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时, 薛墨非休息的时候也不愿意留在薛宅里,要么出去健身, 要么来个短途旅行。

    但现在有阮秋在,他决定留下来陪她。

    早饭过后,两人待在客厅里,阮秋玩她花自己工资买的新积木, 薛墨非坐在沙发上戴着眼镜看书。

    他的相貌很凌厉,给人以压迫感。然而戴上细细的银边眼镜后,倒是显出几分难得的儒雅和温和。

    阮秋玩了一会儿积木,有点腻了,好奇地看向他。

    他手里捧着的书又大又沉,上面写着字,可她一个都看不懂,全是英文的。

    “你在看什么呀”她坐在地毯上问。

    薛墨非道“宏观经济学。”

    听起来就很无聊, 阮秋撇撇嘴,打了个哈欠。

    “你也想看书你的画册呢”

    “全部看完啦。”

    “那就再买一点。”

    薛墨非习惯性地想打张锋的电话, 让他帮忙采购书籍,没想到对方的电话怎么都打不通。

    他窝了一肚子的火,准备派人去看看他是怎么回事,低头时瞥见等在旁边的阮秋, 改变主意, 决定先帮她买书。

    他点开很久都没用过的购物网站,搜索书籍。

    “你想看什么”

    阮秋凑过去,趴在他肩上, 眼睛盯着屏幕。

    上面全是书,有些画着小人,有些写着字。

    她嘟着嘴翻了老半天,“我想看公主和王子的。”

    薛墨非一口回绝。

    “不行。”

    “为什么”

    “小小年纪看什么谈恋爱的那是你能看的东西吗选正经书。”

    阮秋被训得哑口无言,撅了噘嘴。

    “那就选个有小狗的吧。”

    “看什么小狗太傻了,你已经有一条傻狗还不够”

    “那你说我看什么呀”

    薛墨非当惯了boss,最擅长的就是做决定,皱着眉在页面划了几下,选定一套书。

    “这个好,小学生作文精选,你正好提前预习一下。”

    阮秋苦着脸。

    “全是字,我看不懂。”

    “有拼音。”

    “我也看不懂拼音。”

    薛墨非怀疑她为了躲避看书在撒谎,仔细回忆当年的学习进度,可惜除了火灾外什么都想不起来。

    算了,他自顾自地下了单,说“不会我教你。”

    阮秋本以为可以获得一套新画册,没想到是这么无聊的东西,大失所望,抱起冬冬回房间。

    薛墨非放下手机,想追过去批评她两句,起身时发现沙发上有一缕粉色的东西。

    捡起来一看,赫然是她的头发。

    仿生人会脱发吗

    可就算是真人,这脱发的发量也太大了。

    他走到阮秋刚才坐过的地毯上,仔细搜寻,从茶几底下捡到第二缕头发。

    接下来,薛墨非跟在沙滩上找贝壳似的,顺着阮秋经过的地方一路找去,最后来到她卧室,把所有地板都搜了一遍,收集到的头发汇合在一起,竟然有手指那么粗。

    她发量很多,又蓬松,掉了这些看上去根本没影响。

    但是这么粗一把头发握在手里,实在叫人心神不宁。

    阮秋站在他背后好奇地问

    “你在找什么呀”

    他塞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揉了揉鼻尖。

    “没什么,你玩吧,我有点事。”

    他快步出门,拨打了陈暮生的电话,询问他脱发的原因。

    陈暮生道“我们制造她的时候,采用的是毛囊移植技术。这种技术可以让她长出与真人一样的头发,并且拥有正常的生长过程。不过这项技术也有一个很大的缺陷,就是长出来的毛发比较脆弱,如果烫染漂洗的话,容易引起脱发。”

    薛墨非狐疑地问“只是因为这个”

    “你要是不相信,可以把她送过来,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对方的声音很清冷,有点不染凡尘的意思,不过薛墨非心里很清楚,这人的坏水都藏在肚子里,不能轻信。

    “先这么说,有事我再联系你。”

    他挂掉电话,打开一个抽屉,把头发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周末转眼就结束了,翌日两人去上班。

    阮秋坐在自己的办公室,拿出平板电脑,驾轻就熟地下载了一款新游戏。

    新游戏的界面有点复杂,她又不认识字,看了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于是起身出去找张锋。

    张锋不在,办公室众人围在一起看手机,表情很激动。

    阮秋走过去问“你们在看什么”

    “前台帮薛总收了份快递,你猜是什么小学生作文选,哈哈哈”

    她一听到这词脑壳就痛,赶紧回办公室去,没过一会儿,张锋就带着噩梦来了。

    一套十二本作文书,整整齐齐摆在她的办公桌上。

    张锋说

    “薛总下了吩咐,从今往后不许你上班玩游戏了,得看书。一天看一本,看完再给你买一套,有看不懂的地方我念给你听。”

    阮秋可怜兮兮地趴在桌上,拱手哀求。

    “拿走好不好我一点都不想看书。”

