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天文学 > 其他小说 > 捧星 > 第18章 拾柒未解相思在眉边
    “我听见回声,来自山谷和心间。

    以寂寞之镰收割空旷的灵魂,不断地重复决绝,又重复希望。

    终有绿洲摇曳在荒漠。”

    婆娑渡口,立着一老翁,身披蓑衣,腰配白玉孤刃,枯槁的手紧紧握着桨橹。既不肯将姓名告之,也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遥见沧楉郁郁而来,老翁背过身去,不忍地问道:“姑娘,你有何苦?”

    沧楉眉眼低垂,黯然道:“我于红尘中亏欠太多,想要弥补。”

    “逝者不可追,生者当勉励,前路艰险,你不如归去。”

    “我有一剑慰苍生,纵横风雨渡千劫。但求枯骨作前程,不使肉身成苟且。”沧楉面容清素,一字一句地道,“我既来此,便无退意。”

    老翁低低叹息了一声,深知不可将其劝退,遂折衷道:“我可渡你一程,只需你应诺我一件事情。”

    “你且说。”

    “流云峰下,烟霞树前,留有爱妻衣冠冢,你若路过,代我向她问个好。我这辈子是已经回不去了。”

    流云峰乃是移星皇朝的帝陵所在。皇朝创立之初,便在星塃城外寻一风水宝地营建皇家陵寝,至此已十年有余,初具规模。

    两年前,沧楉在前往帝都的途中遇袭,同行者皆遭杀戮,尸骨被野狗啃食,唯有她生死未明。七皇子沉痛之下,便将其衣裳敛葬于流云峰下,以示悼念。

    彼时皇子年少,误以为婚娶事就像过家家,遂悲切而幼稚地刻下了碑文:“爱妻裴沧楉之墓。”

    立碑者:顾之澜。

    于花灯辉映中前进,老翁摇着橹的手一直在颤抖。凝胶般的黑暗难见只影,风的流动也带着粘稠的意味;惆怅的始终是此间行客。

    老翁紧紧盯着船头上的女子,其娉婷绰约之姿,让夜色沉迷。

    兰舟晃悠悠行进了半个时辰,又仿佛回到了原点。

    沧楉浑然不知。

    老翁停棹,缓缓侧转身道:“姑娘,前面不远处即是弥生海,我只能渡你到这里了。”

    沧楉握紧紫玉刃,飞下兰舟。

    “姑娘。”老翁突然抬起头,沉闷而嘶哑地喊道,沧楉回过身去,静静地看住他。他欲言又止,喉咙便在打转,眼角唯有两颗泪珠滑下,滚烫灼心。沉吟半晌,老翁只平静地续道:

    “珍重!”

    沧楉欠身以示感谢。她的微笑,漂亮而落寂。

    他很心疼。

    心疼是装不出来的。

    老翁抓起桨橹,摇晃着枯瘦的身子,渐渐消逝于浓黑的彼岸。

    唯有桨声灯影无限涟漪。

    沧楉沿着花岸,蹑步前行,紧赶了一会,仍不见弥生海,心中便怀疑自己是不是迷路了。她遂原路折回,到了刚刚下船的地方,恍惚觉得眼熟,仔细一看,原来这里居然是婆娑渡口。

    沧楉骇然:难道幽冥两重也有宰客的黑船吗?什么流云峰下烟霞树前,竟也是骗人的托辞吧?

    “流云峰……”沧楉忽然凝神定住,似是想起了什么,半晌,她便神色匆匆,在渡口上一边来回奔跑,一边大声地喊道,“顾之澜,你出来啊,我知道刚刚是你……”

    黑暗浓稠似墨,许久,并未见有回应。

    唯回音浩淼飘漾无穷。

    “你不是想知道香橼什么时候开花吗,你不是想知道我的故乡是什么样子吗,你不是想知道我喜欢的是谁吗,你回来啊,我都告诉你,你快回来啊!”

    我知道是你,你为何不愿出来见我?

    以为不见,我就能把你忘记吗?

    若尘缘已尽,唯遗忘是最好的告别,顾之澜始终没有出现。那个摇着桨橹身形枯瘦的老翁也没有再出现。

    有些人一旦决定离开,便不会再回来了。

    沧楉知道他在远处注视着自己,只是这段距离,如同不可逾越的鸿沟,令她无计可施,且心力交瘁。

    沧楉瘫坐在湿地上,神色倔强地、静静地望着水面,于凝滞的黑暗中,耐心描述着她儿时的光景。

    “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话的。昨天在梦里,我还梦见了我的故乡。我回到了天泽镇,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棵荫蔽数十里的香橼树。树下即是风凌渡口,父亲说,他就是坐在树下垂钓的时候,遇见我的娘亲的。在娘亲来到天泽镇的那年,香橼树第一次开出了白色的花瓣,六瓣金芯,蔚为壮观。世人都说我娘亲是一个绝世美人,明艳不可方物,她站在院子里,望着头顶上的香橼,不说话,就已非常美好。

    春天里花开漫野,清泉酽冽,最适合跑在树干上放纸鸢,或带着糍粑和营帐,走到枝干的末梢,去远处观赏风景。夏天是清脆的蝉鸣,碧绿的稻田,和自制的水果冰沙,于满天星光下,坐在巨树上,轻摇罗扇扑流萤,一轮孤月下一棵孤独的树,是一种不可企及的静美。秋天来临时,香橼依旧绿的发亮,徐徐吹来山间清爽的风,于是稻田熟了,山里时常飘来果香,我们踩着树干,在末梢将其压低,就能采到好多的野果子。天泽镇的冬天从来没有落过雪,隔着万重山,北溟的风吹不到南域,南溟的云却总是往北飘,人们见过三千浮世的繁华,却唯独没有见过雪。于是在我出生的那一夜,大雪纷飞,落满了整个南域。

