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御风回城时,帝行城内已硝烟四起。
分不清是火光还是血雾将大大小小的街道染得通红,狰狞怪异的食髓魔随处可见。震耳欲聋的尖叫混杂着哭声,百姓四散奔逃,守城护卫拼死搏杀,我甫一落地,先是胡乱斩了几只食髓魔,随后便打燃灵火,为趁隙逃离此地的妇孺照路。
“好干净的火,寻大人,您一定是位善良的人。”一位婆婆在与我错身而过时对我说道,她的脸上沾着不知来自何人的血液,眼中倒映着我掌心的灵火。
然而下一秒,她的身形蓦地一滞,我看见魔物的巨螯从她的胸前穿出,温热的血喷溅在我的身上。
“护城大阵为何不起作用!?”我在暴怒中将那只丑陋的魔物烧成了灰烬,高高跃至半空,疯了一般释出自身的灵力,灵火箭雨一般射向方圆十丈之内的妖物,但这终究是杯水车薪。如今帝行城东、西、南三处城门洞开,圆形的城廓就像一只被扎了三个洞的破球,妖魔潮水一般从这三处城门鱼贯而入,如入无人之境。
“钟寻,当心身后!”重虞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站在一栋民舍的屋檐上冲我大喊。
我猛地侧身,恰恰躲过来自身后的一记螯击。巨人魔立直身子后有一栋小楼那么高,那两只螯钳更是殿柱般大小,若被击中,只怕要粉身碎骨。
不过好在这东西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反应更是夸张之慢,于是我便趁着巨人魔还在缓慢挪动螯钳的当口,御风上前直捣它的前胸软肋。
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我飞向他的那一瞬间,这楼房一般的巨物,竟忽然化作一团浓黑雾气,消失了!
“不好!不是巨人魔,是雾魔!”
雾魔无形,但可任意化形,是冰原上最危险的魔种。
这时,它已经在我脚下重新凝聚成型,巨大的触肢飞上我的脚踝。我只感到身子一沉,被不可抗拒的蛮力拉拽着从半空下落,而正下方,我甚至已经看见它张开了水井一般的圆形巨口,内壁上密密麻麻地尽是生着倒刺的獠牙。
我心下一沉,只感觉自己这条小命只怕就要交待在此。
而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生命中第一次听见了无弦琴的琴声。
那是不知从何处传来两声桐琴清响,其音如泉,澄净冷冽;亦如钟磬,声浪磅礴。随着琴声尾音一扬,两股刚劲灵力如离弦之箭一般弹射而出,我只见到青白色的灵光在我眼前一闪,下一瞬,那雾魔幻化而成的触肢、獠牙,都在这寥寥几声琴音中化作了飞灰。
破碎的魔核在风中四散飞舞,我在扶摇而上的魔尘中坠落,掌心未及熄灭的灵火将尘屑擦燃,恍惚之中我看见了一个身影,帝行之光自他身后照射出来,将他的周身轮廓打上了一圈恢宏的银色光晕,在漫天的魔与灵、夜与火中,美丽得如同神祇陨落。
而下一瞬,我便被一股凭空而生的灵力托住,虽四仰八叉地落了地,身体却是毫发无损。
“姑娘,没事吧?”
他伸出手,十指修长,肤色如玉,却不知为何,指尖似在微微颤抖。
我摆摆手,自己站了起来,对他行礼道谢道:“钟寻学艺不精,多谢公子相救。”
“在下凌安。”他依中原人的礼节对我拱手一礼,“姑娘已拖住那怪物许久,在下不过趁虚而入而已。”
他穿着一身北荒游牧部族常见的雪狐裘,斑脸塌鼻,相貌寡淡,但一双眼睛却生得尤其美丽,瞳仁乌黑,明亮湿润,就好像天上的星辰,浸在人间的水里。
我转了转眼珠,自古易容术系流派千万,却无一不是容颜可改,眼神难易。此人身怀绝学,又不愿以真面目示人,来历颇为可疑。
“凌公子好厉害,”我指指他身后的无弦琴,“以琴为法器的宗门虽然不少,但能练至心弦境界的修士却屈指可数。不知公子师出何派?是嵩山太室宫?还是九华紫阳天?”
见我似是要将他盯穿一般,自称凌安的男人微微侧过头去,轻轻一笑。
“在下师承……子虚山乌有门,不知姑娘可有听过?”
“呵呵,没有。”我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不过有道是英雄不问出处,公子救我性命,待大乱平定,钟寻自当重谢。”
话虽如此说,我心里却明白,只要过了明天,这人便不会再记得我了。
重虞从梁上跃下,蹲在我的肩头,担忧道:“帝行城的护城大阵原本敏锐异常,然而此番在如此猛烈的妖袭之下却毫无反应。你先前怀疑帝行城中有内鬼,现在看来是板上钉钉了。”
我点点头,望向神灯帝行之下巍峨高耸的烛龙殿。烛龙殿独立设置的防护结界此时金光大涨,不断将那些飞扑上去的妖魔烧作飞灰。
“回烛龙殿。不论如何,先打开护城结界再说。”
我提步欲走,但身后有人追了上来。
“凌公子?”我转身看着他。
“若有难处,在下愿意略尽绵力。”
他神色轻松,周遭火光跃入他的眼底,却也仿佛被融作了星光一般,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公子的意思是?”
凌安笑笑,负手向烛龙殿方向望去,悠然道:“神灯帝行高悬天穹,浩如盈月,又非藏在暗室之中不见天日的秘宝。若他们的目的仅仅只在神灯帝行,为何不直奔神灯而去,反而要任由这些妖魔漫无目的地在城中四处屠杀?如今这满城群魔乱舞,可有几成是在进攻烛龙殿结界?”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浑身血液犹如凝结。
“寻姑娘,帝行城中……究竟还有什么别的秘密呢?”
我的指尖开始颤抖,师父苍老的呓语在我耳畔响起:昭旸……才是唯一的希望。
我看着如巨塔一般将烛龙殿笼罩其中的结界,满城妖乱之下,结界让烛龙殿成为了血雨腥风中最后的净土,且同时,这也意味着这座神殿不会再受任何外界的干扰,没有人可以进去,也不会有人知道里面究竟正在发生什么。
那些平常没有权力进入烛龙殿,或者进殿之后也不得其门之人,现在正可大开拳脚。
原来如此,那些妖魔的目标不是神灯帝行,恐怕正是锁在烛龙殿龙魂龛中的神灯昭旸!相比于依靠历代城主命灵支撑燃烧的神灯帝行,昭旸才是真正的太古神迹,神光虽灭却蕴灵无穷。在帝行已经摇摇欲坠的今日,昭旸才是真正的希望!
灯下之黑,灿烂可怖。
我再也顾不得许多,拔腿便向烛龙殿跑去。记忆中依稀有些妖魔袭扰,但全都化作了风中四散的魔尘。我仿佛看见了浑身是血却依旧独力苦撑的师兄,以及在一片火海中恍惚游走、微垂老矣的师父。照世神光之下,原来遍地都是朝不保夕的生灵……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