    张锋无奈地摊开手。

    “这是薛总的命令,我也没办法。从哪一本开始看绿色的吧。”

    阮秋仇大苦深地看起了作文选,中间一度困得差点睡着。

    张锋尽忠职守,坚决执行薛墨非的指示,一看见她打哈欠就往她嘴里喂薄荷糖,往她太阳穴上擦风油精,让她恢复清醒。

    她被折磨了一上午,中午吃饭如获大赦,吃完了不肯走,站在桌边磨磨蹭蹭,想找个借口推掉那份艰巨的任务。

    薛墨非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看见她。

    “还有事”

    “薛总”阮秋学着别人的称呼,讨好地看着他,“我可不可以不看书”

    薛墨非无情拒绝。

    “不行。”

    阮秋一脸委屈,“为什么明明别人都不用看作文书的。”

    薛墨非道“你不是要工作赚钱吗他们有他们的工作,看作文书就是你的工作。”

    “那、那要是我看成近视眼怎么办”

    “我给你买眼镜。”

    “我讨厌你”

    阮秋跺了下脚,背过身去,仿佛不想理他。

    站了许久,身后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悄悄转过头,发现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你要走吗”

    薛墨非嗯了声。

    “去哪里”

    “巡视一家工厂,傍晚就回来。”

    阮秋灵机一动,跑过去抓住他的手。

    “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薛墨非冷笑,“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逃避看书了”

    她憨憨地笑。

    “我没有逃避看书啊,我只是只是舍不得你。”

    “真的”薛墨非挑眉。

    她用力点头,“我好想一直一直待在你身边。”

    尽管他骂人的时候特别凶,但是也有不骂人的时候,而作文是要一直看的呀。

    两者比较,还是跟在他身边偷懒比较好。

    薛墨非忍俊不禁,捏了下她的鼻尖。

    “行吧,今天就再给你放一天假,跟我一起去,明天再开始念书。去把外套和口罩拿来,准备出发。”

    阮秋欢天喜地地奔下楼去,告诉张锋这个好消息,穿好外套坐进车里,跟薛墨非一起巡视工厂去。

    薛氏集团主营制造业,名下有汽车品牌、电器品牌、数码产品等等。

    其中最为出名的是汽车,占据了国内百分之三十的市场,年营业额过千亿。

    今天要去的工厂就是一家生产汽车配件的,阮秋从来没去过这种地方,心里很好奇。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行驶,汽车停在一个巨大的厂房外,里面传出阵阵轰鸣。

    厂长等人早已在外等候,跑来迎接。

    阮秋懵懵懂懂地跟在他们后面走进厂房,看见里面的景象后,除了惊讶没别的了。

    好大的轮子啊好高的架子啊好多工人啊

    她看见一大罐铁水从上往下倒,落进模具里,凝固以后倒进冷水里。

    刺啦一声,白烟蹿老高,热气扑面而来。

    她看得傻了眼,站在原地忘记走。

    幸好薛墨非一直注意着她,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带着她往前走。

    厂长好奇地打量二人,不敢随意询问,介绍厂内新增加的生产线。

    “薛总您看这里,是我们上个月从德国购入的新机器,已经投入生产了,每小时的效率比之前提高百分之八,而且做出来的产品精准度更高,瑕疵率更低”

    薛墨非仔细查看那些机器,频频点头,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

    他抬头看去,一堆钢料堆在架子上,看起来没有动,却发出轻微声响。

    工厂里太嘈杂,杂音掩盖了那个声音,以至于厂长都没注意,还在滔滔不绝地做着介绍。

    薛墨非有股不妙的感觉,想让众人往后退,谁知还没来得及开口,钢料的声音陡然加大,近乎刺耳,然后成堆的往下掉。

    众人大惊,四散逃开。

    薛墨非距离钢料最近,人群挡住他逃开的路线,最长的一根冲他面门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体撞了他一下。

    他被撞得跌出两三米,滚进一台机器底下的空间,抬头时钢料正好落了地。

    想到那个身体熟悉的气味,薛墨非顾不上还有没有危险,立刻爬出去。

    阮秋趴在地上,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刚才好危险呀。”

    薛墨非定定地看着她,不说话,表情很奇怪。

    她想双手撑地站起来,伸过来的只有左手没有右手,低头一看,右手在地上,肩膀那里有个整整齐齐的切口。

    皮肤、肌肉、骨骼,全都暴露在外面。

    鲜血没有喷涌而出,泉水似的,滴滴答答往外流,打湿了衣服和一小片地面。

    阮秋难以置信地摸了一下,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秋秋秋秋”

