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德霍格走后好几天,军营里最热门的话题还是围绕着他。那段时间连士兵比拼换装的主题都变成了军装,连半年一次的假期都被人忽略了。

    但是兰修记得很牢,他想起来自家顶上堆满雪的蘑菇房,也不知道壁炉里是不是还燃着熊熊火焰。

    一大早兰修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家。

    路过公告栏,那边旁边又围着一圈人,每次尼德霍格的海报换新,都会引发一次轰动。这次是一张正装照,黑与白的优雅对比产生了极致的美感。可以预料,大家换装比拼的主题又会变成西装。

    有时候兰修也搞不清楚这些在海报边前自拍的士兵,到底是崇拜尼德霍格,还是单纯追捧他的颜?毕竟颜控的奇迹大陆里长得好看的人真的具有优势。

    北地的新兵训练营坐落在郊外山区,离最近的火车站有二十分钟的路程。

    兰修买了一张票,穿着皮裘的美艳女人在玻璃窗里笑眯眯的表示,如果可以在换装时打败她,可以免费乘车。

    极寒情况下火车轨道修建和维护都不容易,火车票实在不便宜,一张车票抵得上一个礼拜的生活费。

    兰修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拒绝道,“不必了。”

    “军装怎么样?赢了就可以省下500块。”御姐不死心地问。

    兰修笑了笑,脸颊上显出一个小梨涡,他把军帽带上,指着上面的徽章给女人看。“我就是军人。”

    他接过车票去站台,身后响起美艳女人懒洋洋的声音,她又在问下一个乘客。

    “比换装吗?赢了我就可以免费坐车。”

    车厢里挤满天南海北的人,游历归来的诗人在纸上画出樱花盛开的模样,一边扎着双马尾的北地的小女孩眨着大眼睛,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樱花。信鸽的商人在往北地运送他们特有的蕾丝,传说这种蕾丝的光泽如同珍珠。虽然北地的人民已经连蔬菜都吃不起了,可是不妨碍他们用买面包的钱去购买这种昂贵的衣料。列车员推着小推车售卖黄油啤酒和黑麦面包,身体寒冷时总要往胃里填满东西才能汲取一点暖意。

    这种世俗喧嚣的感觉有点像天~朝,只是缺少了红烧牛肉面熟悉的味道。

    兰修对面的女孩正奋力提拉杆箱,想往行李架上放。可惜拉杆箱太重,几次都没有提起来。

    一只手轻轻在行李箱上拍了拍,兰修示意女孩让开,手臂发力,轻轻松松家将半人高的行李箱塞进了行李架上。

    他看着文文弱弱,单薄的胸膛还透露出少年的青涩,可是提起沉甸甸的行李却脸不红气不喘,十分从容。

    女孩看着他精致的下巴突然感觉脸色绯红,结结巴巴地道谢。

    “你好……我叫苏苏,谢谢你帮我……”

    兰修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紧张,朝着小姑娘安抚地笑了笑,“曲兰修。”

    苏苏脸红的更加厉害了,大眼睛水汪汪的。一路都在跟兰修搭话。

    火车准时发车,透过附着白雾的玻璃窗隐约可以看见飞速后退的站台,天地都是一片白茫茫,偶尔一座山丘鼓起,像是大地掀起起伏的浪花。

    一群年轻活力学生涌了进来,他们上来迟了,正在满火车找座位。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兰修正在闭目养神。

    “大家不要着急,看看车票上的号。”声音很温和,说话不疾不徐,令人如沐春风。

    他的同伴恭维他,“拉斐尔也是贵族,还愿意和我们一起坐平民坐的火车,学院里那几个尾巴翘上天的贵族真该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贵族风度。”

    兰修倏忽睁眼,隔着好几个座位一眼认出了那个穿着羊绒西装的少年。

    少年是典型欧洲人的长相,高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睛,看起来文质彬彬。他正朝着一位被同伴打扰的乘客颔首道歉,看起来礼貌而绅士。微微侧身的时候,兰修可以清晰地看见他胸前金灿灿的橄榄枝纹徽章。

    伊利亚特的徽章……

    少年一转身看见兰修,有一瞬间震惊地失态,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了,兰修。”他激动地说。

    苏苏妹子突然发现笑起来脸上有个梨涡的兰修,居然也会有这样锐利的眼神。

    “好久不见,拉斐尔。”他也笑了笑。

    “你还好吗?”拉斐尔打量着兰修,视线扫过他的制服,最后停在头发上,“你……把头发都剃了,刚开始我都没有认出来你……你真的变了很多……”

