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雨后,空气还未回温,凉意丝丝贴上皮肤。
桑遥捧着一卷书摊在椅子里,目光越过书落在香炉上方若有若无的白烟上许久未动。
“你在读什么?”程远将一杯茶端到她面前。
“白乐天的诗集。”桑遥看了一眼书页,“琵琶行。”
“喜欢哪一句?”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楚桑遥不假思索的读到。
“为何?”
“只看道这里。蔺城看完了说后面没什么意思。”桑遥说,“而且我觉得映在江水中的月亮很美,他后面没再写到了。”
“旁的也就算了,只是有一句你得记得。”程远笑道,取来笔墨写下一行字交给她。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没有月亮啊。”
“写月的诗有许多,不必非在这其中找的。”
“可它被写在别处我有不一定会喜欢。”
“也是。”
“……”桑陌插话,“我说你们今天见面就是为了聊诗?”
“不用着急,读书人说正事前不都要先讲些有的没的。”
“师父你不是,别挣扎了。”
“开心的时候话多,紧张的时候要损人,前面那个我就忍了,后面那个是什么毛病”
“……”
“唉,我知道你心中有困惑不舒服,可很多事情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处,平添烦恼罢了。可况这世上故事桩桩件件数不胜数,参与其中并不能成为你想弄明白前因后果的理由。”
“是,师父。”
桑遥拧拧手腕,看向程远,话仍是对徒弟说的,“讲道理归讲道理,你要是非想知道也不会拦着不让你问。”
程远对上她的眼神:“你们大概也猜到了。楚回除了布下幻阵之外,与整件事其实并无任何关系。他带走你的时候蔺城也在,楚回自然不会理会他的恳求,更不用说威胁他。于是他只能和楚回谈条件,不得不说你的师父真的挺讲道理。”
——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
—— 我手上握有一样东西。它可以招来杀身之祸,也可以保我和我的家人平安无事。
——与我何干?
——你带走蔺晨,我可以当她……从未出生过。既然这样,请你帮忙保住我另一个女儿的命这样并不过分。
——嗯。
——如果有一天她想要回家,却发现自己无家可回,到时候你怎么办?
——她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不确定。
——你要对她做什么?
——……养她。不过穷人家的孩子早夭很正常。
——……
——要我做什么?
“嗯,原来师父年轻时还是会开玩笑的。”桑遥赞许地点头,“我很欣赏那句穷人家的孩子早夭很正常,你说呢”
“是,师父。”
“那幻阵究竟是怎么回事,能说吗?”
“大概就是用幻术布阵,改变其格局以达到掩人耳目的目的。像我师父那样水平做的幻阵,人在其中中生活也无碍。青箭作为阵眼,箭折则阵破。但除了布阵者是没有人能看见那支箭的,也触碰不到。”
“你既然没有学过,还不是布阵者怎么会看见那支箭?”
“我从小吃药。”
程远敏锐地感觉到桑遥对这个问题的抗拒,便不再多谈。
“蔺城想见你一面。”
“什么时候?”
“明日未时。”
“哦。”
“我已告诉她,蔺阳的死与你无关,而你除了破阵之外并未参与其他部分。”
“嗯。”她说,“我师父和蔺城那事是他那天晚上告诉你的?”
“是我之前查到的。当时除了楚回和蔺城还有几个侍女在场,都听到了这段对话。应该是蔺城故意的,因为其中有皇帝派来的细作。皇帝知道楚回参与其中后便不敢轻举妄动。”
“啧。我师父真是……”想了想也没什么话可说。
起身正欲离开,却被程远叫住。
“再过几日我要回南越复命,你想和我一起走吗?”
“为什么?”
“南越多美人,我可以为你引荐。”
楚桑遥确定自己几个月前在另一个人脸上看见过类似的笑容。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楚桑遥觉得蔺城的气色变得好了些。
“二十年前宁国对郑国发动战争,夏荷将军奉命领兵出征,与宁国名将势均力敌,一时难分胜负。我就是受他提携做了他的副将。当时宁国士卒人数多出我们两倍不止,冉启又素有盛名,夏将军以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便能与之抗衡,在军中与民间都极有威望。
“战争进行到第三年的时候,宁陆与陈经就已私下达成协议,在夏荷死后两国即停战并结为友国。而我被他们选中,参与伪造证据构陷将军通敌叛国罪名,甚至顶替了他的军功。
“我至今记得他死时的模样……夏将军实在是太年轻了,他离开的时候眼里有太多的不甘心。从那天晚上起我开始做噩梦,一日比一日恐怖,我也想过自尽,却收到你母亲怀孕的消息。
“我不愿连累你们,便收集了往来书信与几个城主的降书,还有夏将军真正的私印。没想到这些东西又成为新的祸患。楚回要带走你时我心里不是没有庆幸,只要他愿意保护你,你就比蔺阳安全得多。现在看来他把你照顾得很好,来生我结草衔环也会报答。既然蔺阳死了,你也已经长大,那些东西也就没有留在我手里的必要。你告诉程远,我不怪他,无论结果如何。”
“嗯。”
她把蔺城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没有必要提问或回答的地方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你想我同情你还是鄙视你?”
“我不知道。”
“其实这些事你根本不必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自己会问。不问就是不感兴趣,你说了也是浪费感情。”
“同样是楚回教出来的,你和桑陌好像完全不同。”
“是一样的,你看不出来罢了。”
“像你这样活着……虽有自己的好处,可我总是希望你能对人事多些感觉,既然已经出来了,就不该再那么孤独的活着。”
虽然桑陌最近也有一点要教育她的意见,但这么直白的告诉她应该如何生活的,蔺城还是第一个。
桑遥看向他的目光有些复杂。
蔺城伸出右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府上的下人我都清理干净了,现在除了我们几个人,没人知道你是蔺晨。以后不要轻易暴露自己和楚回的关系,你没亲眼见过,可能无法理解人们对他的恐惧与怨恨。”
“……”
“你还是……将我忘了吧。”
“好。”
楚桑遥觉得自己离开时没有回头,但脑子里又模糊的有蔺城坐在石阶上朝她挥手的画面,带着只有父亲才能露出的温情与爱意。
她忽然想起见面时蔺城把唯一的垫子给了她,任由自己的衣服被混着泥土的昨夜雨水弄脏。估计要洗很久,何况将军府只剩他一个人。
很多年以后,当楚桑遥把桑陌的尸骨埋在家门前的梨树下,闭目祈祷时,会想起那个从未被她承认过的父亲曾在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后很平静的劝告他的女儿,不要孤独地活着。当蔺城问她有没有什么话说时,她其实是有一句话想告诉他的。她想说,活人只管活人的事,死人的事让死人去管。她觉得如果有人现在对她说这句话,自己可能会想弄死他又会想谢谢他。
然后她取下那支一直挂在屋檐下的青箭,毫不犹豫地折断。飘天文学小说阅读_www.piaotianx.com