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气上头人完全丧失了理智,陆少商下手没个轻重,险些就将村长活活打死。好在最后边少泽及时阻止了他,这才避免他酿成大错。
从井里打了一盆水,大冬天的井水冰凉刺骨,陆少商拎起水桶哗啦啦倒进搪瓷盆里,而后将手浸泡进去,使劲搓着沾满鲜血的手,拿着布巾擦拭着脸。
他自己心也砰砰跳得很快,对刚才的事情心有余悸 ,只是面上平平淡淡也看不出什么,心里却早已成了一团乱麻。
边少泽在一旁看着他拼命洗手,倒了一盆又一盆的水,明明手上已经十分干净了,可陆少商却还像是嫌脏,手浸在水盆里不断搓洗着,不知是冻得还是搓的,两手通红。
他看在眼里十分不是滋味。
陆少商嫌脏,嫌他自己脏,一双手沾满了鲜血,在他眼里哪怕是污水沟里最臭最脏的污泥,都没有他脏。好像他生来就是污秽不堪的,会被所有人投之唾弃鄙夷的眼神,而他却觉得那些是他该受的。
冷水滴滴答答地滴了一地,陆少商不知不觉间竟走了神,也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面上一片挫败之色,甩了甩手上的水渍,又在军大衣上擦了擦,这才走到边少泽跟前。
别看村长已经六十岁的高龄,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山里人干的都是粗活力气活,他手劲大的很,再加上边少泽身子本来就弱,被他反拧着胳膊肯定不好受。
陆少商眼尖,看着边少泽右手不敢使劲,就知道胳膊肯定脱臼了,二话不说就在外头扒下了他身上厚厚的棉袄。
一阵冷风吹过,边少泽打了个实打实的寒颤,他知道陆少商是打算给他接骨,但他也有些怕疼,下意识地就缩了缩胳膊。
“别动。”
陆少商按住他的肩膀,过于严肃的语气让边少泽顿时蔫了,他果真一动都没敢动,抬头紧紧盯着陆少商略显苍白的下巴,专注着给他摸骨的陆少商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隔着略厚的衣服他摸不出来少泽伤得怎么样,是哪里的骨头错位了,最后看着眼皮子底下的孩子身上厚厚的棉衣,犹豫了一下后伸手将边少泽脖子底下的纽扣解开了。
手在井水里冰得有点僵,陆少商手指上的动作不怎么灵活,在解着纽扣的时候显得有些笨拙,“可能有点冷。”
边少泽看着他出神,直到一连被解了两颗纽扣,他才恍然回过神来,身体陡然一僵,这才像是刚听到陆少商的话。脸不知怎的忽然发烫了起来,他连忙按住了陆少商继续往下解纽扣的手,磕磕巴巴说:“我、我自己解……”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陆少商的时候面红耳赤了,边少泽感觉心口就像塞了只兔子似的,一面对陆少商的时候就砰砰砰跳个不停,聒噪得让他也有些手足无措。
他把这归咎为害羞。可心底又有一个矛盾的声音告诉他,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陆少商不疑有他,也不绝对有什么奇怪,只心想可能是他手太冷冻着边少泽了,于是双手捧起在嘴边呵着气,想尽快搓暖。
边少泽迅速解开纽扣,小心翼翼地把受伤的手臂脱了出来,半边瘦窄的肩膀暴露在空气中,寒冷的夜风吹得他瑟瑟发抖。
陆少商手暖的差不多了,在他肩膀上摸索了一会儿后,忽然道:“会有些疼,我尽量快些。”
边少泽看着他,黝黑的眼瞳里,目光沉了沉。
他不是怕疼,只是听着陆少商一成不变的关心,心情有些烦躁和失落,始终找不到一个原因来解释自己的惆怅。他现在不知道脑子里该想些什么,是该关心村民的安危,还是该好好琢磨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奇怪?
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很快就被风吹凉了,陆少商还在抬起他的胳膊对位,边少泽只能庆幸夜晚光线暗,自己的窘态对方看不到。
一片沉寂中,他张了张嘴,好几次都没出声。
最后陆少商手上一动,只听嗑嗑几声,错位的骨头被接上了,边少泽疼得闷哼了一声,额上顿时冒出了虚汗。
“赶紧把衣服穿好,别着凉了。”
手接完骨后顺势将细瘦的胳膊塞进了衣服里,陆少商弯着腰仔细地一颗颗把纽扣扣上,最后将衣服给他穿好。
忙络完了这一切,他直起身看着漆黑的村路,想着刘寡妇他们这会儿应该杀了不少人了,心里忽然就萌生出了一个十分阴暗的念头。
他想全村人就这么死光好了,他们自己造的孽,凭什么得他来救?什么功德什么慈悲心,在那群人躲在院外幸灾乐祸地笑着的时候,他通通都想抛弃了。
更何况这是经了判官之手的案子,他一个普通人,能插手做什么呢?到头来吃力不讨好,说不定还会得罪判官。
穿好了衣服,边少泽耳朵还有些发烫,他看出来陆少商心中的挣扎和动摇,轻轻地拉住了他的手,说:“你说每一颗星都有他存在的意义,即使斗转星移,他的模样和角度一直在变,但本质上不会有任何变化,他还是他。”
陆少商僵硬似铁的心动摇了,他低头看着身边的孩子,听对方一字一句说着。
“解决完了这件事就走,好不好?我想听你把一切都告诉我。”
兴许是第一次被这种软软的眼神和语气央求着,陆少商抵不住心软,轻叹了一口气,无奈的揉了揉边少泽的头。
“那你好好在家待着,我天亮前就回来。”
边少泽紧紧揪住他的衣服,面对陆少商的妥协,他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我不,我要跟着你。”
陆少商:“……”
“行吧,那你自己保护好自己,总不听我的话,现在护身祥瑞破了,要是再有什么不测,我……”
他看着刚刚劫后余生的边少泽,责骂的话忽然没了勇气继续说下去,最后变成深深的无奈。
护身祥瑞一天形成一个,好在边少泽命好,等到明天就不用担心会有危险了,不然他能打死这个不听嘱咐的混小子!
