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的狭道,原是毫不起眼的山间小路。
这一日,忽然火光通明。
连漫天的乌云都遮不住这火光。
还有人群的嘈杂,连魑魅魍魉都要避退三分。
九州太大了,大在千条江泊万座山峦。
九州也很小,因为九州的人就这样聚在了一起,齐齐望向山头那座小小的庙。
他们想上山,每个人都想获得那件至宝。
可上山的路只有一条。
路上站着一个女子。
白色的衣衫无风自逸,头上还戴着一顶大大的斗笠。
她便是陆涵雪。
她就站在那里,像一堵墙,阻挡着众人前进的步伐。
但这是九州。
九州的人聚集的地方便是九州。
九州的人各怀道法,又怎会在意这个站在山路上孤零零的身影?
总有人会先动。
那尖腮的男子,眼中流着灵动的光芒,像是再难以按捺。
所以他动了。
只动了一步,便已到了涵雪的面前。
“缩地成寸!”
人群中有人叹道。
可谁又能知,这一步也是最后一步。
涵雪也动了,如同一缕鬼魅,抵在了那人的身前。
他还想动。
却已经动不了了。
胸口深深的掌印直入三肺。
那人惨叫一声,滚下台阶。
这一身的修为,怕是没有数十年再难以复原了。
山下的人开始动容。
因为那人叫做荀录,是兖州梵竹台的一名高手。
他在九州成名已久,凭着一双能够缩地成寸的双足,任谁都不愿与这样的人为敌。
涵雪摇了摇头。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九州之中,人人都尽力的隐藏着自己的修为道行,没人愿意在人前展露。
更有甚者,昨日还是那默默无闻的护院。
一朝之间竟已得道飞升。
所以才有人能够仅用一名便能吓退万敌。
可这个荀录却着实让涵雪有些失望。
除了脚力能够称道之外,无论修为灵力都一无是处。
山脚下忽然间沸腾了起来,嘈杂的声响开始不绝于耳。
“来者何人,敢挡九州诸豪杰的路?”
“报上大名,否则我们一拥而上,定让你尸骨无存。”
“老实告诉你,今天西峰寺的圣僧也到了,若是识相的便从山道上滚下来。”
涵雪静静的听着,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昨日,她问猫。
若是那九煞女尸吸饱了修道人的精血,是不是就算苏澈赢了。
猫应了一声,说。若是那天你拿走清源珠。苏澈便不会赢,那些修道人也就不会死。
可你不愿。
现在你又该如何选择?
是杀千人救数人。
还是放弃所有的选择,同猫远走高飞。
“涵雪还有第三个选择。”她决绝的说道。
猫静静的等着,望向窗外。
这庙太小了。
容不下一个阴仄的苏澈,一只痴呆的狐狸,还有那只忧心忡忡的猫。
这虽是你的身体,但猫却不想死。
所以,加油。
“加油。”
涵雪站在山路上,默默的蠕动双唇对自己说道。
山下人群的鼎沸已经到达了顶点。
忽然间,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压住了山下所有的鼎沸。
“全都安静下来。”
那声音如同洪钟,竟让山丘都轻轻震颤起来。
一位僧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鹤发童颜,穿的确是一套普普通通的灰布僧衣。
这僧衣很普通,却挡不住那僧人一身的浩然正气。
涵雪心想,这应该便是西峰寺的圣僧了吧?
谁知那圣僧仿佛是看穿了涵雪的心思一般。
口颂了一声佛号,道:“正是在下,贫僧隴山西峰寺法号大衍。”
“大衍禅师。”涵雪点了点头,算是还了礼。
大衍禅师又颂了一声佛号,道:“贫僧不愿见那血光之灾,遂与九州诸杰前来此地,却不知姑娘为何在此挡路,下手又如此狠毒。”
“这山上有人布下了血煞大阵,我挡在这里便是不想让你们上山,免得被煞尸吸了精血。”涵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淡一些。
其实她心里紧张的很,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心脏好像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一般。
就好像先前挡住公孙康的那一下,实在也是因为把握不了分寸,才差点把人都给打死了。
可这些事现在又怎么好去解释。
涵雪只觉心跳的厉害,更是只能装作淡定,双眼紧紧的盯着鞋面,好让那斗笠压的更低一些。
但山下的人又怎样轻易买账?
她的话刚说完,这山下的人又沸腾了起来。
“血煞大阵?好大的口气,你可知布下那血煞大阵需要十八个只剩一魂三魄的处子方能成型。”
“就是,若是那山上有煞尸,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怎么能活着下山的!”
“别信她的,她想独吞宝物,我们一起冲上去,还怕一个丫头不成?”
“诸位安静,可否听贫僧说上一句。”大衍禅师又高喊了一声。
众人这才又静了下来,可效果却是大不如前。
人群中到处都是窃窃私语,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大衍禅师在原地走了几步,道:“贫僧来此并不是为一瞻那仙器尊容,更不是来与诸位抢夺仙器。自古仙器有缘人得之,贫僧绝不奢求。贫僧来此只是因为夜观星象,这梁州之地血光重重,为此掌门方丈才特意令贫僧前来以防不测。这姑娘说的话,贫僧虽不敢断定真伪,但若是山上真有那血煞大阵,今日来此的道友怕是凶多吉少了。”
“那若是根本没那血煞大阵又该如何?”