    人们都说,我是世上的风花雪月,可是我却为天泽镇带去了灾难。在我离开故土的时候,有铸魔团移山掩埋了整个镇子。对此我时常心怀愧疚,不得安生。

    顾之澜,即使你不渡我去弥生海,我还是会想办法,走到那里去的啊。我要把他们带回来,我要亲自,把紫玉刃还给你。

    若是以我的性命,可以阻止你们成为绝魇,我愿为此一试。”

    正言语诱引之际,沧楉眼力奇绝,即使身处幽冥两重的黑暗中,也能借着水里的盏盏花灯,看到远处有一艘兰舟正慢悠悠地晃荡着。那位老翁颓坐在船尾,脱下蓑衣,露出了一身显眼的银甲,他的白发在空中飘舞,空中是压抑而低沉的抽噎声。

    沧楉知道,他就是顾之澜,正在不远不近处,想要靠近,却又不能靠近。

    他已经在那里漂流了半个时辰,听着沧楉的低喃,痛哭失声。

    世间离恨莫过于斯。

    流水无声,偏偏生涟漪,兰舟有信,杳杳失归途。迷失于流水与孤舟之间的人,何曾想过要从此成谜?

    若能寂静欢喜,谁愿承受别离。

    沧楉紧紧地盯着那艘兰舟,哽咽道:“顾之澜,我想带你回到我的故乡去,你一定会喜欢那个地方的。

    你快回来啊!”

    老翁擦了擦眼泪,怕是忍受不住,便站起身来,划着船迅速地远去。

    他终于还是走了。

    沧楉泪满双颊。

    兰舟去渡口百余里,戛然停在了一间客栈前。

    屋前一位自称“藏殊”的白胡子老头正似睡非睡,悠然垂钓。眯眼见顾之澜悲伤沉溺,不愿动身下船,老头便扔下竹竿,慨然站起,敛衣落在了船头。

    “臭小子,怎么去那么久,还以为你把我的船偷走了呢!”

    顾之澜卸掉假皮假发,怔怔的,不答话。

    白胡子老头圆眼一瞪,跳起脚在船头蹦了两下,害的小舟不停摇晃,顾之澜措手不及,直接被晃倒在了船板上。小老头真调皮。

    “你信命吗?”

    顾之澜抬头道:“不信。”

    “不信?那你站起来,我带你去聚星!”

    顾之澜被那气势慑住,目瞪口呆。

    “大男子汉自暴自弃成何体统,能不能长点儿志气,我是看你天资尚可,悟力甚佳,便有心传授你修灵境界的。”

    “你真的是修灵者吗?”顾之澜满脸惊喜,蓦地腾起身来,追问道,“那你答应过我要度化死于首阳山上的数千英魂,可曾办到了吗?”

    老头睥睨道:“我已用魂灵术化解了他们的怨气,送他们经六道轮回,重归于人间。”

    顾之澜满目含泪,跪地道:“我已放下尘缘,我愿随你聚星修灵。”

    老头捋了捋胡须,叹息道:“你把她送走了?”

    “我走时,她还坐在婆娑渡口,不愿离开。”顾之澜戚戚地道,“不过她衣着单薄,受不了此间的阴寒,应该很快就会回去的。”

    “她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女孩,只是啊,这方世界不属于她。”老头目光幽远,沉下声道,“你要好生随我修灵,将来才能帮她度过一场浩劫。”

    “之澜定当竭尽全力,在所不惜!”

    “你和裴沧楉是非常好的朋友,你们以后定会再见的。”

    言及至此,老头便弃了客栈,由顾之澜摇着船,于灯影桨声中,往未知的深处驶去。

    婆娑渡口的阴寒沁透于全身,沧楉衣着单薄,冻得瑟瑟发抖。她便起身,步履踉跄着,打算顺着水流走到弥生海去。刚走没几步,突见一道金光裂空而来,落在了沧楉的跟前。她还来不及问话,那位从光团中走出的黑袍男子便长袖一挥,将她席卷至空中,不知所往。

    再回到北溟,已是在数日之后。

    从幽域风风光光走了一遭,沧楉的心境已不再悲凉。她在海滨徘徊了片刻,也没有等到那个救她回凡间的男子,那个于她心里透下片片暖晖的人。若非他及时出手,恐怕沧楉已成为了冥帝的新婚妻子。她可不想嫁给那个邪魅猖犴的怪胎。

    此等再造的恩情,她怎可随意受之!

    沧楉等待未果,便曳着红裙,往云中的方向走去。

    风雪虽已停歇,然坚冰依旧万里,行走其中,只觉得酷寒异常,连步履和头发都略显凌乱。

    天地萧瑟中那一抹纯净的鲜红,显得极其灵动。摄人心魄。

    此去云中数百里,沧楉不敢歇停,累了就坐巨石上缓缓,渴了就嚼点冰雪解解,沿途荒凉得很,难见其他生灵的踪迹,饿了只得忍着。

    孤独而渺小,是沧楉此时最真切的感受。

    诸天六界何其浩瀚,世间强者何其繁多,唯有她去过幽冥两重后才真正的明白。

    而有更广阔的世界正等着她去跋涉。北境的这方天地倒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行进了两天两夜,在第三日清晨,沧楉终于蹒跚着,抵达了云中城外。

    朝暾下的云中早已换却了另一副光景。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