    算起来他们也有两年没见,两年很长,可是还没有长到让一个人目全非。记忆里曲兰修是个漂亮纤弱的人,因为被保护的很周全,一直是善良到有些圣母,看见他就像看见纯白的百合,洁白的白鸽,是无害的,柔软的。可是眼前的少年,脸还是那张脸,气质却千差万别。剃的短短的头发,眼睛幽深。如果说之前的曲兰修好像小白兔一样纯真,那么眼前的曲兰修就像北地的披着羊皮的狼。

    拉斐尔一直在问这问那,“当时你……做了那样的事情,虽然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是老师还是很生气,发誓你再也不是他的学生,我一直劝他,可是还是没有办法。你现在还好吗?你从耶梦加得退学之后去了哪?科斯特,还是佩伦?”

    科斯特和佩伦都是北地有名的学院,地位仅次于耶梦加得。拉斐尔有意无意说着些刺激人的话,眼睛紧紧盯住对面的少年,不放过他面部一丝一毫的变化,可惜让他失望的是,少年精致的脸庞好像是瓷铸的,听见他说的那些话,蓝盈盈的眼睛毫无波澜。

    曲兰修看着他胸前的徽章,“你去了伊利亚特?”

    拉斐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的,因为你……老师转而推荐了我,我原本不准备去的,又不想浪费这个名额。”

    曲兰修被诬陷杀人之后,他的名额空了出来,兰修在狱中就一直在思考,谁最后得到了那个名额,有钱有权,还渔翁得利,很可能就是陷害曲兰修的幕后黑手。

    没想到是拉斐尔得到了那个珍贵的进修名额,曲兰修曾经最好的朋友。

    曲兰修信任他,依赖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可是兰修却能一眼看出这个少年眼神里的恶意。

    就算他不是陷害曲兰修的幕后黑手,也绝对是敌非友。

    拉斐尔长久逗留引起了同伴的注意,又有一个穿着伊利亚特校服的男生走过来。

    “拉菲尔,你怎么……”他一看见兰修就瞪大了眼睛,“是你?!曲兰修!”

    兰修没认出他是谁,那个男生却已经激动地扑上来,抓着兰修的衣领,“你怎么能……你怎么在外面!你这个人渣!!”

    兰修被他一推撞在玻璃上,胳膊碰翻了小桌子上的东西,松子和牛肉干散落一地,场面突然混乱,苏苏妹子被吓得尖叫。

    兰修看着瘦弱,可是力气大的可怕,硬是掰开男生抓着他衣领的手,男生不放弃,用另一只手袭向兰修脖子。兰修屈膝猛击男生腹部,这一下用了五成力,男生吃痛,被兰修抓住机会重重按在桌子上。

    “你疯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兰修皱眉。

    男生拼命挣扎,闻言冷笑,“你当然不记得我,可是我记得你,一辈子也忘不了,就是你这个人渣,杀死了我妹妹!她才十五岁!你这个……这个畜生……”

    他剧烈喘息,压抑住哽咽。

    兰修呼吸一滞,眼前的一切模糊起来,暗金的长绒地毯却清晰出现在眼前,水瓶座的图案慢慢被暗红发黑的血迹覆盖,衣衫不整的女孩躺在地毯上,金色的卷发被血凝结成一绺一绺,死灰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她的喉咙破开一个大口,血从那个裂口往外涌,一直涌过地毯,漫上原木的地板……

    兰修用力咬了一下舌尖,从回忆中挣脱,虽然看过那么多生离死别,还是没有办法对死亡释然,尤其是一个十几岁小女孩的死。

    他松开对男生的桎梏,一得到自由,男生反身给了兰修脸上重重一拳。

    兰修没有躲开,感觉到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带着警棍的列车员姗姗来迟。直到这时拉斐尔才上来劝架,拉着男生说一些,他不是故意的,也得到处罚云云。和列车员一起把人劝走了。

    女孩的哥哥临走还咬牙切齿对兰修骂道,“不会就这么结束,我不会这么便宜了你!你等着吧!”