    薛墨非扑过去抱住她,喊得声嘶力竭。

    有人打电话叫来救护车,薛墨非脑中全是她,抱着她上了救护车,开到一半时才猛地想起她的身份,让张锋开车来接,改为驶向实验室。

    途中他给陈暮生打了电话,后者还在等着他因头发的事把阮秋给送回来,没想到会出现这么大的意外,连忙准备好手术室。

    汽车驶进实验室,薛墨非抱着还在昏迷中的阮秋跳下来,往里面狂奔。

    张锋跟在后面,手里捧着她的断臂,已经用保鲜膜包好,隔绝污染。

    陈暮生从里面迎出来,脸色极其难看。

    “我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决定,就是让你带走她。”

    薛墨非压根没心思跟他吵,将她放在手术床上,嗓音沙哑地说

    “救她我命令你救她”

    陈暮生沉着脸,从张锋手里接过断臂,将所有无关人等赶出手术室,只留下自己和几个助手。

    薛墨非也被赶了出来,垂手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门。

    张锋在旁劝道

    “薛总,这边一时半会儿应该出不来,要不我在这里等,您先回去洗个澡”

    薛墨非道“不用。”

    “可是您的衣服”

    他低头看去,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衬衣已经被她的鲜血给染红了,看起来狼狈不堪。

    饶是如此,他还是不肯走,让张锋回去帮他拿衣服,自己留在这里等。

    张锋跟在他身边好几年,知道他的性格有多固执,做出决定的事不可能更改,于是拿了车钥匙往外走,顺便让实验室的人给他搬了把椅子来。

    薛墨非坐下,白炽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照得他格外苍白。

    他摸了摸自己的衬衣,看着指腹上的血,脑中浮现出阮秋晕倒前的画面,简直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噩梦。

    一滴泪珠从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坠入衣领里。

    薛墨非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捂住脸,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轻微颤抖着。

    这次的手术比上次复杂许多,进行了大半个晚上,直到凌晨三四点门才打开。

    薛墨非已经换了衣服,听见动静立刻起身走过去。

    “怎么样了”

    陈暮生没说话。

    他心急如焚,绕过他想进病房,被他抬手拦住了。

    “你还有脸进去见她”陈暮生问。

    他冷着脸说“我是欠她的,不是欠你的,你没资格教训我。”

    陈暮生嗤笑,“我是她的创造者,我没资格谁有资格她失血过多,身体损伤过于严重,需要很多次手术才能修补好。在此之前,我不想让她醒来面对这种可怕的事实。”

    “你的意思是她还没有醒”薛墨非凝眸问。

    陈暮生嗯了一声。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行动起来,“我要见她”

    陈暮生被推开,薛墨非闯入房间,一进去就看见躺在手术床上的阮秋。

    她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布,头发为了方便手术剪短了很多,垂在耳畔。

    她闭着眼睛,浓密纤长的睫毛像蝴蝶一样停在她眼睑上,表情安详平静,宛如沉睡。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生命力的沉睡着。

    薛墨非怔怔地走过去,抬手碰了下她的脸颊。

    冰冷的皮肤让他陡然凉到心底。

    陈暮生站在门边。

    “你可以滚了吗除了伤害以外,你什么都没有带给她。”

    他转身问“要多少钱”

    “什么”

    “修好她要多少钱我全出。”

    陈暮生无语,“你想证明什么证明你有本事养活她吗”

    他目呲欲裂,“我什么也不想证明,我只想让她尽快醒过来”

    陈暮生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门外。

    “出去,如果你还想她平安的话,就别留在这里捣乱。”

    他不想走,可这时手机响了,是厂长要跟他就今天的意外做汇报。

    薛墨非拿着手机左右徘徊,最后选择先行离开,走时丢下一句话。

    “我白天再来看她。”

    汽车离开工业区,陈暮生走到窗边往外看,天边已出现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薛墨非回工厂处理完剩下的事,已经到了上午九点。

    他看了眼手表,打算回公司工作,张锋千劝万劝,劝他今天休息一天别工作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他不肯,张锋拿出手机调成自拍模式,递到他面前。

    他垂下眼帘,从屏幕上看到自己满是疲惫的脸,哪里还有往日冷漠干练的模样,简直像个颓丧的流浪汉。

    薛墨非听从建议回到家里休息,可是洗完澡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血,看到阮秋受伤之后可怜无助的模样,恨不得穿越回去挡住她,让钢筋砸断自己的手。

    碾转反侧两个小时,他瞪着两只通红的眼睛下了床,穿上衣服独自开车去实验室。

    前台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

    “薛、薛总,有什么事吗”

    他一声不吭地往楼上走,前台赶紧叫上保安跟在他身后。

    薛墨非推开手术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转身去陈暮生的办公室,里面也没人。

    他心下一紧,转身问前台

    “他人呢”

    前台吓得都快头皮发麻了,结结巴巴地回答。

    “陈教授说这里人太多不方便,所以把仿生人带回家亲自照顾,这段时间不会来实验室,您想联系他的话我可以”

    她话未说完,薛墨非已转身离去,开车直奔陈暮生家一套位于中等小区的普通住宅。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更新结束啦,晚安老规矩,前十评论有小红包哦  ̄3e ̄        ,,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