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辣俏娘子》
第七十五章
唐心把门上的封条拆开,推开了菱花木门。
搁置了两个多月,屋里一股子灰土味儿。
她下意识的用手在脸前扇了扇,好像这样就能把这味道冲散了一样。
屋里空荡荡的,仿佛被洗劫了的屋子,什么都没剩下,却仍旧能感觉得到那种仓皇的空虚。
这是杨家的裁缝铺,她这还是头一次来。
原本那些半人多高的柜面早就搬出去,或是赏了下人用,破旧的便劈了烧柴,这里又搬进了新的东西。
可朱珏一进去,官府勒令把这裁缝铺还给杨家,马氏便赶在那两天,着急忙慌,让人把这里的东西全搬走了。
陈良在唐心身后道:“姐,甭看了,朱家能给咱剩下东西才怪呢。不留更好,留下咱也不要,让他们染指过了,谁知道干净不干净?我还怕他们使坏呢,不如咱们从头置办新的。”
理儿是这个理儿。
唐心倒是笑了,回身瞅他:“你挺有钱啊,置办新的,钱你出?”
陈良嘿嘿一笑,道:“出可以,那这面馆儿开业了,是不是有我一半?”
唐心惊讶的上下打量他:“听你这话,你还真出得起这银子?”
陈良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我哪儿出得起?不过是咬咬牙,勒紧肚皮,先厚着脸皮跟姐借点儿呗。”
唐心啐他:“拿我的钱换你一半的面馆儿?你这帐算得也忒精刮了吧?做梦。天还没黑呢,发呓症也得看看时候吧?”
陈良倒是个想得开的,嘟囔道:“不给不给呗,姐你干吗骂人啊。”
他说着话进了门,看了看这破败的屋子一眼,嫌弃的道:“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门窗也还是好的,可就是显得破败。
再衬着灰土,越发显得这房子危,好像风再大一点儿就能刮倒了似的。
唐心道:“能得回来就念佛吧,还想怎么着?好在天气渐暖,回头找几个人,把这楼上楼下收拾出来。”
陈良点头:“咱俩肯定是收拾不过来的,也就过来瞅一眼。姐,你可真能耐,如今满镇子人提起你,都得竖个大拇哥。这裁缝铺居然能从朱家手里抠出来,你是这个。”
唐心踢着地下乱糟糟的废物,道:“不敢当,我可没多大本事,也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总不能让她把白鹤鸣的“恩德”多念上几遍吧?
陈良手脚勤快,心眼儿也灵透,见唐心说这话时神色并不是多愉悦,便知趣的不再问。
他找了笤帚先把地上的浮土扫净,又打了水,拿抹布把窗缝都擦了一遍。
等到忙得一身透汉,这屋子也就比先前好看了一点点儿。
唐心将破洞的窗纸都扯下去,闲闲的问他:“我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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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良先是愣怔了下。
什么事来着?
冷丁被唐心望过来,眼神寒凉,尽是嫌弃。
陈良一个激灵,忙陪笑道:“放心吧,姐,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
唐心道:“是啊,就是因为太清楚了,所以才不放心。”
陈唐讪笑:“不就芝麻绿豆大点儿的事嘛,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娘问过周大娘了,说是周秀才的手筋断了,治不好的。”
唐心脸色渐渐发青,声音一下子就有气无力起来:“怎么这么严重?”
陈良觑着她的神色道:“周大娘是这么说的,我娘就问,咱们镇上的郎中是个不抵用的,就没去县城瞧瞧?”
对啊,唐心觉得济生堂那位小顾大夫医术就挺不错。
再说还有他爹呢?
一定比他还老道。
陈良顶着唐心满含期待的神色,头皮发麻的道:“周大娘说,诊费太贵了,况且城里的郎中也瞧了,说是这病娇贵,且得慢慢儿养呢,还不一定养得好。”
说到最后,眼见唐心的眼神越来越失望,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唐心咬了咬牙。
其实她对周嘉陵的手本来就没报多大指望,如今知道治不好了,除了有短暂的愤懑和绝望,剩下的是不甘。
治不好也得治,总得尽人事,然后再听天命。
她对陈良道:“我再交给你一桩事儿,你要办好了,我少不了你的好处。”
陈良道:“看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跟着你办事,我是求好处的人吗?什么事儿?不过得说好了,犯法的药人的我可不干。”
唐心白他一眼:“德兴,药人的犯法的用得着你?你有那本事吗?有那胆儿吗?”
“嘿嘿,没有,没有,没有。”
唐心从袖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银票来,面现犹豫,终究一咬牙,递给陈良道:“这是一百两银票,你想办法交给周秀才。我不管你怎么说,哪怕是说你拣的抢的,总之只要交给他就完了。”
陈良半辈子也没见过一百两银票,眼都瞪圆了,却没立刻伸手就接。
唐心骂他:“怎么,钱多了咬手啊?”