人群中有人高喊了一句。
霎时间,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局面又混乱了起来。
距离子时一刻已经不足须臾之时,许多人畏惧大衍禅师德高望重的地位。
但相比那宝物而言,这地位又变得不太重要了。
“仙宝出世的时间就要到了!”一个穿着淡蓝色道袍的道人走出人群,“贫道徐州太乙府宋子阳。贫道想问一句,若是姑娘满口谎话,就是为了拖延时间令歹人夺得仙宝,又该如何?”
“是啊,这又该如何?”山下立即又有人起哄道。
这九州之地,太乙府与西峰寺也算是并驾齐驱。
先前大衍禅师说话之时不敢有人插嘴,可此时太乙府有人跳了出来。
山下众人的心思不禁又开始活络起来。
大衍禅师歉意的看了一眼陆涵雪,眼中之意不言而喻。
恐怕这局面他是控制不了了。
陆涵雪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一眼天,深吸了口气。
“今日胆敢上山之人,死。”
这声音清脆嘹亮,坚定万分。
漫天的乌云已经将整片天都遮蔽了起来。
她的时间不多了。
洛一的命,那些女子的命,青狐的命,还有这群蠢笨的修道人的命。
这些命都在她的手中。
她只有一条路。
破局。
“大家一起冲上去,她只有一个人。”
也不知是谁喊了这最后的一句话。
山下硕大的人群再也无法控制。
涵雪就站在台阶上,她从不知道自己用魂飞魄散换来的这身灵力究竟有多么的强大。
但今天,她可以知道了。
山下的道人们开始各显神通。
无数的法器发出璀璨的光芒。
他们最初是想要绕过涵雪的。
但站在山阶上的人,给予他们的是绝望。
深深的绝望。
涵雪的身体像是一道光影,她所过之处无不有人侧翻山崖。
没有人看得见她是如何出手的,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朝着自己袭来。
那坚硬的法器像是纸糊的一般,伴随着他们的身躯遥坠而下。
那只是一双手,却像是演绎出了世间最美的音阶。
那格台阶变成了鸿沟。
没有人可以跨越,只能看见一点萤火在台阶上舞动着。
“杀了他。”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这句话。
这句话变成了一个符号,变成了一个命令,印入了道人们的心中。
山阶上的氛围变了,变得肃杀万分。
那些闪烁着光芒的法器从不同的角度袭击着涵雪。
无论她有多么的强大,却终究难以抵挡这如同洪水般袭来的攻势。
因为她只有一个人。
因为她不想杀人。
她若杀了人,便输给了天。
为救数人而杀千人。
这算是胜还是败?
洛一的话,还在耳中盘旋。
那散花的发簪却已深深的刺入了她的腹间。
涵雪见过这样的法器,在洞庭的翠烟阁。
她的目光穿透了湍急的人群。
她看见一个女子,愤愤的控制着手中紫光弥漫的法器。
她恨涵雪,她为什么要恨涵雪?
涵雪做了什么事情,值得她们去恨?
她只是不想输给天罢了,只是想救人罢了。
血腥的滋味无法抑制的在口中蔓延开来。
她有些累了。
如同洪水中的一叶孤舟,却不知何时才能抵达岸边。
又是一道剑影,呼啸而来。
赤红的光芒灼热的仿佛能将人的灵魂融化。
陆涵雪只能闪躲,她没有法器能够抵挡这样猛烈的进攻。
可那个人就站在她的身旁。
她已经无处可闪。
太乙府,宋子阳。
紫霞剑,红莲剑气。
涵雪的斗笠被劈成了两半,披散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颊。
宋子阳的剑停在了她的额前,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因为那只纤细的手紧紧握住了剑刃,灵力如同实质般在涵雪的身旁盘旋。
宋子阳惊呆了。
他从不知道世间有人可以这样抵挡住这柄紫霞剑,这般抵挡住他的红莲剑气。
宋子阳不服,在手上加上了十层的灵力。
他今天定要将这女子斩于剑下。
赤红的热浪席卷了整条山路,甚至将那台阶都移为了平地。
但他的灵气增长一分,涵雪的便更强盛一分。
这数十秒的时间里,也不知多少的法器打在了涵雪的身上,可她依然站着,用手抵着那柄紫霞剑,令宋子阳分毫未近。
直至他终究力劫,涵雪震开了宝剑,一爪便贯穿了他的腹腔。
宋子阳惨叫一声,跌下了山丘。
陆涵雪依旧站在那格台阶上,全身鲜血淋漓。
人们怔住了,谁也没有见过天下有哪位女子可以这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直到一阵微风吹开了那遮挡脸颊的长发,将那张绝美的脸露了出来。
有人惊叫了一声:“陆涵雪,她是陆涵雪!”
“哪个陆涵雪?”
“就是那个弑父夺魂的女魔头,被下了追剑令的九州第一凶犯陆涵雪。”
人群再次沸腾了。
只是这次的沸腾并没有持续多长的时间。
因为一声巨响打断了世间的一切。
漫天劫雷滚滚而下。
涵雪抬头看了一眼。
终究这天雷还是来了。
一道接着一道,足足劈了九下。
只是这雷的色泽是幽蓝幽蓝的,不是血红血红的。
涵雪笑了。
泪水混着血水从两颊滑落。
也不知怎么的。
双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