歌声包裹,仿若置身一叶小小扁舟。
这叶扁舟会载着她一直驶向温暖的远方。那里阳光炙热,水波温柔,鲜花繁盛,是最最美好的人间。
——
折腾了一晚上,再睡下,梵声浑身疲惫。
她枕着谢予安的胳膊,昏昏欲睡。
帐篷拉得严实,一点微光都没能泄进来。
黑暗中谢予安执起梵声的左手,指尖停留在她无名指处,他温和出声问:“戒指呢?”
梵声的瞌睡虫一下子就散了个干净。
呼吸滞了一秒,她压低嗓音回答:“我收起来了。”
男人眉头一皱,“收起来干嘛?”
“有关这件事,我想再和你好好聊聊。”
“什么意思?”
“结婚是大事,我觉得我们都该再考虑考虑。”
“你不想结婚?”
“是,我不想结婚。”
握住梵声左手的那只大手徒然一松,谢予安猛地坐直身体,声线骤降,“为什么?给我个理由。”
他心提着,垂眸注视着梵声。
帐篷里光线严重不足,梵声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她完全能够猜到,他的神色肯定严肃又凝重。
她不好再继续躺着。她也盘腿坐了起来。
“予安,我应该没有跟你说过我爸妈自杀的那天吧!”
“嗯。”这件事一直是闻家姐妹的禁忌,姐妹俩之间从来不说,跟他也从未提及。
梵声循着记忆,不紧不慢道:“那一天好像跟过去任何一天都没什么区别……”
母亲早早就为姐妹俩准备了早餐。父亲也终于留在家里吃早餐了。他并不着急上班,而是穿着家居服慢吞吞地吃早餐。
梵声问他:“爸,您今天不去上班吗?”
父亲笑着告诉她:“爸爸今天休息。”
梵声觉得奇怪,但也并未细问。
近半年,家里的气压一日比一日低,父母经常关着房门吵架,时常传出桌椅倒地和花瓶破碎的声响。他们从来不跟姐妹俩说起公司的事儿。可她们隐约能够察觉到公司出事了,听说是资金链出了问题。
一家人沉默地吃完了早餐。
父亲亲自送她和妹妹去了学校。
车子停在校门口,主驾的车门摇下,父亲探出头冲着两女孩笑,“声声,你是姐姐,往后要多照看着妹妹。音音也要听姐姐的话,别让姐姐操心。”
姐妹俩着急进校,也并未觉察到不对劲,囫囵地点了点头。
父亲笑容和煦,“好好学习,爸妈是爱你们的。”
姐妹俩快步进了校门。
梵音小声抱怨:“我觉得爸爸今天好奇怪哦!以前从来不会送我们上学的。”
梵声回头往校门口看了一眼,父亲的车还没走,他隔着车窗远远对着她笑。
父亲的那个笑容,梵声一辈子都忘不了。
然后当天上午,梵声就从电视上听到了公司破产的消息。
她和妹妹着急忙慌地跑回家,等待他们的是父母冷冰冰的尸体。
他们就躺在卧室的大床上,衣衫整齐,面容安详。
“这么多年,我爸妈的死一直都是我的心结。我甚至无法原谅他们。他们夫妻的感情太过深厚,在子女这块反而就显得自私了。他们靠一瓶安眠药就解决了自己,一了百了,再也不用受罪了。他们口口声声说爱我和音音,可还是选择了逃避,留下我们姐妹孤苦无依,受尽冷眼。”
“那几年我和音音过得太苦了,我时常埋怨我爸妈自私,慢慢的我就有些恐婚了。我承认你很好,也对我很好。可是我还是没有勇气说服自己步入婚姻殿堂,结婚不是一件小事,它太大了,不止是咱两的事情,更是两个家庭的事情。你爸妈一直就不认可我,我怕一旦结婚,我会变得非常被动。我也怕自己担不起家庭的责任,我怕辜负你,更怕自己步我爸妈后尘,也成为一个自私的母亲。”
梵声用力抓住谢予安的手,焦急道:“予安,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让我害怕,我暂时还没有准备好,我不敢结婚。”
感情里最无奈,最煎熬的,大概就是他们皆良人,他未曾伤天害理,她也未曾跨越鸿沟,只是命运它成全不了两人。哪怕月老手中的线暂时绑住了他们,可最终还是散开了。
这当然是缓兵之计,此刻梵声只希望谢予安能信自己的这套说辞。她还有重要的事情没能完成,她还需要时间,在此之前她只能想法设法拖住他,让他打消结婚的念头。</div>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