“不是,姐,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上哪儿拣这么大的银票去?抢也没地儿抢去,周秀才那是什么人?文曲星下凡,三两句就得给我诈出来,到时我不得把你供出去?这要坏了你的事,我得多愧疚得慌。”
唐心道:“出息劲儿,你就说是你借他的。”
陈良苦着脸:“姐,你就别为难我了,就是把我卖了,砸碎了骨头,也卖不了这么大价钱。不行,这事儿我可办不来。”
唐心气得一脚踹向他脚底下的凳子。
陈良惊叫着从上头跳下来,落地时还崴了下脚,想跑又不敢,只得陪笑:“姐,你说你和周秀才借比儿住着,有什么话不能说?这银子就说是你借的,周秀才再浑也会领你的情,不比我在中间胡诌白咧的强?”
唐心怒视他,道:“废什么话?让你送你就送。”
她要能给,还有他什么事?
陈良没办法,只得接了。
唐心道:“随便你怎么说,哪怕你把我卖了呢,我也认,总之这银票你交给周秀才,让他安心看病,好好养着他那手。他要是不接,你就骂他。”
陈良嘬着牙花子:“骂?这,不好吧,我也不会骂人啊。”
唐心眉眼一立:“用不用我教教你啊?”
那还是算了吧。
陈良摆手:“不用,不用。”
他小心的展开这银票,眯眼看了半天,见上头的的确确是一百两,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姐,这银票,你哪儿来的?”
“抢的。”
“切,我不信,是朱家赔的吧?”
唐心道:“你管谁赔的?”
“也是,有来处我就放心了。姐,我不是怀疑你啊,主要是,我胆儿小,胆儿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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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良压力挺大,银票在他怀里揣着,就和烫手山芋似的。
既不敢给周嘉陵,自己揣着又怕弄丢了。
他一连煎熬了一天一夜,最终决定死马当活马医,一大早堵在周家门口。
等周嘉陵好不容易出门,他上前打了个招呼,二话不说,把银票往周嘉陵手里一塞,撒腿就跑。
周嘉陵还纳闷呢,你跑什么?
也不知道他往自己手里塞的是啥,这是做贼心虚吗?
等到看清是张一百两的银票,周嘉陵脸上浅淡的笑意也就渐渐收敛。
他望向隔壁的院墙,仿佛视线有穿透土石的功能,已经落在唐心纤弱又坚强的身影上。
因着过年,唐心的面摊儿关了。
周嘉陵不好再登门去找唐心。
并不是他多要面子,而是他知道,唐心是真的不想再理他。
一个人如果下定狠心,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掰过来的。
周嘉陵不缺决心,但他缺机会。
而唐心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亲娘也不会。
她不大出门,进出买菜都是孙氏,周嘉陵想要见唐心一面,竟比登天还难。
…………………………
年关将近,府里琐事最多,唐夫人忙得不可开交。
直到月上中天,她才处理完杂事,坐下来喝了口冷茶,轻轻捶了下腰。
她问身边的李妈妈:“小娘子和小郎君都歇下了?”
李妈妈应“是”,道:“二娘子晚饭后来看过夫人,因着您忙,她只略坐坐就被奴婢们劝回去了。”
唐夫人道:“嗯,她一向乖巧懂事,最会体察人的心思。”
李妈妈跟着附和,道:“是啊,过了年二娘子又长了一岁,亲事也该提了。有二娘子在,夫人还能轻松些,若二娘子出嫁,夫人怕是要觉得孤单了。”
唐夫人微眯着眼,由着小丫鬟捶背、捶腿,不紧不慢的道:“不急,慢慢访着吧,如今读书人多,有才学的人不在少数,大不了替她寻个家世稍微简薄的,就将她嫁在左近,彼此有个照应,想回家时,抬抬腿就到了。”
李妈妈点头。
唐夫人忽然问:“商儿呢?我怎么恍惚有几天没见着他了?”
李妈妈失笑,道:“小郎君最近几天安份的很,大抵是府外头玩腻了。到底又长一岁,要比从前懂事,说不定过了年就能安心读书,再不用使君和夫人忧心了呢。”
唐夫人却觉得眼皮跳得厉害。
对这个儿子,她疼爱得如珠似宝,但爱之深,恨之切,他不喜读书,镇日往外跑,唐夫人又失望之极。
屡屡忍痛教训他,为的就是能让他迷途知返,好好读书。
她道:“大年下的,外头也乱,你去传我的吩咐下去,将他拘在府里,不许他再出府。”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