    兰修用手背擦了擦嘴唇上的血迹,又回座位坐下来。

    对面那个女孩战战兢兢递给兰修一包纸巾。

    “擦擦吧。”

    兰修朝她感激地笑了笑,示意自己没有大碍,伸手去接纸巾。

    在快接触到的瞬间,苏苏像被毒蛇攻击了一样,手指一抖,把纸巾扔在桌上,那一瞬间她看兰修的眼神里充满了畏惧和抵触,然后飞快地掩饰了。

    “我……我……”她呼吸急促,似乎担心兰修记恨在心,下一秒就扑上来扭断自己的脖子,说了半天也说不出完整的话,瘦弱的肩膀不停的颤抖。

    “别害怕,到阿姨这里来。”隔壁一个老太太过来扶着苏苏的肩膀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座位,刚正不阿的老太太临走还狠狠瞪了兰修一眼。

    北地的寒风一刹那全集中在兰修的空荡荡的手指上,将他剥皮拆骨,一寸寸冻裂。

    兰修收回手,他环视周围,每一个和他对视的人都不自在的移开视线。

    恐惧,恶心,厌恶,期待他立刻从火车上跳下去在轨道上粉身碎骨。

    这不是第一次,被人厌恶着,前世的家里,大伯母总在不经意间用这样的眼光看他。

    曲兰修嘴角的笑意完全消失了,精致的脸庞像是大理石雕刻的一样死板,薄唇上沾染的殷红血液和苍白冰冷的皮肤使他看上去好像一个吸血鬼,而不是活人。

    车厢里的人都差不多猜出来事情的经过,这个年轻人杀害了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原本还觉得他长得赏心悦目,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却是这样一个衣冠禽兽。

    杀人犯!一时间大家都侧目而视。

    火车哧一声,慢慢停住,到站了。

    兰修慢慢起身,在一车人异样的眼光下下了车。

    外面风雪正急,北风卷起大片大片雪花扑面而来。

    绕过护城河,路过小河,穿过树林,终于看见雪地里伫立着的蘑菇房。

    兰修抓起一捧雪用力擦了擦嘴唇上的伤口,等上面的血迹都看不见了,才慢慢敲了敲门。

    嘟嘟嘟!

    “来了。”门吱呀一声开了,穿着汉服挽着发髻的曲清音怔怔看着门外的大男孩,因为惊喜半晌说不出话。

    兰修无奈地笑了笑,张开双臂拥抱娇小的母亲。

    “妈妈,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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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地老街,一栋栋民居横七竖八,将小巷变的尤为狭窄。地面上的雪无人清扫,被踩的乱七八糟,融化成一地污水。

    整个老街弥漫着下水道的腥臭和潮湿,可是这里的居民一点也没感觉到,麻木地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

    街角传来喧闹声,一个醉汉的鞋子被一个乞丐弄脏了,正发了疯一样用他那双尖头的皮鞋一下下踢在乞丐的背上。

    醉汉诅咒和辱骂的声音,乞丐微弱的求饶声,还有皮鞋撞击乞丐瘦骨嶙峋后背发出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街边狭窄凌乱的店铺里,老板们各自整理货架,他们的耳朵似乎有特殊的过滤系统,屏蔽了一切出金币叮当响之外的声音。只有几个打牌的男人,当醉汉抬起的鞋子将血甩在他们的牌桌上时,其中一个男人终于抬起头,温和地劝醉汉,“做什么值得生这么大气?”

    闹剧终结了,虽然没有人关注,只剩下乞丐蹒跚走到墙角边,就那么歪到在那里。谁也不知道乞丐是死是活,谁也不关注。

    斯蒂文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醉醺醺地跨过一块积水,鞋子上还沾着乞丐的血。

    他看着那块血渍,难耐地皱了皱眉。自从北地军团报名被拒之后,他已经沉迷酗酒好几个月了。

    想起当时那个让他丢了大脸的云端少年,斯蒂文握紧了拳头。

    不要让我再见到他,不然我会用最恶毒的手段打断他的四肢,让他活活冻死在雪地里!

    突然他停了下来,眯着醉眼打量着巷子里一个带着兜帽的身影。

    “斯蒂文康纳?”那个兜帽人问,声音十分年轻。

    “你,嗝,你是谁?”斯蒂文看着对方镶着宝石的胸针和制作精良的斗篷,这值一大笔钱。

    “我是你的朋友。”来人笑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想不想报复曲兰修?”

    斯蒂文被酒精麻醉的大脑好半天才回想起曲兰修的名字,恨意压过了酒意,他咧嘴笑了。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