他瞪了一眼不把这当回事的边少泽,偏偏对方无辜得很,全然不知道这后患得有多少,可他也不忍责骂,于是转身就走,“跟上。”
“诶!”
边少泽喜滋滋地抬脚跟上他的脚步,但一想到村里可能死了很多人了,心情顿时就无比沉重。其实村里还是有很多好人的,虽说他们其中犯下了不少恶,可这世上还是好人多过坏人的。
例如他大闯叔,是个很好的人,时常给他们送些布,人也很和善。而且他刚刚得了个小宝宝,要是这个时候遭遇不测……边少泽觉得这未免太残忍了。
此时村里已经有不少人遇害了,大晚上黑咕隆咚的视线受限,等张宏亮发现对面的人十分诡异的时候已经晚了,对方直接扑了过来,将他扑倒在地,张口露出满嘴尖牙。
他脸色一变,血色褪尽,抬手就挡住了那血盆大口。与此同时,李建军迅速拿来了铁锹,照着小宝头上就是狠狠一铁锹,哐当一声打得小宝顿时凄厉地叫了起来,吃痛的从张宏亮身上跳了下去,捂着头目光恶毒地看着他。
张宏亮跟李建军根本不知道先前在陆少商家发生了什么,乍一看有个小孩子模样的怪物扑过来就咬他们,反应极快地就开始了反击。
刘寡妇已经祸害了好几户人家,都是当年的熟面孔,一个都没放过。陆少商赶到的时候,正见她行凶,一户人家就剩了个女人,边上倒着好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鬼阴童对他而言是难对付了些,可刘寡妇这样普通的鬼魂他对付起来倒是绰绰有余,虽说因为有判官亲笔金字护体让他无法伤害刘寡妇,但他有的是招困住她,只要把她先制服住,陆少商就能放心对付鬼阴童了。
最主要的一件事,他想知道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捣鬼,竟然炼制鬼阴童这样杀性重的阴灵。
见到陆少商的出现,刘寡妇丝毫没有意外,仿佛早就知道陆少商迟早会出面阻止她,但她也知道陆少商奈何不了她。
屋里头最后一个活人被吓得瘫倒在了地上,怎么都爬不起来,见陆少商出现了,又是满心的害怕。她这个时候才想起来烧陆少商家的时候,她也出了不少柴,心里虚得很。
“嘿嘿嘿……你又来了。”
刘寡妇全然没有把陆少商放在眼里,她知道陆少商伤不了她,于是更加得意。
“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报我的仇,最后奉劝你一句,不要再多管闲事!”
她这回带着浓浓的警告,一副陆少商再多管闲事,她就要不客气的架势。
然而陆少商最不吃这一套,一套锁魂符直接招呼上去,刘寡妇全然没有招架之力,连挣扎的功夫都没用得上,就被十多张符纸定住了。
刘寡妇的身子完全动不了,只剩下一双充血的眼充满怨愤地瞪着陆少商,目眦欲裂。
“判官断案,你竟敢违逆插手!你就不怕判官大人降罪!!!”
陆少商走到她面前,做了个小动作,只见刘寡妇的嘴忽然像是被缝起来了,光呜呜地叫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抿嘴一笑,十分人畜无害,“等事后我亲自找他老人家解释,就不由你费心了。”
然而转过身后心里还是发虚。判官断的案不是开玩笑的,旁人要是插手阻拦,相当于公然质疑判官断案的公正性,陆少商并没有多大能耐敢跟判官叫板。
那可是除却阎王以外,冥界地位最高的阴司啊!
他用在刘寡妇身上的符纸只是锁魂符,让鬼魂短时间没有办法行动而已,所以这种不具有伤害性的符,阎王的金字挡不住。可那些符也仅能限制刘寡妇两个小时不能动,他必须得尽快处理了鬼阴童。
“看着她,别动符纸。”
他对身后瘫倒在地,面色苍白的女人道。
与此同时,张宏亮和李建军两个汉子正全力配合着对付小宝,奈何人身终究斗不过鬼怪,两个人身上都挂了彩。
这一眨眼的功夫,月上梢头,不知从哪悠悠飘来了一曲乐声,在万籁俱寂的村里飘散开来,尤为清晰。
乐声呜咽,凄清悠远,宛若哀乐。
陆少商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声。
是埙声。
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埙声?他在这村子里二十年了都没听说过有人会吹埙,更别说是这种怪异的曲子了。
而此时此刻,一直跟张宏亮他们肉搏的小宝忽然停下了攻击,竖起耳朵听着这从远方传来的乐声,像是接收到了什么讯息,心不甘情不愿地盯着两人慢慢后退,最后以奇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夜幕中。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