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天文学 > 其他小说 > 捧星 > 第30章 贰拾玖(上)曾有风华动九天
    “哭泣,只在今天哭泣。哭够了,以后就不会再哭了。

    要振作起来,完成他未竟的心愿,也完成自己毕生的梦想。

    现在只要哭泣就好。”

    婚礼去繁就简,连传牒诸天欢宴宾客都一概省略了。这本是世间难得窥见的无双盛事,自昆仑山开派至今,有过婚史的掌门可谓寥寥无几。

    夜半清寒。

    新婚燕尔的当时双璧,坐在绰约的烛光下,各怀心事,相对褪红衣。两片星云在天幕上暗通款曲,一是形若巨龙的钻石星云,一是翩如凰鸟的金品星云,僭越星渊,过数星天来相会,极尽飘逸凝视之态势。龙凤呈祥,世所罕见。丹冠霞帔似有晓寒轻缀,独挂妆台静对罗绡帐。他亲赠于她的离别,有很多话想要说,却已经说不出口。

    是夜,情路双修。沧楉的修灵境界直抵绝天圣境顶层,增巨星一颗,而长崆堕境七成,魂入虚无妄境,孱弱得像是一个垂髫小孩。

    这样确切的爱,一生唯有一次。

    “你不许走。”睡梦中沧楉犹在呓语,指甲死死掐进他的肉里,生怕他会溜走。

    “我不走。”

    “我害怕。”

    “不怕,有……”

    “我在”两字却如鲠在喉,没有说出口。沧楉侧过身,猫在了长崆的怀里,笑中带着泪。

    长崆凝望着熟睡中的佳人,彻夜未眠。

    黎明总会到来的,离别也总会到来的。

    云外天将曙。长崆在沧楉的额头轻轻一吻,然后执笔蘸墨,给她画了个花猫脸,并在妆台上构建了一个秘境,秘境中藏着玄傲剑;事毕,他便随手拿起一件长袍,蹑步出了乾坤殿。

    “有朝一日,你若有闲暇,就把我的衣冠还葬于不夜空城,虽然那里已成为废墟,但毕竟还是我的故乡;就像你,也梦想回到天泽镇一样,虽然那里也已成为废墟。

    原来,我们都曾是无家可归的人。

    昆仑山就交给你了。”

    长崆掠下怒云,驭剑来到了皇州。这个他所深爱的世界,脚下是青翠的山峦,头上是血云翻滚,他去意已决、打算在这里了结自己。

    “我本可成魔,绝了茕涯的归路,代其统领整个魔界,谁能挡我锋芒。

    我本欲弃苍天,只因她在这世间,我宁可赴死。

    希望她好好地活下去,希望她执掌风花雪月,创造一番盛世清天。

    不负所托。”

    话音刚落,沧楉化成一道流光坠落,匆匆地跑来,满含热泪跪在了长崆的面前。

    那一年,天道惶惶失有常,他与二十岁的沧楉,生离死别。

    他说:“沧楉,我已经回不去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让我去死吧,唯有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

    “长崆,不要啊……”

    掉头一去是风吹黑发,回首再来,已是暮雪千山。

    褪去红装,换却白衣素缟。

    往后的很多年里,沧楉的足迹再没有出过昆仑山。乾坤殿青灯半盏、寒衾一枕便荒凉了她无尽的时光。而每到花开时节,敕天凌都会落在乾坤殿的屋顶上,雪花很快沾满他一身。他遵守了当初许下的承诺,他迫切地想看到她是否安好。每年的灵荷都开得特别绚丽,韡晔无双,万朵有余,极具盛世妖娆之姿,与乾坤殿的冷寂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昆仑山被世称飞绝寒域,终年飘雪,此间岁月漫长而孤寂,曾经在修灵品经之余,沧楉是最喜欢跳舞的,她的舞姿堪称诸天一绝,翩若惊鸿,可作雪上飞。她曾日夜兼程在他的眼前心上起舞,飘袂带雪,灿若玫瑰,为亘古冷寂的昆仑山增添了一抹惊喜且绝美的亮色。

    而在长崆灭寂以后,沧楉形单影只、再也没有跳过舞了。

    她说,昆仑山只剩下她一人,舞,没必要再跳了。

    她说,与其跳舞,不如好好的睡觉。

    她跟帘汐魂脉相承,始终都是嗜睡的人。而且,是在哪里都能睡着的那种。更令人嫉羡的是,她还是睡起觉来特别美、且没有谁能伤害她的那种。

    在长崆死去的那一年,沧楉从夏至时的灵荷初绽,一觉睡到了灵荷尽数凋零的冬至时节。当最后一片残荷带着凌寒气息,缓缓落在了她的眉间,映入天门里的冰花雪月,她才从漫长的梦相中惊醒过来。

    她滞留在了和长崆初遇在云沧的那段时光里。虽然,那只是他万千灵影中的其中数个,每个灵影被激发出去后,便会带着修灵者此前的全部记忆。

    犹记得,那座空城的余晖拉得特别长,铺下一个孤单的剪影,沧楉因和父亲走散,而满怀悲伤地坐在了树下。无限空静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道清澈的声音:“小花猫,你在哭什么啊?”

