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雪将自己洗的干干净净走出浴间。
小二在前堂恭候着,满桌的饭菜喷香四溢。
其实涵雪可以不吃东西的。
猫知道。
猫的内丹很强,强到已经足够令她达到辟谷的程度。
但涵雪说,她真的饿了,饿的前胸贴了后背。
如果不能吃些东西,她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还活着。
那你便吃吧。
猫说。
天间的饭菜很香,但对于涵雪来说其实什么饭菜都是香的。
小二耐心的在一旁恭候着,待到涵雪风卷残云般将饭菜扫荡一空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说道:“掌柜的说了,让姑娘去一个地方,那里或许会有些线索。”
涵雪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是哪?”
小二只说了一个字。
“巴。”
巴是个很小很小的镇甸。
小到九州的地图上都找不到这个地方。
好在猫去过那里,在很久很久以前。
那是在梁州与雍州交界的地方,在蜀地群山的最外侧,距离锦都还有着四五千里的路程。
那里的人很淳朴。
他们努力的开垦着肥沃的田地,过得自给自足的幸福生活。
也许,小城的人都是这样。
生活在自己小小的世界之中,享受着那份小小的满足。
涵雪走出了天间,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烫金封字的招牌。
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外,车夫是个中年的汉子,脸黝黑黝黑的。
他见涵雪走了过来,早早的便放上了脚踏。
“小姐请上车。”
涵雪应了一声,坐上了马车。
这趟旅程也许是自灵山以来最为安稳的一次。
车在官路摇晃着,一震一震,像是孩儿的摇椅,令人昏昏欲睡。
只是十来天的时间,终点便已经到了。
马车停在了陆安,距离巴只剩下了十几里的路程。
车夫恭恭敬敬的站在了车旁,等着涵雪走下车来。
“小姐。”他低着头说道,“掌柜的规矩,只能送到这里了。”
“再往前便有危险了吗?”涵雪想了想问道。
车夫摇了摇头,说他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车夫,掌柜说什么,他便干什么。
涵雪从包裹里掏出了几块碎银塞在了车夫的手里,道了声谢,便朝着目的地而去。
巴确实很小。
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巴很小,人却很多。
只是那些人都不属于这里,而属于九州。
涵雪压低了斗笠,在心里说道:“洛一,我怎么看见好多来自大门大派的人。”
猫翻了翻身,不想说话。
九州的事猫不想管,但九州的人都来到了这里,想来便会有大事发生。
说话的时间,远处嘈杂了起来。
街的尽头走来一群人。
穿着白衣,吹着唢呐。
檀木的棺材被抗在中央,那遥遥举着的白旗上写着两个朱红的大字。
谭家。
涵雪静静的站在路旁与那棺椁擦肩而过。
漫天撒下的黄纸像是在哭泣。
人已走,茶未凉。
“姑娘还请留步。”
有个声音忽然响起,远远的不知在呼唤着谁。
陆涵雪没有停留,拐过街角,走进了一间客栈。
夜幕开始侵袭,万般灯火让小镇变得人声鼎沸。
这里原本很安静的,住在二楼客房的陆涵雪看着窗外。
不知从何时起,小镇变大了。
或许是来的人多了。
猫说。
这客栈很普通,可住着的人却一点都不普通。
“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来的?”涵雪问。
猫摇了摇头。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事情都是猫不知道的。
但猫知道,黄昏时的那个棺椁。
里面的人还活着。
“活人为什么要出殡?”涵雪又问。
“姑娘问得好!”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像是在夸耀着自己的隔墙有耳。
他毫不客气的将房门推开,走了进来。
一身的狐尾貂裘,气势磅礴。
却独独长了一张不男不女的脸。
世人说,这便是俊俏。
可叫猫说,这便是天地两分,阴阳不调。
那俊俏的公子四处看了看,旁若无人的坐了下来。
看着陆涵雪,说道:“这里可只有姑娘一人?”
涵雪有些生气,斗笠下的眉头紧紧皱着,说了一句。
“原本是一人的,可不知从哪窜来一条野狗,扰了雅兴。”
俊俏的公子也不恼怒,笑着张脸,自顾自的倒了杯茶水。
“姑娘可是在骂在下?”
这世间竟有如此不知脸面之人,陆涵雪一时间噎住了,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公子哈哈一笑,端起茶杯泯了半口,道:“姑娘切莫见怪,方才在路上小生偶然窥见姑娘的背影,只觉得姑娘这三魂七魄之中似是多了些什么。小生也学过些许法术,若是姑娘不见怪的话,是否能让小生诊断一二。”
“不行。”
陆涵雪回答的干脆,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也是,也是。”那公子低头微吟了两声,“别人家的事终究是别人家的事,也是小生僭越了。但姑娘也许不知,这个地方从半年前开始,便是魍魉丛生,秽物横行。姑娘家独自在外的,却应当小心几分才是。故此,小生之前才在门外徘徊,听见了姑娘与他人的对话。”
陆涵雪咬了咬嘴唇,想这公子不仅啰嗦,心思也缜密无比。
这话里话外无不在试探着自己的房中是否还有他人。
却又不知是何目的。
她想了想,试探道:“方才,是我一人在自言自语。可公子好像并无惊讶,想来公子也知晓这棺椁之中躺的是活人?”
