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秉竹脚步顿住。
何瑶瑶又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狠毒的人。李叔叔好歹是你的亲生父亲,你也忍心把他送进去?”
“他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一点旧情都不念,居然勾结别人举报自己的父亲!李叔叔知道了不会原谅你的!”
周围没有什么人,连风都是萧瑟的。
何瑶瑶一句一句地说,以为自己抓到了他的把柄,心里又愤怒又痛快。
然而李秉竹回过头来,嘴角轻轻勾起。
他目光漫不经心,淡声道:“你觉得会有人信你说的吗?”
何瑶瑶哑言。
的确,她只是机缘巧合下偷听到的,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即使她就这样告诉别人,也没有人会相信她。
儿子怎么会把生父送进监狱呢?
没人会相信。
何瑶瑶攥紧手指,咬住嘴唇。
最后沉声说出一句:“你真狠毒。”
李秉竹冷呵一声,没有回复,而是回头继续走。
他如今个子已经很高了,身材依旧很清瘦,但他背脊挺直,走路很稳,看起来风清霁月,很有风姿。
然而与外表相反的,是他满是讽刺的内心。
狠毒?
他这样就算狠毒了吗?
李知山自己做错了事,他只是收集证据,然后发给调查人而已。抓捕与审判全是经过法律程序的,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什么都还没做就叫做狠毒,那当他真的做什么时,又叫做什么呢?
更何况原谅……
他李秉竹用不着任何人的原谅。
.
李秉竹上楼回“家”。
李家被查封了,他也不住在这边了。可他总会偶尔过来一趟,静悄悄地不让任何人发现。
有人看见,只当他回来取东西,一个劲地可怜他。
可他自己知道,那个空屋子早被搬空,哪里还有什么东西。
而且可怜真是个令人生厌又恶心的情感。
隔壁阿姨一直开着门,一眼就瞅见他,连忙大声叫住他,问:“你最近上哪儿去了?”
李秉竹素来不理这些人,把钥匙插.进门扣。
隔壁阿姨也习惯了,走出来说,“刚有个小姑娘来找你,长得挺漂亮的,是你女朋友?”
李秉竹开门的手一顿。
身后那人还在说,“唉也是可惜了,那姑娘看着家里条件挺好,身后肯定少不了人追。你家里现在成了这个样子,还有个蹲监狱的爹,哪个姑娘愿意跟啊……”
回她的是一道关门声。
她翻了个白眼,嘲讽道,“还不愿意听,老娘又没说假话!”
李秉竹靠着门,垂着头,捏紧了双拳。
半响,他又松开,盯着落满了一地的便条。
刚刚开门时,从门缝中飞出来许多张来。
应该是有人故意塞进来的。
他蜷了蜷手指,蹲下去捡起来。
便条上是很熟悉的字体,都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行的字。
——“你现在怎么样啊?”
——“我有点担心你,能不能和我说说话啊?”
——“你是不是故意不理我啊?”
李秉竹嗤笑一声。
宋歆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她以为他是躲在屋子里不出来吗?还要用这种方式来问。
可接下来他又笑不出来了。
——“你骗我,你根本就不在附中。”
他捏紧便条纸,眼眸黑沉沉的。
没错,他骗了她。他根本没有报附中,或者说,他没有填任何一个学校。
他拖到了最后一个,老师相信他,让他自己交上去,不超过时间就行。
所有人都以为他报的各个名校,可结果是,他拿着志愿单,拖过截止日,没有填去任何一个学校,也根本没有上交。
李知山整日浑浑噩噩,他是公司的会计,却联合其他人做假账。如果不是他把文件落在家里,李秉竹不会知道问题有多严重。
李秉竹懂得一些法律,知道这件事情如果暴露,李知山绝对会进监狱。但如果及时止损,也可以得到挽救。
他考虑了很久,最后借用不正当手段,收集一切证据,匿名发给了市警察局。本来就有人在调表,证据一得手就展开了抓捕。
李秉竹还记得那天他来到李知山的公司,亲眼看见一群身着制服的警察冲进去,然后又押着一个高瘦男人出来。
外面围绕着记者和围观群众,事件被一点点闹大。
哄闹声与众生百态。
而他站在人群之外,表面与内心俱是平静。
何瑶瑶说的没错,的确是他亲手,一步一步地把生父送进了监狱。
狠毒吗?
大概是的吧。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
过了几日宋歆又来了。
她这次来得早,小院子里还有人在晾衣服。
李秉竹隔壁的阿姨冒出头来,显然还记得她,招她过来:“小姑娘,又过来找李秉竹?”