    十岁的沧楉抬起头,没有看到人。她低下头,继续嘤嘤地哭着。

    半晌的闃静过后,空中有了细碎的落叶声,遮去半边光影,使沧楉的眼前趋于一片昏暗。

    轻而绵柔的风吹过了整条街道。

    “你是迷路了吗?”

    沧楉缓缓抬起脸来,在婆娑的目光中,显现出一个十五六岁少年的身影。她立即破涕而笑,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飞奔着朝他扑了过去。“是人族,我终于看到人了耶。”

    始料未及的是,沧楉扑了个空,生生砸在了泥地上,沾了满脸的灰尘。那少年早已闪躲在一旁,神色冷静异常,漠漠地道:“你不要碰我,我被凡人碰到就会消失的。”

    沧楉从泥地上爬了起来,雾气濛濛的眼眸中,满是委屈和困惑:“你是天神吗?你的眼睛居然是幽蓝色的,好漂亮啊。”

    但见少年英俊挺拔,面容清冷精致,宛如天山净雪凝聚、雕琢而成;头发漆黑如墨,纶巾微微扬起,如同酽冽的溪流;眼睛幽蓝如同深邃的海洋,虹膜上一道白色六芒星的图案,隐隐透着孤傲,且幽远的光芒。

    他唯美的像个剔透的瓷少年,赏心悦目。

    如此动魂的画面就摆在跟前,沧楉却不能触碰,不能据为己有,她很是不甘心,便卯足了劲追着他跑。只是每次快要碰到他的时候,他都会移动极快,狡黠地躲避开来。

    “嘭……”

    突然,沧楉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了一下,只觉脑海里嗡鸣阵阵,便头重脚轻倒在了地上。

    “你果然不是人,居然拿锅铲打小孩!”沧楉瘫坐在地上,瞪大双眼望着那少年,“呜呜呜,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

    “都说了不能碰我,你怎么这么犟呢。”少年依旧眉目清凉,愣怔了半晌,便把金锅铲伸将出来,语气稍显柔和地道,“来吧,我来送你回家。”

    沧楉激动得一跃而起,张开手,就想去抱住他的大腿。不料狭路相逢,电闪雷鸣,她又被金锅铲狠狠拍倒在地上,痛到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乖乖地抓着锅铲,要是再试图碰我,我就把你挂树上晒成咸鱼。”

    “我只是想牵你的手而已嘛。”

    “不能牵手,只能牵着锅铲!”少年强调道。

    “你这锅铲滑溜溜的,就不能换成拐杖吗?”

    “不能,我还得靠它食人间烟火的。”

    沧楉嘟哝着“哦”了一声,便站起身来,心甘情愿地拽着锅铲,跟着他往街衢上走去。

    笑逐颜开,灿若烟霞。

    黄昏下的大地,夕阳如同棒槌,敲打着无边的暮鼓。

    斜晖瑰丽逶迤,拨动着暖暖炫光,空城和她温馨无比。街衢上弥漫的清亮的脚步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缘分和力量,敲开了未来风起云涌的命运。那时候,有一个人能陪着她走下去,哪怕是迷路了天黑了,她也可以安然自若,不问前程。

    “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在天,你在地,何须挂记一个名字!”

    “我叫裴沧楉,出于礼仪,你是不是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啊。”

    “我可不想知道你的芳名!”少年迎着余晖,微微侧过脸来,声音清脆地道,“以后不要跟陌生人回家了,若是有缘,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晚风灌进街道,他远去的身形闪烁片刻,便再也不见了踪迹。只剩下、千万缕黄金般的光辉直破暗云层,普照整座城池。

    沧楉愣杵在街口,静静地望着他消失的地方,感到怅然若失

    “你不是陌生人啊,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她在心里嘀咕道,冥思许久,却想不起何时何地见过他。

    天光四合。

    每逢此时,人们即将进入梦乡。琴族的流浪者总会把歌声幽幽地奏起,穿透夜幕,萦回在大地上,宛如绝世的天籁。梦里的人在跳舞,在唱歌,在遥望星空和大海,在与最爱的人纷纷相遇。

    一个远远的微笑,便足以释怀曾经的悲伤。

    沧楉站在黄昏的入口,举手鸣誓。

    “我,要成为他的梦。

    那个超凡脱俗的少年,那个送我回家的少年,那个坐在云沧仰望的少年,他,也是我的梦。

    有朝一日,我们要成为彼此、最完美的梦。”

    到时会很高兴,再见到他。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