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湾回到竹林小屋时已筋疲力尽。
她褪去衣裳,对着铜镜轻轻擦拭背后的血迹,可伤在脊骨附近,她单手够不到淤青最深的位置,故草草涂了些药膏便睡下了。
她睡得并不安稳。
光怪陆离的梦接踵而至。
『是谁在那儿!』
情急之下,她奋力冲向右侧石壁,石壁之后虽仍是寻不见一丝光亮的地道,可此侧地道的地面上尽是坚硬的石块,生生跌落于硬石之上的冲击力使她感觉身子骨都快散架了。
旧伤又添新伤,她好不狼狈地于黑暗中摸索着爬行,心中又惴惴不安,担心张启山会随时派人追来。
未焉,她见到了张日山扭曲而讥讽的面容。他举枪对准了自己,言称奉佛爷之命要将自己就地正法。
他开枪时犹从容淡然地笑着,随着一声枪响,梦醒方惊。
古潼京与汪家息息相关,她实在没有理由帮着外人而隐瞒自家人。纵然每每涉及张日山时自己都会方寸大乱,动摇立场,但掂掇过利弊后,她仍决定将张启山携人下墓之事简明扼要地告知汪家。
书写完毕后,她使信卷起,遂外出摇了摇门前悬挂的风铃。自己所驯养的鸽子可自远处循着这风铃之声飞来,风铃声清脆悦耳,涤荡于郁郁竹林间。
信中曰:
张启山,二月红等人已至古潼京,随行者约20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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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往常惯例,养父通常会在收到信件后的三日内回复,唯独此次飞鸽传书有去无回。父母亲虽寡情相待,她却无法不顾及养育之恩,简单收拾了下行李,梁湾准备离开长安回家探探情况。
刚一迈出房门,只见一黑影迅速闪至身后,猝不及防地勒住了梁湾的脖颈。他使出了十分力,势必要使梁湾窒息方可罢休。梁湾看似瘦怯,但也深谙防身之术,背后偷袭的招数她也司空见惯,故没费太大气力便挣脱了束缚,正欲反击,回首但见张日山猩红的双目,她霎时没了主意。
张日山左臂有伤,血透着薄衣渗了出来。梁湾张张口,欲言又止,柳眉微蹙,一瞬不瞬地看着杀气四溢的张日山。
『你为何要这样做?』张日山嗓子嘶哑,下唇干裂开了口子。
『张副官所指何事?』梁湾心中不解却不急着分辨,眼下瞧着张日山这般狼狈与失意,恐怕与古潼京脱不了干系。
『古潼京内,四十三人,无还。』言毕,张日山一把拉扯住梁湾的臂腕,随即旋身将其逼至木墙边,以小臂抵住她的前颈。她细细打量着张日山,他的额角也留有未干的血迹,他的眼神中再寻不见往日的平静,她只能看得见他的怨,争奈无力去解。
『我没有。』梁湾没有试图挣脱,她徐徐抬手抚摸他鬓边的伤口,手触碰到他的脸时,她感觉他明显地颤了一颤。
『这话你留着跟佛爷说去吧。』张日山以手刀砍向梁湾,她迅速反手挡之,淡然自若地道『我随你去见佛爷,无需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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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里的一切都怪阴森的,包括人。不知是不是灯光昏暗的缘故,坐在审问台前的佛爷倒真应了前些日子丫头们的描述,冷峻得不似真人。
『我不愿动刑。你自己说吧。』佛爷的声音里也透着疲惫。
梁湾自觉无味地努努嘴,其实她随着张日山回来只是想搞清楚古潼京内究竟发生了何事。从她逃离古潼京再回到竹林小屋的日子算起,距今不过短短十日,但十日内养父音信全无,张启山又莫名损伤四十余名将士,这些难道都与自己所写的信件有关?莫非养父派人围剿了张启山等人?
『我是汪家人。这点你们应该也早就知道了。』梁湾以手支颐,圆目直视张启山道。
『你是如何得知我们计划的?』
『从你家夫人的丫鬟嘴里套出来的啊。不过小丫头年龄小,口无遮拦,你也别太怪罪。』
『你所说的是我们十日前动身前往古潼京的计划,这并不是重点。』张启山的回答出乎梁湾所料。
『这怎么不是重点?你让他把我抓回来不就是为了此事?』梁湾指了指面目黧黑立于一旁的张日山,脑中速速盘点着一系列的疑点。
『十日前去往古潼京一事只是我们的虚晃一招…』张启山点到即止,转头示意张日山。张日山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纸,舒展开来递给梁湾。
梁湾盯着这纸上的一言一句,暗自攥紧了拳头。
『张启山,二月红等人已知古潼京内,此行却为虚招,其真正目的是转移汪家注意。张将于五日后真正下墓探取古潼京之秘,是时便是最佳下手之时。』
信中的笔迹与自己几乎如出一辙,绕是她本人也需得看过两三遍,方能通过笔画细处辨认真伪。这样看来,自己寄给养父的信很有可能被人拦截了,不仅如此,那人也是潜伏于张府的汪家人并熟知自己的身份,所以梁湾现在面对着两种选择。一来,她诚实告知张启山,出卖他们的另有其人,二来,她做那人的替死鬼,折损一人总比折损两人要合算些。
梁湾长吁一口气,叹道『没想到你们发现了这封信,那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这信确实是出于我手。』好了,她现在身上可是背着四十多条人命了。她斜睨了一眼张日山,他依旧摆着一幅阴晴难辨的表情。
『你想如何处置我?佛爷?』梁湾佯作怯怯地问道。
『晾着。』佛爷漫不经心地答道,而后起身离开了牢房。
『你等等。』梁湾唤住了要同佛爷离去的张日山。
在答应张日山回来见佛爷的时候她搞清楚了一件事,她介意自己和张日山隔着的那所谓的世仇,她介意他不好生照顾自己的身体,她介意许许多多有关他的事,这些个许许多多加叠在一起,令她无所适从。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张日山没好气地问道。
『我生病时那封医嘱,是不是你写的?』梁湾问道。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现在还有所谓吗?』
『你只管回答我。』
张日山拗不过她,重重地嗯了一声。
梁湾踱步至他身后,伸手去握他的掌心。『你的手心一年四季都这么冰吗?』
张日山不解其意却不想再与梁湾周璇,他毅然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就知道。』她轻声自语道。长沙城内只有一家医馆,她痊愈后曾去寻访过,医馆内的大夫年近古稀,双目老花,写起字来歪歪扭扭,与自己收到的医嘱上的字迹截然不同。那日来房中试自己额头温度的是他,担心自己看不懂字迹从而重新撰写了一遍医嘱的也是他。
梁湾浅笑,双眸噙泪,那泪一如其人固执地迟迟不肯落下。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