宋歆走过来,乖巧地应了声。
小姑娘长得俏,眉眼特别招人喜欢。那阿姨细细地打量她,然后笑,“你们俩什么关系呢?前几天李秉竹还回来过,就你上次走了后呢。他没联系你?”
宋歆摇头,说没有。
她也想联系到李秉竹,可李秉竹似乎总躲着她,不给她一点机会。
那阿姨转了转眼珠子,笑,“你读哪个学校?多少岁了?”
宋歆有些警惕,走到另一边去敲门,装作没听见。
结果那阿姨还跟出来,又问了一遍。
宋歆只好简单地告诉她。
那阿姨似乎对宋歆特别感兴趣,一直跟在她旁边问问题。几次宋歆想问关于李秉竹的事,都被那阿姨转移了话题。
正当宋歆不耐烦之际,她手机响了。
拿出来一看,就被上面的来电人吓住了。
她顾不上什么阿姨了,连忙跑到楼下去,一边接听电话。
宋歆很是喜悦:“小竹子!真的是你吗?”
那边呼吸声浅浅。
宋歆很想问他最近的事,可又怕自己会说错话刺.激他,于是她闭口不谈之前发生的大事,而是小心翼翼地问其他的。
“你现在在哪儿啊?最近天气变凉了,你记得多穿点啊,不要感冒了……”
小姑娘滔滔不绝地叮嘱他,却丝毫没有提及最近发生的事情。仿佛只是普通的分开数月而已。
李秉竹黑眸如墨,捏紧了手机。
宋歆最后柔声问,“我可以见见你吗?”
“我有点想你。”
宋歆说话素来很温柔。
可耳边的话语愈是温柔动听,李秉竹愈是觉得浑身冰凉。
想念一个坏人吗……
他扯了扯嘴角:“宋歆,你好不好笑?”
他话语有些冷淡嘲讽。
宋歆心有些慌,弱弱地叫了声“小竹子”。
李秉竹心一抽,而吐出的话却如刀子,“谁他.妈是你的小竹子,你几岁了还玩这种幼稚游戏?不觉得恶心吗?”
宋歆僵在那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有些话一旦开口,就会越来越顺利。
李秉竹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地盯着那边的宋歆。小姑娘立在楼口,低垂着头,露出一截下巴白皙脆弱。
他狠心继续说,“谁想和你上一个高中,你没断奶?还非要人陪着?”
“……”
一片静默。
双方都没有说话。
“你太过分了。”
娇弱的少女缩了下身子。
抬手抹了下眼睛,声调哽咽了下。
李秉竹抿唇,然后紧捏手指,制止自己想要上前的动作。
“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宋歆说完挂了电话,就不管不顾地跑出了小院子。
她眼眶红红的,一直低着头,不想让别人看见。于是她直到走出去,都没有发现不远处大树背后的身影。
李秉竹定在原处。
一直到视线里看不见她的身影,才放下耳边的手机,浑身僵直。
他皱眉,目光隐忍而悲痛。
他又一次伤害她了。
许久之前,他说过不会再伤害她一点,没想到没过多久,他自己动手摧毁她的感情。
但这样也好。
少女像处于温室之中的玫瑰,美丽娇艳而脆弱。
从前他只能站在玻璃罩外观赏,不敢采摘。而现在,他被剥夺了进入花园的权利,连观赏也不允许了。
他不敢再靠近她。
他害怕自己在这种温柔幻想中沉迷,然后一点点扩大念想。他怕有一天,他会忍不住打碎玻璃罩,带着满身荆棘,不顾她意愿地把她带走。
那时候,她一定不是快乐的。
.
宋歆再也没去找过李秉竹。
她像从来没发生过这件事一样,回到学校,继续享受着高中生活,学习、玩乐、交朋友……
然而母亲最了解女儿,杜如月观察了一阵后,皱着眉问她:“歆歆,你最近不开心吗?”
宋歆愣了下,然后摇头。
她仰着头笑,清新而明媚:“没有啊,我每天都很开心。”
杜如月叹了口气,知道宋歆不想说。
小姑娘长大了,心里藏了不愿意告诉他人的秘密。然而如果不开解,小姑娘又很容易陷入纠结之中。
杜如月最后轻声说,“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妈妈,妈妈一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宋歆笑着说“好呀”。
她笑起来脸上没有一点阴霾。
但在杜如月看不见的背后,她隐下笑容,嘴唇下撇,目光暗淡下来。
鼻子有点发酸,想哭。
但不能,必须忍住。
生活中不仅仅只有一种情感,宋歆不想因为自己的悲伤,而让周围的人担心。
她规定自己,只准伤心一会儿。
伤心一会儿之后,再怎么也不准乱想了!
他既然不喜欢她,那就不喜欢吧。
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她干嘛非这么在乎他?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