“姑娘这话,似有些不妥。”那公子忽然站了起来,在房中原地跺了几步,“小生自幼生得一双阴阳眼,能断人三魂七魄。方才那躺在棺椁中之人只剩下一魂三魄,说生非生,说死非死。但人的三魂七魄原本便是相互关联的,如此这般残缺倒也是稀罕之事。”
陆涵雪警惕的看着他,道:“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公子笑道:“远道便是客,小生能窥得人之三魂七魄,却又怎能窥不得姑娘便是陆涵雪,陆姑娘。”
陆涵雪一惊,抬手便是一爪,如疾风电闪。
那公子速度已是极快,身子微微一闪,便以脱出了三步之外。
但即便如此,他那一身的貂裘却也多了一道深深的爪印,裘下隐约露出若雪的肌肤。
“姑娘切莫动手。”他急急道,“小生长生殿苏澈,来此绝无恶意。”
陆涵雪一听,双眼瞪得浑圆。
她的确没见过这翩翩的贵公子,但长生殿之名早已享誉九州。
特别是在梁州境内,这长生殿殿主苏澈的名号远要比那在长安的皇帝更响亮几分。
陆涵雪惊疑不定的看着他,颤声道:“你可是为了追剑令而来?”
苏澈摇了摇头,道:“岂敢岂敢,姑娘在灵山手诛薛无云一事早已传遍九州。不才在下除了不会伤及姑娘分毫,却还要感激姑娘。若是那薛无云手执剑令下山,这九州诸门诸派又将是一场血光之灾。”
陆涵雪听得云里雾里,她不懂为什么杀了薛无云便是阻止了这九州的血光之灾,也不懂这苏澈所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但想来至少此刻,苏澈应该暂无恶意。否则在长生殿的地盘之中,他根本无需如此客套,就算自己有着通天的本事,恐怕在这狭小的客房里,也是难逃一劫了。
想到此处,陆涵雪心一横便问道:“既不是来抓我,那苏公子来此究竟所谓何事?”
苏澈又笑了。
他好像很爱笑,笑起来的样子像是阳光普照,百花齐放,令人有着说不出的安心。
他说他只是带来一个忠告,就算是与姑娘有缘,哪怕只是远远的看着背影也已经暗生情愫。
他缓缓的靠近涵雪,摘去了她的斗笠,露出了那张绝美的脸。
苏澈呆了一呆,却丝毫没有迟疑的将嘴贴上了涵雪的耳朵。
一股幽兰香气弥漫了整个客房,苏澈的眼睛像是一汪春水,温柔的能将人倾覆。
陆涵雪愣愣的坐在床头,嗅着苏澈走时留下的余香。心头像是钟锤大摆,两腮抑制不住的泛起了桃红。
猫无奈了。
陆涵雪真是太容易被人暗算了,无论道法多强,却还是只懂将防人之心放在表面。
九州之事,又哪是这样简单的?
可猫现在不想救她,这苏澈的摄魂咒下的如此巧妙,却不知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猫忽然有些好奇了。
看着苏公子说完了他的忠告,缓缓坐回了凳子上。
涵雪的眼神变了,变得不再拒人千里之外,变得眼波流动。
她走上前来,轻轻的捏住了苏澈的手,坐在他的身旁,幸福的像是忘记了一切。
“陆姑娘可愿意陪苏某去个地方?”苏澈问道。
陆涵雪嫣然一笑,柔声道:“天涯海角,只要是苏公子在的地方,涵雪便愿意跟着。”
苏澈轻轻抚摸着她的手,道:“那我们约定可好,今夜子时,钟声为信,你我城外一见。”
“今夜子时,钟声为信,你我城外一见。”
涵雪呆滞的重复着,像是没了魂的娃娃,坐在木凳上,愣愣的看着苏澈走出客房。
猫以为这下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因为从现在到子时足足还有三个时辰,足够猫美美的睡上一觉。
可涵雪忽然在心底轻声的问道:“我演的像吗?洛一。”
猫惊讶了,猫第一次因为涵雪感到惊讶。
你是什么时候挣脱的摄魂咒?
“在他抚上涵雪手背的时候,涵雪想起了姥姥,姥姥也喜欢这样抚摸涵雪的手背,可姥姥的手比苏公子粗糙了许多。”
唔…
原来是仇恨。
仇恨能让人沉迷,也能让人清醒。
可涵雪啊,你的脸怎么还是红红的?
“因为你呀。”涵雪娇羞的说道。
因为猫?猫又怎么了吗?
“你总是在一旁偷偷的看着我,让涵雪好不自在。”
唔…
这样啊。
那你出门的时候,要记得小心一些,那苏公子怕是来者不善。
猫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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